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民族之音乐

本书为“音乐丛刊之一”，书名页题《东方民族之音乐》，王光祈著，上海中华书局印行。版权页可见“民国十八年七月印刷”“民国十八年七月发行”字样，定价及发行所信息从略。书前有王光祈自序，作于民国十四年十一月五日柏林，是理解本书写作缘起、取材范围与学术旨趣的重要材料。

自序首先说明本书所述亚洲各种民族音乐，除阿富汗、菲律宾等地未详外，其余各种亚洲民族大概皆已网罗于此。研究各种民族音乐而加以比较批评，属于“比较音乐学”（Vergleichende Musikwissenschaft）范围；此项学问在欧洲尚系萌芽时代，故此种材料极不多见。本书取材，凡关于东方各种民族乐制，悉以英人A. J. Ellis（生于1814年，卒于1890年，对于比较音乐学极有贡献）所著书籍为准；但该书对于东方各种民族音乐并未悉数网罗，如西藏、蒙古、高丽、安南、土耳其等地皆付阙如，且书中所述各种民族音乐又悉以乐理方面为限，并未列有作品在内，亦是一个缺点。因此王光祈不得不旁探其他各种参考书籍以为补助：除中国一篇采自中国各种音乐专籍外，其余如西藏、高丽、安南、波斯、亚剌伯、缅甸等篇，多采自法国各种书籍；蒙古、日本、爪哇、土耳其、印度、暹罗等篇，则多采自德国各种书籍。本书体裁皆系先论乐制（即讨论“律”与“调”两个问题），后举作品，以便读者对于该族音乐得着一个明了概念。

自序又提出世界乐制虽多，但可归纳为三大乐系：一中国乐系，二希腊乐系，三波斯亚剌伯乐系。在亚洲方面，则为中国乐系及波斯亚剌伯乐系所弥漫；在欧美两洲，则为希腊乐系所占有。此三种乐系在理论上皆有其立足之点，所以能横行世界而无阻。世界各种民族既各受此种乐系所陶养，久而久之，耳觉与感觉皆成一种特殊状态，彼此不复相同。自序举两例说明：昔有美国牧师E. Smith在小亚细亚传教，欲使该地学童依照西洋乐调歌唱圣诗，但这些学童皆久习不会，结果逼得该牧师去研究波斯亚剌伯乐制，才发现其中所谓“四分之三音”“中立三阶”与“中立六阶”等，乃不得不改弦更张，依照该项乐制去唱，所有学童无不朗朗上口。又如暹罗乐制系用“七平均律”制度，在西洋人耳中听来实在莫明其妙；但英国学者Ellis在伦敦暹罗使馆中试验定音之法，彼此将各弦之音暗中依照西洋乐制去定，定完问暹罗使馆人员觉得弦上之音纯否，众口同声答“不纯”；于是又将该弦之音暗中改为“七平均律”，再问，则众口同声答“恰到好处”。照上列两例看来，一个民族的耳觉与感觉受了特种乐制的陶养既久，简直呈了一种特殊状态，实非外人所能了解。自序还指出中国日本乐制比较与古代希腊乐制接近，所以中国人日本去听现在西洋音乐尚不算完全隔阂，不过口味略有不同；也许将来世界交通更为进步，人类嗜好能铸而为一，或可以产生一种“世界音乐”，放诸四海而皆准也未可知。自序末表示希望此书出版后能引起一部分中国同志去研究比较音乐学的兴趣，若有人更能作较深的研究，则此书价值至多只能当作一本“三字经”而已。自序后另有“著者附启”，说明去年曾著《东西乐制之研究》一书，其中亦常论及波斯、亚剌伯、印度等乐制，倘该书所述与本书有冲突之处，请以本书为准，因本书所据材料较为详确。

从目次可见，全书分上编“概论”、中编“中国乐系”、下编“波斯亚剌伯乐系”，末附“各国音名”。上编概论包括“世界三大乐系之流传”和“音阶计算法”。中编中国乐系分述中国（中国之律、中国之调、中国之作品，内附中国乐谱两篇）、西藏（乐制、作品，内附西藏乐谱十九篇）、蒙古（乐制、作品，内附蒙古乐谱十篇）、高丽（乐制、作品，内附高丽乐谱一篇）、安南（乐制、作品，内附安南乐谱一篇）、日本（律、调、作品，内附日本乐谱一篇）、爪哇（律、调、作品，内附爪哇乐谱一篇）。下编波斯亚剌伯乐系分述波斯亚剌伯（律、调、作品，内附波斯及亚剌伯乐谱各一篇）、土耳其（律、调、作品，内附土耳其乐谱一篇）、印度（律、调、作品，内附印度乐谱一篇）、缅甸（乐制、作品，内附缅甸乐谱一篇）、暹罗（乐制、作品，内附暹罗乐谱一篇）。附录“各国音名”分西洋诸国、东洋诸国。

上编概论正文详述世界三大乐系之流传。书中指出音乐为人类生活、思想、感情之表现，各民族之生活、思想、感情既各有不同，因而音乐习尚亦彼此互异；各民族对于音乐作品虽可各依好尚自为创造，而关于音乐原理则不必个个民族皆能有所发明，于是有“世界乐系”发生。书中将世界乐系分为三大类：中国乐系、希腊乐系、波斯亚剌伯乐系，且都用“调子音阶组织”来作分类标准，并称此分类办法为作者创用。中国乐系方面，中国最古的调子是一种“五音调”，即宫、商、角、徵、羽，其中音阶只有“整音”与“短三阶”两种；据史书所载，此种五音调系黄帝时代所创，其时当在西历纪元前二六五〇年左右；到了周朝又加入变徵、变宫两音成为七音，于是中国调子的音阶又一变而为“整音”与“半音”两种。此种七音调之组织就理论上观察已与希腊乐系全同，但在事实上中国方面数千年来音乐界又始终喜用五音调，半音虽有却不多用，而且此种五音乐制传入四邻各国又莫不奉为准绳，因此五音调乐制遂成为中国音乐的固有特色。书中还比较亚西里亚、希腊古代的五音调，说明中国五音调时代更古且流传有绪，故以中国为五音调始祖，称为“中国乐系”。希腊乐系方面，希腊调子组织中共有两种音阶：一为整音，一为半音，即古代希腊最流行之dorisch“七音调”；据说希腊此种七音调产于西历纪元前六〇〇年左右，其时希腊音乐理论大家Pythagoras曾学于埃及，归国后创立一种音乐原理，是为欧洲七音调之始祖。波斯亚剌伯乐系方面，古代调子组织共有两种：一种是七音调，一种是八音调，已与中国、希腊两种乐系略异其趣；然其特色尤在所谓“四分之三音”“中立三阶”与“中立六阶”等。原来波斯亚剌伯古代乐制d—e或g—a之间本是一个整音，e—f或a—b之间本是一个半音；但到了西历纪元后第八世纪之顷，有琵琶乐师名叫Zalzal的，特将e音与a音各降低四分之一，于是遂成为e与a两音，因而构成四个四分之三音；而且由c到e成为中立三阶，由c到a成为中立六阶，实于世界各种乐制之中特开一种生面，与中国、希腊两种乐系截然不同。书中还附有“世界三大乐系流传图”，以黑线表示中国乐系流传大势，主要标识为五音调，从昆仑之阴起，先传至中国本部，再由中国本部分向四面发展：正北一支传入蒙古，东北一支输入高丽、日本，正南一支流入安南、爪哇，正西一支走入西藏；并述中国乐系南渡爪哇、西涉南洋群岛以至于南美洲，引奥国音乐学者Hornbostel亲往南美考察发现中国律管制度、秘鲁掘得银笛其笛孔距离与中国笛孔计算之法相同为证。又以×线表示希腊乐系流传大势，主要标识为七音调，最先传入意大利，其后渐渐掩有全欧，东北一支流入俄国，正北一支传入瑞典挪威，西北一支复横渡英国以入北美，最近且侵入日本中国。又以虚线表示波斯亚剌伯乐系流传大势，主要标识为四分之三音、中立三阶及中立六阶，自波斯亚剌伯发源，东南一支流入印度、缅甸、暹罗以至于爪哇，东北一支走入蒙古与中国，西北一支输入土耳其，当十字军之时复由耶路撒冷以传入苏格兰。上编概论还列“音阶计算法”，介绍英人A. Ellis将十二平均律定为1200分（Cents）、每律相距各得100分的计算法，并附各种音阶名称、比例、分及华文名称对照表，以便推算各种音阶距离。

本书是中国近代比较音乐学的开创性著作之一，以世界三大乐系为框架，系统介绍中国、西藏、蒙古、高丽、安南、日本、爪哇及波斯亚剌伯、土耳其、印度、缅甸、暹罗等民族音乐的律、调与作品，兼附乐谱，取材兼采英、法、德文著作，并首次将中国乐系与希腊乐系、波斯亚剌伯乐系并列比较，对研究比较音乐学、东方民族音乐、中国近代音乐学术史及中西音乐交流均有重要参考价值。本次仅见前20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