荀慧生的舞台艺术

本书《荀慧生的舞台艺术》由荀慧生著，中国戏剧出版社1960年1月北京第1版第1次印刷，32开，定价0.31元。全书为荀慧生自述京剧舞台艺术经验、剧目整理和表演心得的文集，目录收有《我演〈金玉奴〉》《谈〈红楼二尤〉的唱做》《整理〈卓文君〉的一点体会》《我演“荀灌娘”》《红娘、金玉奴和荀灌娘》《谈学习、练功和旦角的表演》《眼睛的运用及其他》《青年演员的培养问题》《由衷之言》《京剧艺术恢复了青春》《编剧琐谈》《小评〈西厢记〉》《说流派》《布景今昔》等篇，涉及荀派代表剧目的表演处理、旦角基本功、眼神运用、青年演员培养、编剧、流派和舞台布景等专题，比较集中地反映了荀慧生对京剧旦角表演艺术的经验总结和理论思考。

本次所见前20页主要为《我演〈金玉奴〉》一文。文章开头说明，《金玉奴》老名叫《鸿鸾禧》，其中有鸿鸾星照命、婚姻天定等情节，荀慧生当初演这出戏时就把这些迷信情节删去，改名《金玉奴》；后来在上海演出时又逐渐加上《棒打》一场，这次参加北京市直属艺术团体观摩演出又做了若干修改。文章接着逐段谈金玉奴的表演和对剧本的修改：金玉奴出场念“青春整二八，生长在贫家，绿窗人寂静，空负貌如花”，动作表情全是天真小姑娘的神气动态，不可眉飞色舞、向台下乱指，因为她不是思春，不过感慨年华如水，不觉自己已经长大成人；然后想到老父办事未归，心中悬念，开门看望，无意中看见莫稽由于冻饿倒卧在门前雪地里。玉奴见死不救于心不忍，叫他进院，一来避风雪，二来免得被人看见她招呼一个男子、说长道短；不想莫稽没有感谢之词，反撒赖说“行走不便”，才招出金玉奴说“难道说我还抱着你不成吗”，但小姑娘说出这话觉得失言，不由得害起臊来，这里并没有调情之意，演时必须注意。正好金松回来，一看这情形竟误会了，大喊大叫、怒气不息，把玉奴叫出来；金玉奴说明情况后，金松气消了，反把莫稽叫到屋里来。金玉奴趁机撒娇说：“我们把他叫到院子里来，您那么生气；这么一会儿的工夫，您怎么把人家叫到屋子里来啦！”说这句话时要表现出小姑娘天真活泼、顽皮淘气的神态，眉眼手势都要一致；荀慧生说自己演时手势是左手二指伸出，手背向外，手心朝内，不用一般兰花指手心向外、手背朝内的演法，就是为了适合她当时的神态。莫稽吃完豆汁，金松叫他走，玉奴又将他唤回，原本中不过是挑他“谢字不答”而已；至于婚姻问题，是后来由金松提出的。荀慧生把这里改了一下，改成叫他回来，见他语言和蔼、态度恭敬，就由怜生爱，想到自己的婚姻问题；为了能使观众明白心事，在这里加了几句唱，在念白里也向老父透露出一点暗示，但金松并没有明白，大打其岔，金玉奴才不得不说出留他在家就成了一家人等话，说完了差得面红过耳，扭转身去。下面接着是金玉奴以取热杂和菜为名到后面去了，下场时暗嘱莫稽说：“我给你热杂和菜去啦，你可别走哇。”荀慧生说自己这时用右手指着莫稽背着老父笑下，这一笑包含无限深情，但这是少女的柔情，不是荡妇的骚意，所以一定要掌握好分寸。

文章还谈结婚之后金玉奴与莫稽一同上场，原来一人只有一句唱，然后念；荀慧生改成几句对唱，为的是表现出金玉奴从家长里短的话里逐渐了解莫稽只想继承岳父的丐头生活，没有上进之心。这时金玉奴脸上由喜变为微怒——因是新婚，多少要顾及夫妻情面，所以不好意思大怒；荀慧生演时眼往上微翻，脸上肌肉稍加绷起，闭嘴，用目斜视莫稽，唱完劝他力求上进的词之后就哭了，坐在外椅用帕拭泪。等听到莫稽说出“我舍不得娘子你呀”这句哄她的话之后，她就转怒为喜，止住眼泪，以笑眼看着小生，目不转睛地说：“闹了半天，你敢情是舍不得我呀！”这样表演是为了表现她揣摩不到对方内心深处，竟听信莫稽的花言巧语，以作为后来上了他的当的伏线。莫稽在金玉奴催促下，与她父女一起进京赶考。他去考试，金玉奴在店里盼他回来，上场时唱的原版中就有一些盼望的表情，第一句唱完走出店到上场门看望，第二句唱完又往下场门看望，这是怕他落第而不敢回家，心中不安。莫稽回来后，金玉奴欢喜地问他考试之事，莫稽只说一句“倒也得意”，就说“我腹中饥饿”，有些怪金玉奴不问他饥渴，因而不满之意形诸脸上；金玉奴只得安慰他说“候爹爹要饭回来再说吧”。金松一回来，金玉奴赶忙起身，满脸笑容，直奔父前问道“您要来什么无有”，这时玉奴眼一翻，心中暗喜，觉得父亲来的恰是时候；她在问父亲的时候，先注视一下老父面色和苍白的胡子，想到父亲为了养育子女费尽千辛万苦，心中不忍，不由叹息一声；然后眼皮稍垂，看到要来的饭，不好意思马上端过去，但又不能不端，带着“讪不搭”的神气，慢慢从父亲手里取过来，转身送给莫稽。她在莫稽面前总是笑容满面的。莫稽接饭让一句“娘子请用”，金玉奴面带笑容说“相公请用，我还不饿哪”，此时金玉奴不是不饿，而是为了要丈夫吃饭，自己才忍着饿说的，所以脸上应有温柔、贤惠的表情。

文章继续写莫稽考中之后，报录的来了。莫稽这时还是和蔼、谦虚的，拿了报单请岳父、妻子观看，金玉奴说“大家同看”，莫稽毫不客气地说“我念与你们听”。玉奴听到丈夫已得中进士，乐得眉开眼笑，眼向天一望，双手一拜，向地一望，双手一拜，表示谢天谢地；这些举止动作都要流露出内心喜悦，笑得闭不上嘴。说道第二报就不相同了，从此莫稽就官腔十足，所谓“小人乍富”，这是在第一报后就安下根的。第一报莫稽看过后，嘱咐金松从今以后不要在大街乞讨，怕外人知道有失官体；他是有意说的，金松却无心说出“我若不要饭，你还作不了官呢”，听了这一句话，莫稽索性把脸一沉，发起脾气来，说“从今以后大家需要拿出些规矩来”。玉奴本来想作官也许要有官体，所以听莫稽嘱咐他爹，心里并不难过；但听到“大家需要拿出些规矩来”一句，觉得特别刺耳，因此伤心含泪，随着“嗒、嗒”一连串鼓键声音，慢慢起立，两眼凝神，偷偷斜瞪莫稽，但又怕他看出，右手徐徐上举，心有所思，小心谨慎地轻步出门，眼直视，手下垂，略为镇静一下，然后左手上扬；为遮住莫稽眼目，怕他看出，右手悄悄地掌心向上，用四指动作，将父唤出门外相见，面对面互相默望；玉奴肩微耸动，声音哽咽，双眼不觉泪下，抽搐地劝说父亲多加忍耐。金松因疼爱自己的独生女儿，反倒安慰女儿说“只要你们小夫妻和美，我没有什么”，父亲的慈爱心肠更使玉奴感到自己连累老人晚年吃苦受气，不由放声大哭，被其父用手势提醒，勉强止住哭声；回身进门，又怕脸上泪痕和衣上泪迹被莫稽看破，有伤夫妻和气，于是左腿才入门急又撤回，然后用右手拭去脸上的泪，再用左手推去衣上的泪迹，双手整衣襟，摸索整发，入门归座。第二报上来，金松喜得忘了刚才莫稽的申斥，急忙跑进门，手舞足蹈，欲向莫稽回禀，玉奴连忙用左手遮莫稽，把右手二指伸出与眼神配合，暗示其父，意思是说“您又忘了刚才给您的难堪了吗”；金松会意，马上改为低三下四、前倨后恭的形态，用手遮嘴，唯恐自己的口臭；而莫稽则得意洋洋，官腔十足，居然把岳父当作佣人看待，闭目养神，仅仅说了一个“传”字，金松只得回答一个“喳”字，躬身退出门外，憋着一肚子气向报录的大声叫喊说“老爷大脾气，小心点”。报录的两次进门，金玉奴都用右手遮面，这一则表示古代女子受封建束缚，不能随便见男人；二则说明店中房屋窄小，无藏身避人之地；三则也有些怕丈夫见疑。莫稽趾高气扬地二次看报单，金松不知趣，也凑过去看，莫稽马上将报单直伸到金松面前，使其难堪；玉奴并未看到老父受窘形态，此时也从莫稽右肩探头偷视，莫稽又用右手持报单给她看，二人四目相对；莫稽恶狠狠地逼着她归座，意思说“你识字吗？怪不错的呢”，玉奴羞愧难当，徐徐低头，自觉没趣，叹息一声，就抚弄衣襟聊以自解；但是她仍然在关心莫稽前程，侧耳倾听读报单，及至听到丈夫实授德化知县，心中暗喜，仍暗拜天地。夫妻一同去上任，来到江边，玉奴望见官船，便欢喜地直奔而上，莫稽拦住她，用右手打了玉奴一个趔趄，几乎把她打下江去，幸而背后有老父扶住；她右手搭在父亲背上，左手下垂，两眼注视莫稽，像是被打傻了，不知道他为什么发起脾气来。这时莫稽哼了一声，瞪目斜视，甩袖，昂然上船。玉奴遭到打击，才悟到莫稽是嫌贫爱富的人，渐渐回头与父对看，都落下泪来；玉奴不愿意随莫稽去了，抽身欲回家，被父亲拦住；再上船时看到江水，瞪目背手，一横心想要投江一死，又被父亲拉住，金松捋髯说“还有我哪”。这时玉奴回想起当初婚姻乃是自选，父亲也以为晚年有靠，不想莫稽变心，使老父非常失望，假如自己再抛下父亲一人，无人照顾，岂不苦上加苦；玉奴想到此处，两眼平视前方，凝神思索，不觉心酸，又落下泪来，徐徐摇首，表示死不得；继而点头叹气——为了老父只好暂时忍耐，到了任所再作打算。这时玉奴右手水袖一翻，踏上跳板上船；背右手，左水袖搭在右肩上，弯身先进头和上身，然后左腿跨入舱内，直身，与莫稽对坐。上船这一段，金玉奴没有说话，全是仗表演来表现复杂心情。莫稽毫不客气，把岳父就当作佣人，大喊“金二斟酒”，金松与金玉奴斟酒时，她欠身来接，一来心中很难过，二来也很不安。荀慧生在莫稽睡下后加了一些唱词和表演：玉奴满怀心事，前思后想，睡不安枕，朦胧间还好象看见老父给莫稽斟酒、遭受摆弄的情景，于是又气又恨，唱了一句二黄倒板“对岳父唤金二令人可恨”，揉眼立起，唱到“他盛气凌人”，用手指着莫稽脑后，从看他的眼神中显出不满他的狂傲和得意忘形；然后走出舱来，看到父亲睡卧船头，没有铺盖，很难受；唱到“冷气难禁”，想要回舱取件东西替父亲遮盖，但想到舱中并无一件取暖之物，就把自己身上的外衣脱下，回顾舱内，怕莫稽看见，双手持衣，轻轻蹉步走近父前，为父遮寒；她跪倒父侧，欲唤醒说几句安慰话，并告知老父到任所后一定离开他回家奉养您，哪知父沉醉如泥、酣睡不醒，于是她仰面大哭，又忽然明白这是在船上，眼睛先仰望天空，又平视四外，然后低头看水：一片汪洋；接唱“天连水水连天，哭诉无门”。唱完起身，心中万感交集，悲从中来，想到走投无路，气愤难消，用手抚摩胸前，以抒畅心怀，自己劝慰。此时夜色已深，身上寒凉，欲进船舱，唱“到任所，再看他——”，唱到“他”字时，伸右手二指，狠指舱内莫稽，同时蹲身进舱；恰巧莫稽正出舱，二面相对，莫稽满脸堆笑，故献殷勤；玉奴当时举止失措，轻轻收回右手，转身寻词应付莫稽；接着把右手落下，手背向外，左手同时慢慢向上，斜伸出二指指向天空明月，同时挺胸塌腰，脚踵抬起，脚尖着地，全身均由脚尖力量支持，眼神随着身体和手指一齐一顺边地仰望月亮，接唱上半句“月色光明”。莫稽借此为由，说他有些雅兴，强使她同在船头赏月；玉奴数次想要进舱，都被莫稽拦住；莫稽满脸陪笑，假作温柔，花说柳说，大灌迷汤，玉奴禁不住这种甜言蜜语，就随着他指月指星指水的动作，结合音乐，作出婀娜舞步（这是一种双人舞的场面，但不能用得生硬）。莫稽向下场门指水，假说有金色鲤鱼游来，玉奴信以为实，两眼直勾勾地向水中寻亲；莫稽有意将她挤到船边危险之处，玉奴不省其意，还问金鱼在哪里；莫稽心毒手狠，一个冷不防，撑过玉奴右臂，此时玉奴明白莫稽是要害她了，要向他哀求命，想说明今后决定不累赘于他，但莫稽捂住她的嘴，玉奴仅仅叫出一个“爹”字，就被他一脚踢下江去；玉奴落水后，身段随波浪作一起伏状，随音乐、水声转动，漂浮而下。

文章还写金玉奴被八府巡按林润搭救上来一场，荀慧生在述说被害经过的那段二六里加了一些小动作，随唱随拧周身湿透的衣裙，拂拭甩发两鬓上的泥水：一则表示刚从水里上来，二则也免得直挺挺地站在大边台前呆唱（也可以两边走动着唱，使人感觉不僵）。这个戏从这里起，荀慧生做了较大改动：新的处理是林润救了金玉奴，就想息事宁人，准备叫她再与莫稽重圆。第一，因为他是一个官，自然官官相卫，不愿他的属下出丑；第二，因为封建社会风俗，女子应从一而终。但金玉奴心中有一定之规，她已经看透莫稽这人的鬼蜮心肠，决心不再与他重聚；可是当时她对林润成全之意未加可否，这是因为如果此时表示坚决不嫁，和林润闹成僵局，则后果不是林润撒手不管，就是将她赶下船去，恐怕又遭莫稽暗算；此时她有意借重林润的官势，准备在洞房之内当众揭穿莫稽的负义行为，然后随老父一走了之。老本在下面有拜堂一场，玉奴并有揭开盖头偷看新郎是否莫稽的动作，这场戏荀慧生全给取消了，同时也删去玉奴和林润插圈设套的戏；这样的处理，为的是表明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当然戏的结局也就不可能再团圆。最后一场洞房，原来金玉奴是唱西皮倒板、慢板，现在改唱二黄倒板、回龙、原板，为的是更适合当时的情感。金玉奴进帐内归座，莫稽得意大笑，唱二黄散板上；金玉奴命众丫环迎头棒打，莫稽问起缘故，丫环说“此乃本地乡风，新郎入洞房必先打四十大棒，否则不叫入洞房”，莫稽信以为实，一心惦念巴结高枝，欣然忍痛挨打；玉奴又传下话来，叫他低头进门，面向外跪；莫稽此时不引以为耻，反引以为荣，连声不绝赞叹，说“到底是大家之女，有这大的规矩”，甘心情愿地跪倒了。玉奴勉强压住心中愤怒，用缓和的语气问他“家中可有前妻”，他起初尚不承认，后知不能隐瞒，才说出娶过金玉奴；玉奴又问他“如此我岂不作了二房”，这句话是有意试探他，看他如何回答；这时莫稽为叫小姐放心，几乎说了实话，有这么一句“我得中之后，我将她……”，但顾及到不能将杀人之事公然说出，才急速改口说“我将将得中，她就失足落水了”；接着又说玉奴出身贫寒，无福作夫人，不如小姐福大造化大等语，本想讨好逢迎小姐，不料弄巧成拙。玉奴听了他这番话，忍无可忍，冷笑说出“你进了洞房，还没看见我，你回过头来看看我是谁呀”，语气严厉，眼神带怒，用手指己；这时莫稽利令智昏，就欢欢喜喜地立起身来，回头观看，见是玉奴，不由喊叫打鬼；玉奴问他“你看这洞房之中，谁是人，谁又是鬼哪”；此时他明白玉奴被林润搭救未死，婚姻大半无望，但是想“我去拍拍林润，也许还能破镜重圆”；在原本里，此处玉奴有大段白口，责骂莫稽忘恩负义，大剥其皮，然后命丫环棒打，所谓“棒打薄情郎”就指此处；荀慧生为要使玉奴当众在官面前剥他的皮，揭发他的卑鄙行为，使众人同情玉奴，憎恨莫稽，将大……（本次所见前20页至此止）。本书以演员自述方式，结合具体剧目和表演细节，保存了荀慧生对《金玉奴》等剧目的整理过程和表演设计，也反映了1960年前后京剧传统剧目整理、表演经验总结和戏曲理论探讨的面貌。本次仅见前20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