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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克利斯朵夫 第二册
| OB | 44000748 |
|---|---|
| 作者 | 〔法〕罗曼·罗兰著;傅雷译 |
| 作者时代 | 法国 |
| 生卒年 | 1866—1944 |
| 出版社 | — |
| 出版年 | 1957 |
| 版本 | 1957年1月第1版(据文件名);OCR书名页见“一九八五年·北京”,或为重印/新版,待核版权页 |
| 时期 | 1950—1979 |
| 大类 | 文学 |
| 详细分类 | 文学·外国文学(法国小说) |
| 是否公版 | 是 |
| 页数 | 494 页 |
| 容量 | 29.8 MB |
| 文件 MD5 | baa23166c8988d62b06b60cb995800e7 |
书籍简介
本书为《约翰·克利斯朵夫》第二册,〔法〕罗曼·罗兰著,傅雷译,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文件名标注“1957年01月第1版”,OCR书名页见“一九八五年·北京”,版权页未见于前20页,具体版次和印次待后文补核。本册目录显示收卷四“反抗”与卷五“节场”:卷四包括《卷四初版序》、第一部《松动的沙土》、第二部《陷落》、第三部《解脱》;卷五包括《卷五初版序》、第一部、第二部。卷四初版序署罗曼·罗兰一九〇六年十一月,说明约翰·克利斯朵夫正要进入一个新阶段时,比较激烈的批评可能使各方面读者感到不快,请求“我的和约翰·克利斯朵夫的朋友们”切勿把批评认为定论;序文指出,每一缕思想只代表生命中的一个时期,活着是为了纠正错误、克服偏见、扩大思想与心胸,如果错了,还是要请读者信任,一旦发觉谬妄,会比读者批评得更严厉,每过一天都想和真理更接近一些,且待到了终点再请读者判断努力的价值;并引古语“暮年礼赞人生,黄昏礼赞白昼”。
正文前20页可见卷四第一部《松动的沙土》开头。小说叙述克利斯朵夫“摆脱了!……摆脱了别人,摆脱了自己!”一年以来束缚他的情欲之网突然破裂,他不知怎么破裂的,只感到生命奋发之下所有锁链都松解了,这是发育时期的许多剧变之一;昨天已死的躯壳和令人窒息的往昔的灵魂,在发育时期都被强毅的天性撕得粉碎。他送高脱弗烈特回来,寒气凛冽的旋风在城门洞里打转,行人低着头,上工的姑娘们气忿忿地和往裙子里直钻的狂风撑持,鼻子和腮帮给吹得通红;克利斯朵夫却快活得笑了,他所想的并非眼前的暴风,而是他才挣脱出来的精神上的风暴。他望着严冬的天色、盖满雪的城市、一边挣扎一边走路的人们,看看周围,想想自己:一点束缚也没有了,他是孤独的,独立不羁,完全自主,摆脱了往事的纠缠,摆脱了所爱所憎的面目的骚扰,生活而不为生活俘虏,做着自己的主人。回到家里,他浑身是雪,高兴地抖了抖,把母亲鲁意莎从地下抱起,亲热地叫了几声;鲁意莎在儿子臂抱里撑拒,天真地笑着叫他“大畜生”。他上楼进卧室,天那么黑,照着小镜子不大看得清自己,可心里快活极了,觉得又矮又黑、难于转身的卧房差不多是个王国;他锁上门,心满意足地笑着,觉得终于把自己找到了,误入歧途已经有多少时候。他急于在自己的思想中沉浸一番,觉得自己的思想像一口宽广的湖,到了远处跟金色的雾化成一片;发过一夜的烧,他站在岸旁,腿上感觉到湖水的凉气,夏日的晨风吹拂身体,他跳下去游泳,不管也不在乎游到哪儿,只因为能够随意游泳而满心欢喜。他一声不出,笑着,听着心中无数的声音,成千累万的生命都在里头蠢动;头在打转,什么都分辨不清,只咂摸到一种目眩神迷的幸福。他高兴能感觉到这些无名的力,可懒洋洋地还不想马上加以试验,只迷迷忽忽地体味着这个志得意满的陶醉境界,因为自己的内心已经到了百花怒放的季节,那是被压了几个月而像突然临到的春天一样爆发起来的。
母亲招呼他吃饭,他昏昏沉沉地下楼,脸上那种光采甚至使鲁意莎问他有什么事;他不回答,只搂着她的腰在桌子周围跳舞,让汤钵在桌上冒汽。鲁意莎喘着气喊他疯子,接着又拍着手嚷起来,不放心地说敢打赌他又爱上了什么人;克利斯朵夫放声大笑,把饭巾丢在空中,喊道“又爱上了什么人!啊!天!……不,不!那已经够了!你放心。嘿!那是完啦,完啦,一辈子的完啦!”他喝了一大杯凉水。鲁意莎望着他,放心了,可摇摇头笑着说“哼,说得好听!还不像酒鬼一样,要不了一天就不算数的”;他高兴地回答“便是一天也是好的”。他肘子靠在桌上,和她对面坐着,把将来要干的事统统告诉她;她又亲切又不大相信地听着,提醒他汤要凉了。他知道她并没有听,可也不在乎,因为他是说给自己听的。他们俩笑着,互相望着:他说着话,她并不怎么听进去;虽然她有这样一个儿子很得意,可并不十分重视他艺术方面的计划,只想着“既然他这样快活,那就行了”。他一边对自己的议论听得飘飘然,一边望着母亲的脸,头上紧紧裹着黑巾,头发雪白,年轻的眼睛不胜怜爱地瞅着他,神气那么安静那么慈祥。他完全能看出她的思想,带着开玩笑的口气说“我说的这些,你都满不在乎,可不是?”她勉强否认;他把她拥抱着说“怎么不是,怎么不是!得了罢!用不着辩。你这么办也不错。只要爱我就行了。我不需要人家了解我,既不要你了解,也不要谁了解。现在我再也不需要谁,不需要什么了:我心里什么都有!”鲁意莎接着说“啊,他现在又疯着一点儿什么了!……也罢!既然非风魔不可,我宁可他有这一种”。
随后小说以湖上泛舟的比喻描写克利斯朵夫的思想状态:让自己在思想的湖上飘浮,多甜蜜,多快乐;躺在小船里头,浴着阳光,水面上清新的微风在脸上轻轻拂过,他悬在空中,睡着了;在他躺着的身子底下,在摇摆的小船底下,他感觉到深沉的水波,懒懒地把手浸在水里;他抬起身子把下巴搁在船边上,像童时那样望着湖水流过,看见水中映出多少奇怪的生灵像闪电般飞逝,一批过了又是一批,从来没有相同的;他对着眼前这种奇幻的景象笑了,对着自己的思想笑了,不需要固定自己的思想,也不急于挑选,因为有的是时间,将来再说,等到他要的时候,只消撒下网去就能把在水里发光的怪物捞起。他终于懒洋洋地撒下网去,俯在到处起泡的水上,瞧着网完全沉下;呆了一忽儿,他从容不迫地把网拉起来,觉得越拉越重了,正要从水中提出的时候,停下来喘一口气;他知道有了收获,可不知道是什么收获,有心延宕,想多咂摸一下等待的乐趣。终于他下了决心:五光十色的鱼出现到水外来了,它们扭来扭去像一窠乱蛇;他好不诧异地瞧着,拿手指去拨动,想挑出最好看的放在手里鉴赏一会;但才把它们提到水外,变化无穷的色彩就黯淡了,它们本身也在他手中化掉了。他重新把它们扔进水里,重新下网;他对于心中蠢动的梦境,极想一个一个地瞧过来,可一个都不愿意留下,觉得它们在明净的湖中自由飘浮的时候更美。他唤起各式各样的梦境,一个比一个荒唐;他的思想已经积聚了多少时候没有用过,心中装满的宝藏膨胀得要爆起来了;可是一切都乱七八糟:他的思想好比一个杂货栈,或是犹太人的骨董店,稀有的宝物、珍奇的布帛、废铜旧铁、破烂衣服,统统堆在一间屋里;他分辨不出哪些是最有价值的,只觉得全都有趣。其中有的是互相击触的和弦,像钟一般奏鸣的色彩,像蜜蜂般嗡嗡响着的和声,像多情的嘴唇般笑盈盈的调子;有的是幻想的风景、面貌、各种热情、各种心灵、各种性格、文学的或玄学的思想;有的是庞大的无法实现的计划:什么四部剧、十部剧,想把什么都描写为音乐,包括各式各样的天地;还有的(而且是最多的)是暧昧的、闪电似的感觉,都是突然之间无缘无故激发起来的,说话的声音、路上的一个人、滴答的雨声、内心的节奏,都可成为引子。许多这一类的计划只有一个题目,大多数只有一二行,可是已经够了;他像小孩子一样,把幻想中创造的当做已经真的创造了。然而他活泼的生机不容许他长时间以这种烟雾似的幻梦为满足;虚幻的占有,他觉得厌倦了,他要抓住梦境,可是从何下手呢?这一个跟那一个都显得一样重要;他把它们翻来覆去,一忽儿丢下,一忽儿又捡起……不,那是不能重拾的,它已经不是原来的模样了;一个梦决不给你连抓到两次,它随时随地都在变,在他手里,在他眼前,在他眼睁睁地瞧着的时候已经变了。必须赶快才好,可是他不能;工作的迟缓使他惶惑;他恨不得一天之中把什么都做完,但连最小的工作他也觉得困难得不得了。最糟的是他才开始工作已经在厌恶这工作;他的梦过去了,他自己也过去了;他做着一桩事,心里就在懊恼没有做另外一桩;只要他在美妙的题材中挑定一个,就会使他对这个题材不感兴趣;因此他所有的宝藏都变成毫无用处。他的思想,唯有他不去碰它的时候才有生命;凡是他能抓握到的都已经死了。这真是当太尔式的痛苦:仰取果实,变为石块;俯饮河水,水即不见。
为了苏解饥渴,他想乞灵于已经获得的泉源,把从前的作品来安慰一下,可是那种饮料简直受不了;他喝了第一口便连咒带骂地唾了出来。怎么!这不冷不热的东西,这种乏味的音乐,便是他的作品吗?他把自己的曲子重新看了一遍,心里说不出的懊丧,莫名其妙,不懂当初怎么会写出来的。他脸红了;有一次看到特别无聊的一页,甚至转过身去看看室内有没有人,又去把脸埋在枕上,好似一个害臊的儿童;又有几次,他的作品显得那么可笑,以至他竟忘了是自己的大作。他最受不住的,莫过于那些他从前自以为表白热情、表白爱情的喜悦与悲苦的乐曲;他从椅子上跳起来,仿佛给苍蝇叮了一口,用拳头打着桌子,敲着脑门,愤怒得直叫,用粗话来骂自己,把自己当做蠢猪、混蛋、畜生、小丑;最后他喊得满面通红地去站在镜子前面,抓着自己的下巴,说着“你瞧,你瞧,你这蠢东西,你这蠢驴似的嘴脸!你扯谎!让我来教训你!替我去投河死了罢,先生!”他把脸埋在面盆里,直浸到闭过气去,然后脸色绯红,眼珠望外突着,像海豹一般直喘大气,也顾不得抹一抹脸,就奔向书桌,拿起该死的乐曲气冲冲地撕掉了,嘴里咕噜着“去你的罢,你瞧,混蛋!该死的家伙!……你瞧,你瞧!……”他这才觉得松了口气。这些作品里使他最气恼的是谎话:没有一点东西出于真正的感觉,只是背熟的滥调,小学生的作文;他谈着爱情,仿佛瞎子谈论颜色,全是东摭西拾、人云亦云的俗套;而且不只是爱情,一切的热情都被他当作高谈阔论的题目。固然,他一向力求真诚,但光是想要真诚还不够,问题是要真能做到;而一个人对人生毫无认识的时候,又怎么能真诚呢?靠了最近六个月的经历,他才能发觉这些作品的虚伪,才能在现在和过去之间突然看出一条鸿沟;如今他跳出了虚幻的境界,有了一个真正的尺度,可以测验他思想真伪的程度了。既然痛恨从前没有热情就写下来的作品,再加上他矫枉过正的脾气,他就打定主意,从此不受热情驱策决不写作;他也不愿意再去捕捉自己的思想,发誓除非创作的欲望像打雷似的威逼他,他是永远放弃音乐的了。他这么说着,因为他明明知道暴风雨快来了。所谓打雷,他要它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发生就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发生;但在高处比较更容易触发,有些地方——有些灵魂——竟是雷雨的仓库:它们会制造雷雨,在天上把所有的雷雨吸引过来;一年之中有几个月是阵雨的季节,同样,一生之中有些年龄特别富于电力,使霹雳的爆发即使不能随心所欲,至少也能如期而至。整个的人都很紧张;雷雨一天一天地酝酿着;白茫茫的天上布满着灼热的云,没有一丝风,凝集不动的空气在发酵,似乎沸腾了;大地寂静无声,麻痹了;头里在发烧,嗡嗡地响着;整个天地等着那愈积愈厚的力爆发,等着那重甸甸的高举着的锤子打在乌云上面;又大又热的阴影移过,一阵火辣辣的风吹过;神经像树叶般发抖……随后又是一片静寂,天空继续酝酿着雷电。这样等待的时候自有一种悲怆而痛快的感觉;虽然你受着压迫,浑身难过,可是你感觉到血管里头有的是烧着整个宇宙的烈火;陶醉的灵魂在锅炉里沸腾,像埋在酒桶里的葡萄;千千万万的生与死的种子都在心中活动。结果会产生些什么来呢?……像一个孕妇似的,你的心不声不响地看着自己,焦急地听着脏腑的颤动,想道“我会生下些什么来呢?”有时不免空等一场;阵雨散了,没有爆发;你惊醒过来,脑袋重甸甸的,失望,烦躁,说不出的懊恼;但这不过是延期而已,阵雨早晚要来的;要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它爆发得越迟,来势就越猛烈……瞧,它不是来了吗?生命的各个隐蔽的部分,都有乌云升起;一堆堆蓝得发黑的东西,不时给狂暴的闪电撕破一下;它们飞驰的迅速使人眼花缭乱,从四面八方来包围心灵;尔后,它们把光明熄灭了,突然之间从窒息的天空直扑下来。那真是如醉若狂的时间!奋激达于极点的原素,平时被自然界的规律——维持精神的平衡而使万物得以生存的规律——幽禁在牢笼里的,这时可突围而出,在你意识消灭的时候统治一切,显得巨大无比,莫可名状;你痛苦之极;你不再向往于生命,只等着死亡来解放了……而突然之间是电光闪耀!克利斯朵夫快乐得狂叫了。欢乐,如醉如狂的欢乐,好比一颗太阳照耀着一切现在的与未来的成就,创造的欢乐,神明的欢乐!唯有创造才是欢乐;唯有创造的生灵才是生灵;其余的尽是与生命无关而在地下飘浮的影子。人生所有的欢乐是创造的欢乐:爱情、天才、行动,全靠创造这一团烈火迸射出来的。便是那些在巨大的火焰旁边没有地位的——野心家、自私的人、一事无成的浪子——也想借一点黯淡的光辉取暖。创造,不论是肉体方面的或精神方面的,总是脱离躯壳的樊笼,卷入生命的旋风,与神明同寿;创造是消灭死。可怜的是不能生产的人,在世界上孤零零的,流离失所,眼看着枯萎憔悴的肉体与内心的黑暗,从来没有冒出一朵生命的火焰!可怜的是自知不能生产的灵魂,不像开满了春花的树一般满载着生命与爱情的!社会尽管给他光荣与幸福,也只是点缀一具行尸走肉罢了。克利斯朵夫受着光明照耀的时候,一阵电流在身上流过,使他发抖了;那好像在黑夜茫茫的大海中突然出现了陆地,也好像在人群里忽然遇到一双深沉的眼睛瞪了他一下。这种情形,往往是在几小时的胡思乱想、意气消沉之后发生的,尤其在想着别的事,或是谈话或是散步的时候。倘若在街上,他还因为顾虑而不敢高声表示他的快乐;在家里可什么都拦不住他了;他手舞足蹈,直着嗓子哼一支欢呼胜利的调子。母亲听惯了这种音乐,结果也明白了它的意义;她和克利斯朵夫说,他活像一只才下了蛋的母鸡。乐思把他渗透了:有时是单独而完整的一句;更多的时候是包裹着整部作品的一片星云;曲子的结构、大体的线条,都在一个幕后面映现出来;幕上还有些光华四射的句子,在阴暗中灿然呈露,跟雕像一样分明。那仅仅像一道闪电;有时是接踵而至的好几道闪电;而每一道光明都在黑暗中照出一些新的天地。但这个捉摸不定的力,往往出其不意地漏了一忽儿脸,会在神秘的一隅躲上几天,只留下一道光明的痕迹。克利斯朵夫一味体验着这种灵感的乐趣,对其余的一切都厌弃了;有经验的艺术家当然知道灵感是难得的,凡是由直觉感应的作品必须靠智力完成,所以他尽量挤压自己的思想,把其中所有的神圣的浆汁吸收干净(甚至还常常加些清水);可是克利斯朵夫年纪太轻,太有自信,不免轻视这些手段;他抱着不可能的梦想,只愿意产生一些从头至尾都是自然而然流出来的作品。要不是他有心不顾事实,他不难发觉这种计划的荒谬。没有问题,那时正是他精神上最丰富的时代,绝对没有给虚无侵入的空隙;对于这源源不绝的灵感,无论什么都可以成为引子:眼中见到的、耳中听到的、在日常生活中接触到的,一瞥一视、片言半语,都可以在心中触发一些梦境;在他浩无边际的思想天地中,布满着千千万万的明星。然而便是这种时候,也有一切都一下子熄灭的事;虽然黑夜不会长久,虽然思想的缄默不致延长到使他痛苦的程度,他究竟怕这无名的威力一忽儿来找着他,一忽儿离开他,一忽儿又回来,一忽儿又消灭……他不知道这一回的消灭要有多久,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恢复。高傲的性格使他不愿意想到这些,他对自己说着“这力量就是我。一朝它消灭了,我也不存在了:我会自杀的。”他不住地心惊胆战,可是这倒反给他多添了一种快感。然而即使灵感在目前还没有枯竭的危险,克利斯朵夫也已经明白单靠灵感是永远培养不起一件整部的作品的;思想出现的时候差不多总是很粗糙,必须费很大的劲把它们去芜存精;并且它们老是断断续续、忽起忽落的,倘使要它们连贯起来,必需羼入深思熟虑的智慧和沉着冷静的意志,才能锻炼成一个新生命。克利斯朵夫既是一个天生的艺术家,当然不会不做这一步功夫,但他不肯承认,而硬要相信自己仅仅是传达心中的模型,其实他为了使它明白晓畅起见,早已把内心的意境多多少少变化过了。不但如此,他有时竟完全误解思想的含义;因为乐思的来势太猛了,他往往没法说出它意义所在;它闯入心灵隐处的时候,还远在意识领域之外,而这种纯粹的力又是超出一般的规律的,意识也无法辨认出来,使自己骚动而集中注意的究竟是什么,它所肯定的感情又是哪一种:欢乐、痛苦,都在那独一无二的、因为是超乎智力而显得不可解的热情中混在一起。可是了解也罢,不了解也罢,智慧究竟需要对这种力给一个名字,使它和人类孜孜矻矻砌在头脑里的逻辑的结构有所联系。因此,克利斯朵夫相信——要自己相信——在他内心骚扰的那种暧昧的力,的确有一个确定的意义,而这意义是和他的意志一致的;从深邃的潜意识中踊跃出来的自由的本能,受着理智的压迫,不得不和那些明白清楚而实际上跟它毫不相干的思想合作;在这种情形之下,作品不过是把两种东西勉强放在一起:一方面是克利斯朵夫心中拟定的一个伟大的题材,一方面是意义别有所在而克利斯朵夫也茫然不知的那些粗犷的力。他低着头摸索前进,受着多少矛盾的、在胸中互相击撞的力的鼓动,在支离灭裂的作品中放进一股暗晦而强烈的生命,那是他无法表白,但是使他志得意满、非常高兴的。自从他意识到自己有了簇新的精力,他对于周围的一切,对人家过去教他崇拜的一切,对他不假思索而一味尊敬的一切,敢于正视了,并且立刻肆无忌惮地加以批判。幕撕破了:他看到了德国人的虚伪。一切民族,一切艺术,都有它的虚伪;人类的食粮大半是谎言,真理只有极少的一点;人的精神非常软弱,担当不起纯粹的真理,必须由他的宗教、道德、政治、诗人、艺术家,在真理之外包上一层谎言;这些谎言是适应每个民族而各各不同的,各民族之间所以那么难于互相了解而那么容易彼此轻蔑,就因为有这些谎言作祟;真理对大家都是一样的,但每个民族有每个民族的谎言,而且都称之为理想;一个人从生到死都呼吸着这些谎言,谎言成为生存条件之一;唯有少数天生的奇才经过英勇的斗争之后,不怕在自己那个自由的思想领域内孤立的时候,才能摆脱。由于一个极平常的机会,克利斯朵夫突然发觉了德国艺术的谎言;他早先的不觉察,并非因为他没有机会常常看见,而是因为距离太近,没有退步的缘故;现在,山的面目显出来了,因为他离得远了。他在市立音乐厅的某次音乐会里,大厅上摆着十几件咖啡桌,大概有二三百张;乐队在厅的尽里头的台上;克利斯朵夫周围坐着些军官,穿着紧窄的深色长外套,胡子剃得很光,阔大的红红的脸,又正经又俗气;也有些高声谈笑的妇人,过分装做洒脱;天真的女孩子们露着全副牙齿微笑;胡髭满面、戴着眼镜的胖男子,活像眼睛滚圆的蜘蛛。他们每喝一杯酒总得站起来向什么人举杯祝贺健康,态度非常恭敬、虔诚,把脸色与说话的音调都变过了;好似念着弥撒祭里的经文,他们扮着庄严而可笑的神气互相敬酒。音乐在谈话声与杯盘声中消失了;可是大家把说话和饮食的声音尽量压低。乐队指挥是个高大的驼背老人,挂在下巴上的须像条尾巴,往下弯的长鼻子架着眼镜,神气颇像一个语言学家。这些典型的人物,克利斯朵夫久已熟识;但这一天,他忽然用着看漫画的目光看他们了。的确,有些日子,凡是平时不觉察的旁人的可笑,会无缘无故跃入我们眼里的。音乐会的节目包括《哀格蒙特序曲》、瓦尔德退菲尔的《圆舞曲》、《汤豪塞巡礼罗马》、尼古拉的《风流妇人》、《阿塔利亚》等。以上为前20页可见的卷四第一部开头内容。
本书为傅雷译本《约翰·克利斯朵夫》第二册,包含卷四“反抗”和卷五“节场”,是罗曼·罗兰长篇小说的中段部分。小说以音乐家约翰·克利斯朵夫的一生为线索,描写其成长、反抗、创造和对德国、法国社会艺术的批判,具有浓厚的音乐性和精神自传色彩。傅雷译文以典雅流畅著称,在中国读者中影响深远。本次仅见前20页,后续内容待补。
正文前20页可见卷四第一部《松动的沙土》开头。小说叙述克利斯朵夫“摆脱了!……摆脱了别人,摆脱了自己!”一年以来束缚他的情欲之网突然破裂,他不知怎么破裂的,只感到生命奋发之下所有锁链都松解了,这是发育时期的许多剧变之一;昨天已死的躯壳和令人窒息的往昔的灵魂,在发育时期都被强毅的天性撕得粉碎。他送高脱弗烈特回来,寒气凛冽的旋风在城门洞里打转,行人低着头,上工的姑娘们气忿忿地和往裙子里直钻的狂风撑持,鼻子和腮帮给吹得通红;克利斯朵夫却快活得笑了,他所想的并非眼前的暴风,而是他才挣脱出来的精神上的风暴。他望着严冬的天色、盖满雪的城市、一边挣扎一边走路的人们,看看周围,想想自己:一点束缚也没有了,他是孤独的,独立不羁,完全自主,摆脱了往事的纠缠,摆脱了所爱所憎的面目的骚扰,生活而不为生活俘虏,做着自己的主人。回到家里,他浑身是雪,高兴地抖了抖,把母亲鲁意莎从地下抱起,亲热地叫了几声;鲁意莎在儿子臂抱里撑拒,天真地笑着叫他“大畜生”。他上楼进卧室,天那么黑,照着小镜子不大看得清自己,可心里快活极了,觉得又矮又黑、难于转身的卧房差不多是个王国;他锁上门,心满意足地笑着,觉得终于把自己找到了,误入歧途已经有多少时候。他急于在自己的思想中沉浸一番,觉得自己的思想像一口宽广的湖,到了远处跟金色的雾化成一片;发过一夜的烧,他站在岸旁,腿上感觉到湖水的凉气,夏日的晨风吹拂身体,他跳下去游泳,不管也不在乎游到哪儿,只因为能够随意游泳而满心欢喜。他一声不出,笑着,听着心中无数的声音,成千累万的生命都在里头蠢动;头在打转,什么都分辨不清,只咂摸到一种目眩神迷的幸福。他高兴能感觉到这些无名的力,可懒洋洋地还不想马上加以试验,只迷迷忽忽地体味着这个志得意满的陶醉境界,因为自己的内心已经到了百花怒放的季节,那是被压了几个月而像突然临到的春天一样爆发起来的。
母亲招呼他吃饭,他昏昏沉沉地下楼,脸上那种光采甚至使鲁意莎问他有什么事;他不回答,只搂着她的腰在桌子周围跳舞,让汤钵在桌上冒汽。鲁意莎喘着气喊他疯子,接着又拍着手嚷起来,不放心地说敢打赌他又爱上了什么人;克利斯朵夫放声大笑,把饭巾丢在空中,喊道“又爱上了什么人!啊!天!……不,不!那已经够了!你放心。嘿!那是完啦,完啦,一辈子的完啦!”他喝了一大杯凉水。鲁意莎望着他,放心了,可摇摇头笑着说“哼,说得好听!还不像酒鬼一样,要不了一天就不算数的”;他高兴地回答“便是一天也是好的”。他肘子靠在桌上,和她对面坐着,把将来要干的事统统告诉她;她又亲切又不大相信地听着,提醒他汤要凉了。他知道她并没有听,可也不在乎,因为他是说给自己听的。他们俩笑着,互相望着:他说着话,她并不怎么听进去;虽然她有这样一个儿子很得意,可并不十分重视他艺术方面的计划,只想着“既然他这样快活,那就行了”。他一边对自己的议论听得飘飘然,一边望着母亲的脸,头上紧紧裹着黑巾,头发雪白,年轻的眼睛不胜怜爱地瞅着他,神气那么安静那么慈祥。他完全能看出她的思想,带着开玩笑的口气说“我说的这些,你都满不在乎,可不是?”她勉强否认;他把她拥抱着说“怎么不是,怎么不是!得了罢!用不着辩。你这么办也不错。只要爱我就行了。我不需要人家了解我,既不要你了解,也不要谁了解。现在我再也不需要谁,不需要什么了:我心里什么都有!”鲁意莎接着说“啊,他现在又疯着一点儿什么了!……也罢!既然非风魔不可,我宁可他有这一种”。
随后小说以湖上泛舟的比喻描写克利斯朵夫的思想状态:让自己在思想的湖上飘浮,多甜蜜,多快乐;躺在小船里头,浴着阳光,水面上清新的微风在脸上轻轻拂过,他悬在空中,睡着了;在他躺着的身子底下,在摇摆的小船底下,他感觉到深沉的水波,懒懒地把手浸在水里;他抬起身子把下巴搁在船边上,像童时那样望着湖水流过,看见水中映出多少奇怪的生灵像闪电般飞逝,一批过了又是一批,从来没有相同的;他对着眼前这种奇幻的景象笑了,对着自己的思想笑了,不需要固定自己的思想,也不急于挑选,因为有的是时间,将来再说,等到他要的时候,只消撒下网去就能把在水里发光的怪物捞起。他终于懒洋洋地撒下网去,俯在到处起泡的水上,瞧着网完全沉下;呆了一忽儿,他从容不迫地把网拉起来,觉得越拉越重了,正要从水中提出的时候,停下来喘一口气;他知道有了收获,可不知道是什么收获,有心延宕,想多咂摸一下等待的乐趣。终于他下了决心:五光十色的鱼出现到水外来了,它们扭来扭去像一窠乱蛇;他好不诧异地瞧着,拿手指去拨动,想挑出最好看的放在手里鉴赏一会;但才把它们提到水外,变化无穷的色彩就黯淡了,它们本身也在他手中化掉了。他重新把它们扔进水里,重新下网;他对于心中蠢动的梦境,极想一个一个地瞧过来,可一个都不愿意留下,觉得它们在明净的湖中自由飘浮的时候更美。他唤起各式各样的梦境,一个比一个荒唐;他的思想已经积聚了多少时候没有用过,心中装满的宝藏膨胀得要爆起来了;可是一切都乱七八糟:他的思想好比一个杂货栈,或是犹太人的骨董店,稀有的宝物、珍奇的布帛、废铜旧铁、破烂衣服,统统堆在一间屋里;他分辨不出哪些是最有价值的,只觉得全都有趣。其中有的是互相击触的和弦,像钟一般奏鸣的色彩,像蜜蜂般嗡嗡响着的和声,像多情的嘴唇般笑盈盈的调子;有的是幻想的风景、面貌、各种热情、各种心灵、各种性格、文学的或玄学的思想;有的是庞大的无法实现的计划:什么四部剧、十部剧,想把什么都描写为音乐,包括各式各样的天地;还有的(而且是最多的)是暧昧的、闪电似的感觉,都是突然之间无缘无故激发起来的,说话的声音、路上的一个人、滴答的雨声、内心的节奏,都可成为引子。许多这一类的计划只有一个题目,大多数只有一二行,可是已经够了;他像小孩子一样,把幻想中创造的当做已经真的创造了。然而他活泼的生机不容许他长时间以这种烟雾似的幻梦为满足;虚幻的占有,他觉得厌倦了,他要抓住梦境,可是从何下手呢?这一个跟那一个都显得一样重要;他把它们翻来覆去,一忽儿丢下,一忽儿又捡起……不,那是不能重拾的,它已经不是原来的模样了;一个梦决不给你连抓到两次,它随时随地都在变,在他手里,在他眼前,在他眼睁睁地瞧着的时候已经变了。必须赶快才好,可是他不能;工作的迟缓使他惶惑;他恨不得一天之中把什么都做完,但连最小的工作他也觉得困难得不得了。最糟的是他才开始工作已经在厌恶这工作;他的梦过去了,他自己也过去了;他做着一桩事,心里就在懊恼没有做另外一桩;只要他在美妙的题材中挑定一个,就会使他对这个题材不感兴趣;因此他所有的宝藏都变成毫无用处。他的思想,唯有他不去碰它的时候才有生命;凡是他能抓握到的都已经死了。这真是当太尔式的痛苦:仰取果实,变为石块;俯饮河水,水即不见。
为了苏解饥渴,他想乞灵于已经获得的泉源,把从前的作品来安慰一下,可是那种饮料简直受不了;他喝了第一口便连咒带骂地唾了出来。怎么!这不冷不热的东西,这种乏味的音乐,便是他的作品吗?他把自己的曲子重新看了一遍,心里说不出的懊丧,莫名其妙,不懂当初怎么会写出来的。他脸红了;有一次看到特别无聊的一页,甚至转过身去看看室内有没有人,又去把脸埋在枕上,好似一个害臊的儿童;又有几次,他的作品显得那么可笑,以至他竟忘了是自己的大作。他最受不住的,莫过于那些他从前自以为表白热情、表白爱情的喜悦与悲苦的乐曲;他从椅子上跳起来,仿佛给苍蝇叮了一口,用拳头打着桌子,敲着脑门,愤怒得直叫,用粗话来骂自己,把自己当做蠢猪、混蛋、畜生、小丑;最后他喊得满面通红地去站在镜子前面,抓着自己的下巴,说着“你瞧,你瞧,你这蠢东西,你这蠢驴似的嘴脸!你扯谎!让我来教训你!替我去投河死了罢,先生!”他把脸埋在面盆里,直浸到闭过气去,然后脸色绯红,眼珠望外突着,像海豹一般直喘大气,也顾不得抹一抹脸,就奔向书桌,拿起该死的乐曲气冲冲地撕掉了,嘴里咕噜着“去你的罢,你瞧,混蛋!该死的家伙!……你瞧,你瞧!……”他这才觉得松了口气。这些作品里使他最气恼的是谎话:没有一点东西出于真正的感觉,只是背熟的滥调,小学生的作文;他谈着爱情,仿佛瞎子谈论颜色,全是东摭西拾、人云亦云的俗套;而且不只是爱情,一切的热情都被他当作高谈阔论的题目。固然,他一向力求真诚,但光是想要真诚还不够,问题是要真能做到;而一个人对人生毫无认识的时候,又怎么能真诚呢?靠了最近六个月的经历,他才能发觉这些作品的虚伪,才能在现在和过去之间突然看出一条鸿沟;如今他跳出了虚幻的境界,有了一个真正的尺度,可以测验他思想真伪的程度了。既然痛恨从前没有热情就写下来的作品,再加上他矫枉过正的脾气,他就打定主意,从此不受热情驱策决不写作;他也不愿意再去捕捉自己的思想,发誓除非创作的欲望像打雷似的威逼他,他是永远放弃音乐的了。他这么说着,因为他明明知道暴风雨快来了。所谓打雷,他要它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发生就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发生;但在高处比较更容易触发,有些地方——有些灵魂——竟是雷雨的仓库:它们会制造雷雨,在天上把所有的雷雨吸引过来;一年之中有几个月是阵雨的季节,同样,一生之中有些年龄特别富于电力,使霹雳的爆发即使不能随心所欲,至少也能如期而至。整个的人都很紧张;雷雨一天一天地酝酿着;白茫茫的天上布满着灼热的云,没有一丝风,凝集不动的空气在发酵,似乎沸腾了;大地寂静无声,麻痹了;头里在发烧,嗡嗡地响着;整个天地等着那愈积愈厚的力爆发,等着那重甸甸的高举着的锤子打在乌云上面;又大又热的阴影移过,一阵火辣辣的风吹过;神经像树叶般发抖……随后又是一片静寂,天空继续酝酿着雷电。这样等待的时候自有一种悲怆而痛快的感觉;虽然你受着压迫,浑身难过,可是你感觉到血管里头有的是烧着整个宇宙的烈火;陶醉的灵魂在锅炉里沸腾,像埋在酒桶里的葡萄;千千万万的生与死的种子都在心中活动。结果会产生些什么来呢?……像一个孕妇似的,你的心不声不响地看着自己,焦急地听着脏腑的颤动,想道“我会生下些什么来呢?”有时不免空等一场;阵雨散了,没有爆发;你惊醒过来,脑袋重甸甸的,失望,烦躁,说不出的懊恼;但这不过是延期而已,阵雨早晚要来的;要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它爆发得越迟,来势就越猛烈……瞧,它不是来了吗?生命的各个隐蔽的部分,都有乌云升起;一堆堆蓝得发黑的东西,不时给狂暴的闪电撕破一下;它们飞驰的迅速使人眼花缭乱,从四面八方来包围心灵;尔后,它们把光明熄灭了,突然之间从窒息的天空直扑下来。那真是如醉若狂的时间!奋激达于极点的原素,平时被自然界的规律——维持精神的平衡而使万物得以生存的规律——幽禁在牢笼里的,这时可突围而出,在你意识消灭的时候统治一切,显得巨大无比,莫可名状;你痛苦之极;你不再向往于生命,只等着死亡来解放了……而突然之间是电光闪耀!克利斯朵夫快乐得狂叫了。欢乐,如醉如狂的欢乐,好比一颗太阳照耀着一切现在的与未来的成就,创造的欢乐,神明的欢乐!唯有创造才是欢乐;唯有创造的生灵才是生灵;其余的尽是与生命无关而在地下飘浮的影子。人生所有的欢乐是创造的欢乐:爱情、天才、行动,全靠创造这一团烈火迸射出来的。便是那些在巨大的火焰旁边没有地位的——野心家、自私的人、一事无成的浪子——也想借一点黯淡的光辉取暖。创造,不论是肉体方面的或精神方面的,总是脱离躯壳的樊笼,卷入生命的旋风,与神明同寿;创造是消灭死。可怜的是不能生产的人,在世界上孤零零的,流离失所,眼看着枯萎憔悴的肉体与内心的黑暗,从来没有冒出一朵生命的火焰!可怜的是自知不能生产的灵魂,不像开满了春花的树一般满载着生命与爱情的!社会尽管给他光荣与幸福,也只是点缀一具行尸走肉罢了。克利斯朵夫受着光明照耀的时候,一阵电流在身上流过,使他发抖了;那好像在黑夜茫茫的大海中突然出现了陆地,也好像在人群里忽然遇到一双深沉的眼睛瞪了他一下。这种情形,往往是在几小时的胡思乱想、意气消沉之后发生的,尤其在想着别的事,或是谈话或是散步的时候。倘若在街上,他还因为顾虑而不敢高声表示他的快乐;在家里可什么都拦不住他了;他手舞足蹈,直着嗓子哼一支欢呼胜利的调子。母亲听惯了这种音乐,结果也明白了它的意义;她和克利斯朵夫说,他活像一只才下了蛋的母鸡。乐思把他渗透了:有时是单独而完整的一句;更多的时候是包裹着整部作品的一片星云;曲子的结构、大体的线条,都在一个幕后面映现出来;幕上还有些光华四射的句子,在阴暗中灿然呈露,跟雕像一样分明。那仅仅像一道闪电;有时是接踵而至的好几道闪电;而每一道光明都在黑暗中照出一些新的天地。但这个捉摸不定的力,往往出其不意地漏了一忽儿脸,会在神秘的一隅躲上几天,只留下一道光明的痕迹。克利斯朵夫一味体验着这种灵感的乐趣,对其余的一切都厌弃了;有经验的艺术家当然知道灵感是难得的,凡是由直觉感应的作品必须靠智力完成,所以他尽量挤压自己的思想,把其中所有的神圣的浆汁吸收干净(甚至还常常加些清水);可是克利斯朵夫年纪太轻,太有自信,不免轻视这些手段;他抱着不可能的梦想,只愿意产生一些从头至尾都是自然而然流出来的作品。要不是他有心不顾事实,他不难发觉这种计划的荒谬。没有问题,那时正是他精神上最丰富的时代,绝对没有给虚无侵入的空隙;对于这源源不绝的灵感,无论什么都可以成为引子:眼中见到的、耳中听到的、在日常生活中接触到的,一瞥一视、片言半语,都可以在心中触发一些梦境;在他浩无边际的思想天地中,布满着千千万万的明星。然而便是这种时候,也有一切都一下子熄灭的事;虽然黑夜不会长久,虽然思想的缄默不致延长到使他痛苦的程度,他究竟怕这无名的威力一忽儿来找着他,一忽儿离开他,一忽儿又回来,一忽儿又消灭……他不知道这一回的消灭要有多久,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恢复。高傲的性格使他不愿意想到这些,他对自己说着“这力量就是我。一朝它消灭了,我也不存在了:我会自杀的。”他不住地心惊胆战,可是这倒反给他多添了一种快感。然而即使灵感在目前还没有枯竭的危险,克利斯朵夫也已经明白单靠灵感是永远培养不起一件整部的作品的;思想出现的时候差不多总是很粗糙,必须费很大的劲把它们去芜存精;并且它们老是断断续续、忽起忽落的,倘使要它们连贯起来,必需羼入深思熟虑的智慧和沉着冷静的意志,才能锻炼成一个新生命。克利斯朵夫既是一个天生的艺术家,当然不会不做这一步功夫,但他不肯承认,而硬要相信自己仅仅是传达心中的模型,其实他为了使它明白晓畅起见,早已把内心的意境多多少少变化过了。不但如此,他有时竟完全误解思想的含义;因为乐思的来势太猛了,他往往没法说出它意义所在;它闯入心灵隐处的时候,还远在意识领域之外,而这种纯粹的力又是超出一般的规律的,意识也无法辨认出来,使自己骚动而集中注意的究竟是什么,它所肯定的感情又是哪一种:欢乐、痛苦,都在那独一无二的、因为是超乎智力而显得不可解的热情中混在一起。可是了解也罢,不了解也罢,智慧究竟需要对这种力给一个名字,使它和人类孜孜矻矻砌在头脑里的逻辑的结构有所联系。因此,克利斯朵夫相信——要自己相信——在他内心骚扰的那种暧昧的力,的确有一个确定的意义,而这意义是和他的意志一致的;从深邃的潜意识中踊跃出来的自由的本能,受着理智的压迫,不得不和那些明白清楚而实际上跟它毫不相干的思想合作;在这种情形之下,作品不过是把两种东西勉强放在一起:一方面是克利斯朵夫心中拟定的一个伟大的题材,一方面是意义别有所在而克利斯朵夫也茫然不知的那些粗犷的力。他低着头摸索前进,受着多少矛盾的、在胸中互相击撞的力的鼓动,在支离灭裂的作品中放进一股暗晦而强烈的生命,那是他无法表白,但是使他志得意满、非常高兴的。自从他意识到自己有了簇新的精力,他对于周围的一切,对人家过去教他崇拜的一切,对他不假思索而一味尊敬的一切,敢于正视了,并且立刻肆无忌惮地加以批判。幕撕破了:他看到了德国人的虚伪。一切民族,一切艺术,都有它的虚伪;人类的食粮大半是谎言,真理只有极少的一点;人的精神非常软弱,担当不起纯粹的真理,必须由他的宗教、道德、政治、诗人、艺术家,在真理之外包上一层谎言;这些谎言是适应每个民族而各各不同的,各民族之间所以那么难于互相了解而那么容易彼此轻蔑,就因为有这些谎言作祟;真理对大家都是一样的,但每个民族有每个民族的谎言,而且都称之为理想;一个人从生到死都呼吸着这些谎言,谎言成为生存条件之一;唯有少数天生的奇才经过英勇的斗争之后,不怕在自己那个自由的思想领域内孤立的时候,才能摆脱。由于一个极平常的机会,克利斯朵夫突然发觉了德国艺术的谎言;他早先的不觉察,并非因为他没有机会常常看见,而是因为距离太近,没有退步的缘故;现在,山的面目显出来了,因为他离得远了。他在市立音乐厅的某次音乐会里,大厅上摆着十几件咖啡桌,大概有二三百张;乐队在厅的尽里头的台上;克利斯朵夫周围坐着些军官,穿着紧窄的深色长外套,胡子剃得很光,阔大的红红的脸,又正经又俗气;也有些高声谈笑的妇人,过分装做洒脱;天真的女孩子们露着全副牙齿微笑;胡髭满面、戴着眼镜的胖男子,活像眼睛滚圆的蜘蛛。他们每喝一杯酒总得站起来向什么人举杯祝贺健康,态度非常恭敬、虔诚,把脸色与说话的音调都变过了;好似念着弥撒祭里的经文,他们扮着庄严而可笑的神气互相敬酒。音乐在谈话声与杯盘声中消失了;可是大家把说话和饮食的声音尽量压低。乐队指挥是个高大的驼背老人,挂在下巴上的须像条尾巴,往下弯的长鼻子架着眼镜,神气颇像一个语言学家。这些典型的人物,克利斯朵夫久已熟识;但这一天,他忽然用着看漫画的目光看他们了。的确,有些日子,凡是平时不觉察的旁人的可笑,会无缘无故跃入我们眼里的。音乐会的节目包括《哀格蒙特序曲》、瓦尔德退菲尔的《圆舞曲》、《汤豪塞巡礼罗马》、尼古拉的《风流妇人》、《阿塔利亚》等。以上为前20页可见的卷四第一部开头内容。
本书为傅雷译本《约翰·克利斯朵夫》第二册,包含卷四“反抗”和卷五“节场”,是罗曼·罗兰长篇小说的中段部分。小说以音乐家约翰·克利斯朵夫的一生为线索,描写其成长、反抗、创造和对德国、法国社会艺术的批判,具有浓厚的音乐性和精神自传色彩。傅雷译文以典雅流畅著称,在中国读者中影响深远。本次仅见前20页,后续内容待补。
书籍资料
学术价值
1. 本书为罗曼·罗兰《约翰·克利斯朵夫》傅雷译本第二册,收卷四“反抗”和卷五“节场”,可供研究法国文学、罗曼·罗兰创作及傅雷翻译艺术参考。
2. 卷四初版序和正文可见克利斯朵夫摆脱束缚、思想如湖、创作欲爆发、批判德国艺术虚伪等段落,是理解小说中段精神转折和艺术观的重要文本。
3. 傅雷译本在中国翻译文学史上具有重要地位,本书可作为研究傅雷翻译风格、外国文学经典中译传播和人民文学出版社外国文学出版史的文本。
2. 卷四初版序和正文可见克利斯朵夫摆脱束缚、思想如湖、创作欲爆发、批判德国艺术虚伪等段落,是理解小说中段精神转折和艺术观的重要文本。
3. 傅雷译本在中国翻译文学史上具有重要地位,本书可作为研究傅雷翻译风格、外国文学经典中译传播和人民文学出版社外国文学出版史的文本。
公版依据
本书出版年为1957年(据文件名),在1912年之后,不适用P0。作者类型为合作作品,须按P2核查所有贡献者。原著作者罗曼·罗兰据通行资料生卒年为1866—1944,卒于1944年,截至处理年份2026年死亡已满50年(82年);译者傅雷据通行资料生卒年为1908—1966,卒于1966年,截至2026年死亡已满50年(60年)。所有个人贡献者均满足死亡满50年条件,整体判定为“是”。
适用领域
外国文学爱好者、罗曼·罗兰作品研究者、傅雷翻译艺术研究者、中国翻译文学史研究者,以及高等院校文学、翻译专业师生。
序文信息
卷四前有《卷四初版序》,署罗曼·罗兰,一九〇六年十一月。序文称约翰·克利斯朵夫正要进入一个新阶段时,比较激烈的批评可能使各方面读者感到不快,请求读者切勿把批评认为定论;说明每一缕思想只代表生命中的一个时期,活着是为了纠正错误、克服偏见、扩大思想与心胸;并表示若错了请读者信任,一旦发觉谬妄会比读者批评得更严厉,每过一天都想和真理更接近一些,且待到了终点再请读者判断努力的价值;引古语“暮年礼赞人生,黄昏礼赞白昼”。
目录
卷四·反抗
卷四初版序……3
第一部 松动的沙土……5
第二部 陷落……93
第三部 解脱……177
卷五·节场
卷五初版序……281
第一部……287
第二部……3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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