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九日

本书《一月九日》为高尔基短篇小说中译本，曹靖华译，鲁迅作小引，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陕西省印刷厂印刷，陕西省新华书店发行。版权页载：1972年12月第1版，1973年12月第2版，1973年12月第2次印刷；书号10094·57，每册0.15元。封面及正文题“一月九日 高尔基著 鲁迅序 曹靖华译”。

据目录，全书包括鲁迅《译本高尔基〈一月九日〉小引》（第1页）、高尔基《一月九日》（第3页），附录曹靖华《人民的春天要开始了》（第53页），以及后记（第61页）。鲁迅小引作于1933年5月27日，指出当屠格涅夫、契诃夫等作家大为中国读书界所称颂的时候，高尔基不很有人注意，即使偶然有一两篇翻译，也不过因为他所描的人物来得特别；原因在于高尔基是“底层”的代表者，是无产阶级的作家，中国旧的知识阶级不能共鸣。小引又说，革命导师在二十多年前已经知道高尔基是新俄伟大的艺术家，用另一种兵器向着同一敌人、为同一目的而战斗，其武器——艺术的言语——有极大意义；这一先见已由事实确证。鲁迅还指出，中国工农被压榨到救死尚且不暇，文字又不容易，要想从中出现高尔基似的伟大作者一时很困难，但人的向着光明没有两样，无祖国的文学也并无彼此之分，可先借看一些输入的先进范本；这小本子虽然只是一个短篇，但以作者伟大、译者诚实，正是这样一种范本，从此脱出文人的书斋，开始与大家相见，此后所启发的是和先前不同的读者，将生出不同的结果。

正文可见部分为小说《一月九日》开头。人群像被刚起的风暴勉强卷起来的海洋上的黑浪一样徐徐向前滚动，灰色的人脸像浑浊泡沫飞涌的浪峰；眼睛紧张地闪着光芒，大家互相张望，仿佛不相信自己的决定，又在自己惊奇自己。人们低声、郑重地说着“再不能受了，所以才来了”“人不会无缘无故来的”“难道‘他’不明白这个吗”。他们关于“他”说得最多，互相开导说“他”仁善、心肠好、什么都晓得，但在形容“他”的话里却没有光彩；都觉得好久没有、也许从来不曾对“他”郑重想一想，不曾想象“他”是一个活的、真实的人，甚至不知道要“他”干什么、能干些什么。今天大家都用着“他”了，都急着要明白“他”，因为都不晓得那是现实里存在的人，于是不由得在想象里把“他”看成一个大人物；他们的希望大，所以需要一个巨大人物来作希望的支柱。人群中有人喊“同志们！别自己骗自己”，但自欺在当时是必要的，声音被胆怯的、愤怒的喊声掩盖。人群分成小股，犹豫不决地在运河一样的街道上涌来涌去，争吵、议论，一阵阵乱哄哄的声音；大家尽力想掩盖疑惑，却不可能，模糊不安的心情和对一切声音的特别尖锐的敏感都表现出来了。群众从一条街涌到另一条街，很快壮大起来，这种表面上的壮大逐渐引起内心壮大的感觉，唤起人民——奴隶的觉悟，认清自己有权请当局注意自己的疾苦。有人说“咱们总是人呀”“‘他’大概会明白的，咱们是来请愿呀”“咱们不是暴动呀”；也有人喊“自由不是请求来的”。一个穿黑大衣、肩上补红褐色补丁的高大汉子站到街旁石头上，脱下帽子，眼里闪着火星，嗓子发颤，大声郑重地讲着“他”、讲着沙皇；他的话和声调里有一种不自然的激昂，好像在强迫自己从记忆里唤起早已没有个性、没有生命、被时光磨去的形象，这形象从来离他很远，目前却对他很需要——他想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到它上边。演讲人把这力量体现到月份牌上相片、家喻户晓的那个人身上，把这力量和大家在神话中知道的形象联系到一起；他的话声很高，明白易懂，明明白白形容那位威严、仁善而公正的人，慈父一样关怀人民疾苦。人们都有信心了，被信心鼓舞起来，低声细语的疑惑听不见了，大家互相挤紧，团结到万众一心的巨大整体里。那秃头的人叫着“我们不要红旗”，挥着帽子在群众前边走；有人说“咱们找神父去”“他不会使咱们受委屈的”，也有一声孤零零的响亮嗓音说“同志们，红色就是咱血的颜色”“除了人民的力量以外，没有力量可以解放人民的”。群众往江岸上去时，看见前边一道很长凌乱的步兵线挡住往桥上的去路，在宽阔浅蓝江水的背景上，兵士身影里并没有一点可怕的影子；他们跳着、暖着冻硬的脚、挥着手、互相推着。前边对岸有一座暗色房子，“他”沙皇就是这座房子的主人，正在那儿等着他们；这位伟大有力、仁善而慈爱的人当然不会命令自己的兵士挡住爱戴“他”、愿意和“他”谈谈自己疾苦的人民。可是好多人脸上仍流露疑惑影子，走在前边的人把脚步略微放慢。一个军官戴黄色风帽、风帽长耳披到肩上，把马刀从刀鞘里抽出，挥着弯弯钢刀对群众喊；兵士们肩靠肩一动不动站着。军官喊“向后去”，又喊“我要下令开枪的”，群众回答惊讶的轰轰回声。一个又瘦又高、饥饿面孔、黑眼睛的人突然喊“开枪吗？你敢！”又对群众说“什么？我说过了的，他们不让咱们过去……”“不是兵士，是那儿的……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就是这！我已经说过了！”喧闹声越来越厉害，其中有愤怒喊声，也有讽刺叫声；正确的思想撞碎到荒唐障碍上，就无声无息。突然空中响起一阵凌乱的、冷漠的枪声，好像几十把无形鞭子在群众身上乱抽；瞬息间一切说话声都不响了，群众静悄悄继续向前移动。有人说“放空枪的”，可是到处一片呻吟声，群众脚跟前有几个人躺着，一个女人大声啊哈着抓住胸脯，飞快向前边对她举起的刺刀跑去，一批批人跟着她扑上去。更响、更凌乱的一排枪声噼噼啪啪响起来，站在栅栏跟前的人听见木板抖动，好像望不见的牙齿狠狠啃着木板；一颗子弹从栅栏眼前的树上打过去，把擦破的碎木片扔到人脸上。群众三三两两倒下去，坐到地上，抱住肚子；有的打跛脚跑着，有的在雪地上爬着，雪上处处鲜红血迹，血在流着、冒着热气。群众向后移动，瞬息间停下来，呆若木鸡；粗暴的、惊天动地的千百人号叫声突然响起来，这种剧痛、恐怖、抗议、苦闷的疑惑和呼救的呐喊，好像连绵不绝、紧张抽动的片片黑云在空中飘荡。大家都低着头，成群扑向前去抬死伤的人；受伤的人也在喊着，用拳头威吓着，人的脸色忽然变了，眼里闪着近乎疯狂的光芒。

本书为高尔基反映1905年“一月九日”事件的短篇小说中译本，前有鲁迅1933年所作小引，附录曹靖华文章及后记，保存了20世纪70年代重印本的版本面貌和鲁迅序文，对研究高尔基作品在中国传播、鲁迅对高尔基的接受与评价、外国文学翻译出版史具有一定文献价值。本次仅见前20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