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伊登

本书为美国作家杰克·伦敦长篇小说《马丁·伊登》的中译本，吴劳译。OCR所见原书名为Martin Eden，原著者为美国Jack London，原出版者为The Review of Reviews Company, New York, 1915；中文版权页本次未见，出版年据源文件名为1955年。卷首“内容提要”对全书主旨作了概括：本书是杰克·伦敦最杰出的作品之一，为一部自传体小说，主要写的是资本主义社会中艺术家的命运。主人公马丁·伊登是一个工人阶级出身的水手，靠了不屈不挠的努力，终于成为一个名利双收的作家；然而等到他挤进了资产阶级的圈子，才发现以前所向往的一切全是欺骗。资产阶级社会把艺术沦为商品，还对他的现实主义艺术势不两立。这一连串痛苦的幻灭使他彷徨，可是他跟自己的阶级已经断绝了关系，个人主义思想又阻止他回到人民的队伍里。于是生活成为一种无意义的折磨，他投入大海，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卷首题诗写道：“让我痛痛快快地过一生！让我在美酒般的梦幻里醉沉，别叫我眼见这会腐朽的肉身，终以空虚的躯壳归于泥尘！”正文第一章从阿瑟带马丁·伊登进入自家门厅写起：马丁用钥匙开了门，后面跟着一个尴尬地摘下鸭舌帽的小伙子；他身穿带着海水气息的粗布衣裳，在宽敞门厅里显然不得其所，不知道拿鸭舌帽怎么办，正想塞进上衣口袋，阿瑟从容自然地接了过去，叫他感激。马丁紧跟在后面走，肩膀一摇一摆，两条腿不知不觉张开，好像平坦地板正随海浪起伏；他摇摇摆摆迈步，使宽敞房间似乎显得太狭小，心里怀着恐惧，生怕宽阔肩膀撞上门框，或把壁炉架上的小摆设碰下来；在大钢琴和堆满书本的高桌之间，空处尽够五六个人并肩走过，他还是怀着鬼胎似地走过去；两条粗大胳膊软弱无力垂在身子两旁，看到一条胳膊似乎要碰桌上的书，就像吓慌的马猛地往旁边一跳，差点把琴凳带倒。他看见走在前面的人从容不迫，才发觉自己走路样子古怪，羞愧得痛心，前额冒出珠子般的汗水，停步用手绢抹紫膛色的脸，说“等等阿瑟老兄”，“一下子叫我这么样，我可受不了。给我个机会定定神。你知道，我原不想来，再说，我想你的一家子也不会非看看我不可的。”阿瑟安慰他不用怕，说“我们也是一样的普通人”，随即走到桌边撕开信封看信，给这位生客一个定神的机会。马丁天生敏感、懂得好歹，虽然神色慌张，心里还能感觉到别人的好意；他擦干额角汗水，脸色镇定地朝四下望，眼睛里还带着慌张神色，如同一头野兽生怕掉在陷阱里。他走进全然陌生的环境，害怕会发生什么事，不知道该怎么办，明白自己走路样子和一举一动都笨拙，又害怕自己所有品性和能力全犯上这种毛病；他神经过敏、自惭形秽，因此阿瑟从信纸顶上偷偷望他的那一瞥喜盈盈的眼光，像匕首般热辣辣直扎进他心里。他看到了这一瞥，却一点不动声色，因为他所学到的东西中有一项是怎样控制自己；匕首似的一扎还伤了他的自尊心，他埋怨自己原不该来，可又下定决心，既然来了，不管怎么样总得熬到底。他脸上的线条变得硬绷绷，眼睛里闪着战斗的光芒，比较随便地往四下望，目光炯炯留意一切，把室内装饰每一处小地方都在脑海里留下印象。他的两只眼睛生得很开，什么东西也逃不出视野；当它们饱览面前美景时，战斗的光芒消失了，代替它的是一种热烈的光彩。他对美是敏感的，房间里正有着给他感受的东西。一幅油画吸引了他的视线：一股大浪澎湃而来，冲击在突出的岩石上，浪花四溅，天空中布满低低压着风暴的云块，浪涛以外还有一条领港帆船迎风直驶，船身倾斜得使甲板上什么东西都看得见，正在风雨欲来的傍晚天空背景前破浪前进。画幅上洋溢着美，不可抗拒地把他吸引住；他忘掉自己走路的样子，向画幅走近，走得很近很近。美从画布上消失了，他脸上显出迷惑表情，眼睁睁望了望这片活像用油彩随意乱涂出来的东西，然后走开去，全部一下子又回到画布上去。他想这幅画会变戏法，接着不再去想它，虽然在感受形形色色印象时，有时还感到愤慨：竟然为了变一个戏法，牺牲这么多的美。他不懂得油画，从小看惯的只有五彩石印画和石版画，那些图画不管近看远看总是线条明确、轮廓分明；他也看到过油画，在铺子的橱窗里看到过，可是橱窗玻璃挡住眼睛，使他不能如愿凑近去看。他掉头望那个读信的朋友，看到桌上的书，眼睛里顿时出现一股饥渴的热望，活像饿着肚子的人一看到食物，眼睛里顿时露出贪馋神色一般。他凭着冲动迈一大步，肩膀左一摇右一摆到了桌边，开始亲切地翻阅那些书籍；他看着一本本书名和作者名字，挑几段文字阅读，眼睛紧瞅着，双手抚摸着这些书本，有一次还认出一本以前看过的书。除这本以外，可全是陌生的，作者也全是陌生的。他偶然翻到一本斯温朋的诗集，就一直看下去，忘掉自己在什么地方，脸上红通通的；他有两次用食指按在看到的地方，把书合上，看作者的名字。他想：斯温朋！要记住这个名字。这个家伙有见解，一定体验过五光十色的生活。可斯温朋是谁呢？他跟多半诗人一样，死了上一百年了吗？要不，他还活着，还在写作？他翻到里封面，哦，不错，他还写过别的书；好，他明儿早上爬起来就上公共图书馆，去找几本斯温朋写的东西。他又阅读起来，读得出神，没有留心一个年轻女人走进屋子来。等到他听见阿瑟的声音，才发觉阿瑟说的是：“罗丝，这是伊登先生。”书本合在他的食指上，他还没有转过身来，就给一个从来没有过的感想弄得心里卜卜跳；这感想不是由那个姑娘，而是由她哥哥的话引起的。他这个肌肉发达的身子里，遍布着直打哆嗦、感觉敏锐的神经；哪怕外界对他的知觉极轻微一碰，他的思想、感觉和感情就会像明灭不定的火焰似的飞舞、摇曳起来。他出奇地颖悟、敏感，万分灵敏的想象力一刻不停活动着，在分辨事物的相似和不同的地方。使他心里卜卜跳的是“伊登先生”这个称呼——他一辈子尽给人家叫作“伊登”，“马丁·伊登”，或者光是“马丁”；这一回竟是“先生”啦！他心想，这当然是了不起的事。他的头脑好像一下子变成一架巨大照相机的暗箱，看到自己意识里一望无际地排列着一幅幅生活情景：汽锅室、水手舱、野营、沙滩、监牢、酒窟、传染病院、贫民窟街头等地方的情景；在这些不同场合中，人家对他的称呼方式，好比一根线，把这些情景贯串在一起。跟着他转过身来，看到了那个姑娘；一见到她，脑海里的幻景便马上消失。她是一个苍白、轻灵的人，生着一双大大的、脱俗的蓝眼睛和一头浓密的金发；他没有看清她穿着怎么样，只看清那身衣裳跟她一般出色非凡。他把她比作生在一根纤细枝条上的一朵苍白的金花；不，她是一个精灵、一个天仙、一个女神，这般超凡脱俗的美，人间哪儿找得着！她请他坐，说自从阿瑟告诉他们，一直盼望着见到他，并说他那次真勇敢；他不以为然地挥挥手，喃喃说那根本算不上什么，随便哪一个都会这么干。她留意到他挥动的手上有一些在收口的新擦破伤痕，另一只软弱无力垂着的手也是同样情形；她机灵敏锐的眼光还注意到他胶帮上有一条伤疤，还有一条露出在前额头发下，另外一条一直往下，一端被浆硬领子遮住；她看到他紫膛色脖子上那道给硬领磨擦出来的红痕，忍不住想笑，显然他用不惯硬领。她的女性眼光也注意到他穿的衣裳、廉价而不美观的剪裁、上衣肩部的皱纹以及袖子上的不少皱纹，这说明他鼓鼓囊囊的两头肌所在。他一边挥手一边听从她吩咐，预备在椅子上坐下；他先羡慕地看她从容坐下，才蹒跚地朝她对面的椅子走去，满心感觉自己一副尴尬相。这对他是一种新经验，他一辈子到这时为止，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一举一动到底文雅还是粗鲁；这一类关于自己的想头，从来没有钻进过他的头脑。他小心翼翼在椅子边上坐下，给自己的两只手弄得苦恼不堪，随他把手放在哪里，它们总是碍事。罗丝问他脖子上那条伤疤是怎么弄的，相信一定有段冒险故事；他润润干燥嘴唇，清一下嗓子才回答：“给一个墨西哥人扎了一刀，小姐”，“打了一场架就是了。我夺掉了他的刀子，他还想一口咬掉我的鼻子呢。”虽然讲得轻描淡写，他眼前却出现那个炎热星光灿烂之夜，在萨利那·克鲁兹的一幕热闹情景：一片白色沙滩、海港里蔗糖汽船上的点点灯火、远处喝醉了酒的水手们的话声、推推挤挤的码头工人们、那个墨西哥人脸上的怒火、星光下一双恶狠狠眼睛里的凶光、钢刀扎进脖子时的刺痛、鲜血的涌流、旁观人群和叫喊声、两个身子紧揪在一起滚来滚去、抓起一撮撮泥沙，从远远什么地方还传来一阵叮叮咚咚柔和的吉他声。他回想起来感到神往，心想不知道画墙上那幅领港帆船的人有没有本领把它描绘出来；他想白色沙滩、星星、蔗糖汽船上的灯火画出来一定精彩，沙滩中央两个打架的人周围还有一群黑黝黝的人，那把刀也该画上去，它在星光下闪亮着看起来一定出色。可是这一切他在话里一点也没有透露，到末了只说“他还想一口咬掉我的鼻子呢”。姑娘声音又微弱又悠远地说“啊”，他注意到她富于表情的脸上露出吃惊神色，自己也不由感到吃惊，给太阳晒黑的腮帮上窘得微微黑里透红，可自己觉得腮帮热辣发烫，好像在锅炉间里就着敞开的炉门似的。他意识到像尖刀相扑的打架这一类下流事，显然不是跟小姐谈话的适当话题；书上写的人们、她那个阶级的人们，是不谈这种事的，也许他们也不知道有这种事。谈话停了一小会儿，接着她用试探口吻问他腮帮上的伤疤，他一听就发觉她正拼命讲他爱讲的话，因此打定主意放弃自己的，讲她爱讲的话。他说那大不了是桩意外，有天晚上在一段无风时期里浪打得高，把主帆桁吊索冲断了，跟着轱辘也掉了；那根吊索是用钢丝绕成的，像条蛇似地来回直摇晃，值班的大伙全想抓住它，他冲上前去给甩了一下。她这一回带着会意口气说“啊”，虽然暗地里觉得话里有很多莫名其妙的地方，弄不懂“吊索”是什么、“甩”是什么意思。他提斯温朋，可是把音念错；她纠正说“那是斯温朋”；他结结巴巴说“对，正是那个家伙”，腮帮又热辣起来，问她他死了有多久；她惊奇地说没听说他已经去世，问他在什么地方结识他；他说从没见过他，可就在她进来以前，他在那边桌上书里看了一些他的诗，问她喜欢他的诗吗。他一提出这个话题，她就滔滔不绝谈起来；他觉得好过了一点，把身子从椅子边上微微挪进一点，两只手紧紧抓住椅子把手，好像椅子会打他身子下面溜掉，把他摔倒在地板上似的。他总算叫她讲她自己爱讲的那套话，当她滔滔不绝往下讲时，他拼命用心听着，奇怪她漂亮脑袋里竟藏着那么多知识，一边陶醉在她脸上的苍白美色里。他听得懂她的话，虽然打她嘴里熟极而流掉出来的生疏字眼儿，以及他头脑里从未印进去过的批评词句和思想方法，叫他感到费解，然而这些词句和思想方法刺激他的思想，叫它兴奋。他想这就是精神生活，这就是美，既温暖又奇妙，他绝对想不到竟会是这么样的。他忘掉自己，用饥渴的眼睛紧盯着她瞧；他想这个女人值得你为她活、为她奋斗，还值得为她死。书上说得不错，世界上真有这种女人，她就是其中一个。她给他的想象装上翅膀，于是一幅幅巨大明亮的画面自动展开在他眼前，画面上模模糊糊隐现着一个个巨大浪漫传奇上的人物，他们干下英雄事迹，为了女人，为了一个苍白的女人，一朵金色的花。通过这幕摇摇晃晃、颤颤抖抖的幻象，像通过一片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一般，他紧睐着这个有血有肉的女人，她就坐在那里尽谈着文学和艺术。他也在听着，可一方面只顾紧睐着对方，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死盯着不动，也不知道自己本性里一切男性气质全闪耀在这双眼睛里。她虽然对男人的世界简直什么也不了解，身为一个女人，还是强烈感觉到他这双火辣辣眼睛里的力量；过去从来没有男人对她这样看过，这叫她发窘。她说话结结巴巴，时常打顿儿，议论的线索也找不到了。他叫她着慌，可被他这么瞧着，又叫她说不出地欢喜。她的教养警告她有危险、有错儿，这是微妙、神秘而又诱人的；同时她的本能却在她身子里响起号角般的声音，怂恿她越过等级、身份、得失，来接近这个从另一个世界里来的旅人，这个粗手粗脚的小伙子，手上带着伤疤，用不惯硬领，脖子上给磨出一道红痕，这个再明白也没有给粗俗生活沾污、弄脏了的小伙子。她是洁净的，她的洁净本性起了反感，可她是女人，她正巧刚刚开始懂得做女人的矛盾。她一下子顿住，想到自己给弄得这么窘，不禁乐得笑开了；他提醒她说的是斯温朋所以不能成为一个伟大诗人，是因为——她就只讲到这个地方。他觉得好像一下子饿起来，一听到她的笑声，脊梁上就一阵阵直痒，痒得好舒服，活像有虫在爬上爬下；他心想真像银子，真像银铃儿在响叮当。这一刹那，他就一下子给带到一片遥远土地上，那里他坐在粉红色樱花下抽着烟卷儿，听尖尖宝塔上当当敲着钟，召唤足登草鞋的信徒们去顶礼膜拜。她说斯温朋所以失败，归根结底一句话，是因为他太粗俗，有不少首诗根本不应该让人看；真正伟大诗人的每一行诗句里都充满美丽的真理，唤起人性中一切崇高而尊贵的品质，伟大诗人的作品一行也不能删掉，删掉一行，世界就受一分损失。他迟疑地说，他读到的那一点，原以为是了不起的；他压根儿不知道他竟是那么一个下流坯，想他在旁的作品里才显原形吧。她说他刚才看过的那本书里就有不少行诗句可以删掉，声调一本正经，又坚决又独断。他说他准把它们给漏了，读到的可全是好货，全像点着了火、亮闪闪的，直亮到心坎里，把里头照得通通明，像太阳或探照灯那样；可他想自己对诗不大在行。他有气无力打断话头，给弄糊涂了，痛苦地觉得自己讲得语无伦次；他在刚才看到的作品里感到生命的伟大和光辉，可说的话是不恰当的。他表达不出心里感触，暗地里把自己比作一个水手，在黑夜、在一条陌生船上、在不熟悉的活动绳索中间摸索着。他想现在得由自己来跟这个新世界打交道，他从来没有碰到过要想了解而没法了解的事物，现在是时候了，该学会怎样说出心里意思，这样才能叫她了解；她在他心目中显得愈来愈伟大。她提朗弗罗，他冲动地打断她，一个劲想显显自己那一点儿学识，巴不得要她知道，自己不完全是蠢笨草包，说看过《生之礼赞》《登峯造极》，还有……她想就这么些；她点点头微微一笑，不知怎么着他觉得她这笑带着宽容意味，简直是在可怜他。他真是个傻瓜，这么不懂装懂；朗弗罗那家伙很可能写过不知多少部诗集呢。他道歉说这么打岔，说跟她实话吧，自己压根儿不懂本行，可决定要把它变成本行。这句话听起来活像一声恫吓，语气坚决，眼睛里闪着光芒，脸上线条变得严峻；依她看来似乎他的牙床骨也变了样，往前冲得凶相毕露，叫人不快，同时一股强烈男性气概似乎从他身上涌出来直扑到她身上。她说“我想你一定能把它变成你的本行”，“你十分坚强”；她的目光在对方肌肉结实的脖子上停留一会儿，这脖子绽着粗筋，简直像公牛一般，给太阳晒成紫膛色，充分显出体魄强健和力量充沛。虽然他坐在那里胀红了脸、低声下气，她可又感到被他吸引；叫她吃惊的是，自己心头涌起一个荒唐念头，觉得要是能把两只手搁到这截脖子上，它的力量和精力就会一古脑儿流到自己身子里来。她给这个念头吓坏，这念头似乎对她揭露了自己本性里过去意想不到的一种劣根性；再说，力量在她看来是一种粗俗、兽性的东西，她所理想的男性美一向是弱不禁风、文质彬彬的那种美。然而这个念头还是摆不掉，叫她弄不懂的是自己竟会想望把双手搁到这截给太阳晒黑的脖子上。她说实在自己根本说不上壮健，因此她的肉体 and 精神所需要的正是力量；可她不明白这一点，只明白从来没有过一个男人像这一个那么影响着她，这个人讲起话来全然不顾语法，时时叫她吃惊。他说“对，我可不是什么病人”，“真正穷得到了吃尽当光的地步，我连废铁也消化得了。可是，我刚才得了消化不良症。你说的话，多半我都消化不了。你知道，从没受过这种训练。我喜欢书本、诗歌，我一有空就看，可就从没像你那么把它们好好儿想过。因此叫我谈就谈不来。我好比一个领航员，手边没有海图、也没有罗盘，在一片陌生的海洋上漂流。现在我可要弄明白自己的方位啦。也许你可以矫正我。你刚才讲的那一套，是怎样学来的？”她回答“我想是从学校里学来的，还有自修”。他不以为然地开口说“我小时候也上过学”，她说明是指高中、讲座和大学；他直截了当诧问“你进过大学？”觉得她跟自己距离愈来愈远，起码又远了一百万哩。她说现在还在大学里念书，念的是英文系；他不懂什么叫“英文系”，在心里记下这个不懂的名词，继续问“我得唸多久书，才能进得了大学呢？”她看到他这样的求知欲，鼓励地笑了一笑，说那得根据他已经唸了多少年书来决定，问他从来没有进过高中？当然没有啦，那么唸完初中没有？他回答“我离开学校的时候，还差两年毕业”，“可是我在学校里总是考头几名升级”；一转眼他就恼恨自己这么夸口，狠狠紧抓住椅子把手，弄得每个指头都发痛。这当儿，他发觉有一个女人正走进房来，看到姑娘从椅子里站起来，轻快走到那个人跟前，她们彼此亲了一下，把胳臂勾着对方腰肢朝他走过来。他想这准是她的母亲：一位颀长的金发妇人，生得苗条、美丽、雍容华贵，服装不出他所料，跟这样一座屋子十分相配；这件衣服的优美线条叫他看来喜欢，她和她这身服装叫他想起戏台上的女人。于是，他想起看到过同样打扮、同样华贵的太太小姐们走进伦敦的戏院子，而他自己站在一旁观看，被警察推到布篷外边去淋毛毛雨；接着他的思想一下子跳到横滨的大饭店去，那边站在人行道上，他也看到过华贵的太太小姐们；接着横滨市区和海港形形色色的画面开始掠过眼前。可是眼前有急于要办的事逼迫着他，他就一下子打断这万花筒似的记忆；他明白必须立起来让人介绍，因此无可奈好歹立起来，站在那里，裤子膝盖的地方鼓起着，两条胳膊软弱无力、滑稽可笑地垂着，绷着一张脸来迎接这场临到头上的考验。第二章开头写“走到饭厅里去的经过，对他直像一场恶梦。一忽儿停顿、一忽儿失足、一忽儿急促、一忽……”，可见后续将继续展开马丁在罗丝家中的社交遭遇及其精神震动。总体而言，本译本前20页已呈现小说开篇的核心场景：粗犷的水手马丁·伊登进入资产阶级家庭，因举止、衣着、语言和知识教养的差异而深感窘迫，同时被罗丝的美丽、教养和精神世界强烈吸引；斯温朋、朗弗罗等诗人名字和“英文系”“大学”等概念，成为他渴望进入新世界的入口，也预示其后来自学、写作、成名与幻灭的漫长道路。本次仅见前20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