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学平议

本书为恽铁樵著《医学平议》，中华书局民国二十年九月发行。全书开篇以作者自述缘起入手，交代了本书的写作背景：壬戌年（1922）作者著《见智录》以赠友好，见者不甚注意，以为不过是个人营业的一种宣传作品；其实作者著此书专为余云岫抨击《内经》而发。余云岫著《灵素商兑》，谓《灵枢》《素问》杀人五千年于兹，作者之《见智录》即《商兑》之反响。《见智录》出版后，余氏又有驳议载于某杂志，作者当时未置答，并非理屈词穷，实因搜集科学材料以抨击中医者甚多，若要捍卫中医，须将甚晦涩之理诠释明白，使举国皆能明了，然后才能伸其说；诠释真理乃著作工作，非辩论时所能双管齐下，故当时即立意著书，务使中医好处不随俗湮没。迄今十年，所成就者仅此，殊未能自慊，但以今日所得，《商兑》已不足一抨击。

正文接着讨论西医菲薄中医、中医不能自伸其说、社会复附和之的潮流，指出潮流非即真理，虽举世非之亦不加贬。作者称余云岫现在似已变其说，自己所主张者亦非复《见智录》论调，并说此事乃天下之公言，非两人间之利益冲突；后来取缔中医实导源于《商兑》，而自己努力著书亦由《商兑》激动，故旧事重提以为本书缘起。作者又分析西医当路者取缔中医的三种意思：一为远师日本明治维新之废中医，二因《灵素商兑》之无反响，三因自己头脑已经科学化、恨国人之梦梦，欲与中医正式开战，使中医理屈词穷，则必能唤起国人同情，嗣后患病之人咸就西医，不难取中医而代之。作者认为中医杂志中言论谓西医此举纯出乎营业竞争、媚外卖国、蹂躏国粹，千言万语不出此三句话，与西医三个意思绝不相符；譬之弈棋，两人对局，一人操围棋白子方以东亚九段自命，对方所操者则为象棋，埋头尽着各走各路，虽有施范无从取胜，其状至为可笑，以故西医界中人至今愤愤，谓中医徒取鬼蜮伎俩，不为旗鼓相当之辩论，可谓无耻。

作者随即就两造所持者一评判之：西医第一个意思是东国事实上之成例，虽日本与我国情形小有不同，大段固不甚相远；第二个意思审察对方之实力确可以取而代之然后发作，可谓知己知彼；第三个意思洞见国人安常习故、因循守旧之惯性，知中医所以能延喘即在于此，非予以猛烈攻击不能醒觉，可谓洞见症结。至于中医所说三句话，营业竞争固然有之，但不足以罪西医，易地以处将不竞争乎？医生之职责在愈病，病家延医之目的亦在愈病，为医生者苟能真实愈病，病愈而能彻底无后患，不作江湖语欺人，不取巧以敛财，如此诚无所用其竞争；媚外卖国云云，西医亦无从承认；至于蹂躏国粹，自是彼此争执之焦点，然西医主张取缔中医之理由即在不承认旧有医学为国粹，彼等以为旧医无价值，中医须说出旧医之价值值得保存，使西医无可反驳，然后可以关西医之口，若勿勿囫囵只有“保存国粹”四个字，是未能证明国医确是国粹，亦何能禁人之蹂躏。作者总结：西医所持之理由虽有商量余地，却言之成理；中医所持以为民抗者则无理可说，所谓强颜耳。此次争执之结果，西医丁科学潮流最汹涌之时，更假借政治势力，竟不能谁何此老朽腐败之中医，诚出彼等意料之外。今中医得政府允许予维持，首都且建国医馆，其中一切情形无须深说，但作者敢正告同业：此次幸而无事，绝非代表请愿之效力，亦绝非集会结社刊印杂志之效力，其唯一之续命汤即时机未熟耳。

作者进而分析“时机如何是成熟、如何是未熟”，从各方面观之皆有显然迹象：废止中医则业者何止千万人一旦失业必致掀起风潮，此其一；西医诊费稍高与下层阶级经济状况不相适应，废止中医则贫病者将无从就医，此其三；西医虽不少，以我国版图之广，三五年中西医人数不敷分配，突然废止中医则乡镇将无医可求，此其四。作者指出时机未熟是暂时的而非永久的，自西医言之，中国政事未定耳，定则此问题总当解决；现在虽有国医馆徒拥虚名，一事不能为，卫生行政固操诸西医之手，是不废等于废也；但观中医校不予列入学校系统，即可知中医块在处若何地位。作者又批评同业中弹冠者有人、自炫者有人、排挤倾轧者有人，大多数则不识不知，惟日夜希望其子孙之能守世业，黠者则令其子弟入学校治西医为将来啖饭计，至于保存国粹云者口头禅耳。作者表示不愿持苛论，但区区之愚别有感想：臧穀以牧羊为业，其职责在羊，假使亡羊则博簺读书均之有罪；故用江湖术欺人以求食固是诡遇，若稗贩陈言、东抄西掇充自己著作，则天壤间多一部医书，使后来治医者多一条歧路，是不但无补于垂亡之医学，且从而速其亡也，岂非与彼操江湖术欺人者立于同等地位乎？故作者甚恶无新义发明而以著作自眩者。集會結社是對外的，排擠傾軋是對內的，而排擠傾軋即從集會結社來，此不須辯論可以明白。中医之存亡乃学德有用与否问题，绝对非票数多寡问题，故不前用政党运用之方法达作者之目的，则对内之排挤倾轧更何為者。至於此時彈冠相慶似乎太淺，令子弟治西醫假使其意在昌明中醫未嘗不可，特恐彼子弟是陳良之徒，陳相見許行而大悅，吾未見其有補於中醫學也。

作者最後表明：在此情形之下，苟有可以興廢繼絕使中醫奠基礎於盤石之安者，正不必待他人為之，古訓所謂匹夫有責、當仁不讓，不待他人之謂也；鄙人因不自量引為己責，茲請言鄙人個人之見解，以為中醫有保存之必要與其改良之方法。作者大膽昌言：西醫不能替代中醫也，其所以不能替代之故，不但如普通一般人見解，普通人見解是相對的有商量餘地的，作者之見解是絕對的無商量餘地的。作者批評普通人於醫學上無深切研究、真確認識，謂西醫是科學賢於中醫，或云西醫僅能治外科其治內科反不如中醫，又云中醫有數千年歷史決不受淘汰，凡此說法罔非皮相，毀之既非是，譽之亦非是，總之不中肯而已。作者承認西國解剖學、生理學、組織學、醫化學無一不精而且詳，入細而真確，我國舊醫籍粗而無條理、夸誕而恍惚，兩者比較豈但不可同年而語，直令人欲將舊醫籍付之一炬而後快；故就今日之現狀但從表面觀之，我國舊醫籍斷不能列於世界醫學之林中，中醫之科學知識遠在零度以下可以無須饒舌。然醫學之目的在療病，種種學術應用於醫事者其目的亦只在療病，彼西醫應用之科學雖精，治療之功能則不健全，豈但未達健全境界，尚有多數病症未能與中醫較一日短長，事實具在，試一調查即能明瞭，不必以口舌爭也。作者認為西醫治病之工具如此之精而治療之成績不相副，此則必有其故，人情恆寬以責己、屬以責人，西醫亦不免寬假其成績之劣，然必強自寬假曰此中必尚有未明之故，要必有待於科學之解決，彼中醫何知特幸中耳；為中醫者則云西醫治內科病殆真不如中醫，彼雖振振有詞，我既有一節之長要亦足以自存，吾且以自了而已；如此則非學者態度，苟且偷安亦何能自了。作者因而平心研究，明其所以然之故，提出四端：曰反自然、曰執着、曰試藥、曰未知四時五行。

以下正文詳論“反自然”：病狀之顯均由藏氣不循常軌，藥物之為用撥亂反正則病愈，撥亂反正者乃順自然之謂；體內各藏氣本是此呼彼應，一處受病則他處起而救濟，欲救濟而不能則為病態，此乃各種疾病之原理；根據此原理以為治療，則當以藥力助生理之救濟，萬萬不可以意干涉，若以意干涉是與生理之救濟為難，是為反自然。作者以治熱病用水與瀉藥為例，詳述傷寒論太陽、陽明、少陰、厥陰諸證之病理與治法：太陽用發汗解肌使侵逼之外寒從體溫外散，陽明府證用瀉藥攻下，少陰證用溫藥刺激興奮，陽明經症用涼藥使血行緩，凡此皆助體工之救濟功能以治病，故云順自然。作者又論陽明經症熱至百零四度以上則神昏譫語，西法用水枕所以護腦，然本是因外界寒逼而熱，熱所以祛寒，今用冰是專與體工之救濟為難；或問陽明經症普遍性熱化舊法用涼藥，舊醫稱涼藥治熱病為逆折，固與用冰不同乎？作者答曰不同：所謂涼藥熱藥非物理上有若何變化，入熱度表於白虎湯與四逆湯中其水銀柱之伸縮同也，惟病人飲白虎湯則有消炎作用，飲四逆湯則有熱化作用，以是區別，是藥之溫涼專在體工反應上觀察而得，非理化方面事；用冰則非但不能消炎，且使體工起反應而增熱，故涼藥不可與冰同論。作者又論用冰既是反自然，與生理救濟為難，則病當不得愈，然就平日所見言之，熱病西醫用冰不愈者固多，然亦有得愈者，作者解釋此非用冰而愈，乃得適當攻下而愈耳，且為道甚狹，所失固多也。

正文又論急性肺病之用酸素。所謂急性肺病者支氣管炎症也，支氣管炎症之為病劇欬而氣急鼻扇，病人常感窒息，此病之病竈在氣管炎腫而變窄，其來路最當注意者為自發性與續發性。作者詳述咳嗽之原理，認為咳嗽本是肺之一種防衛作用：體內各藏器直接與外界空氣相接觸者厥惟氣管，氣管直接與空氣相接觸則外物之侵入也易，故其防衛亦極周密，第一為鼻孔中硬毛，第二為鼻腔中黏膜，第三為舌咽神經，第四為氣管黏膜下分泌腺；鼻孔硬毛專事濾穢，鼻黏膜表層具感覺神經，其感覺最為敏捷，溫涼小有過當即起救濟作用；若闌入之物竟得通過二道防線，則舌咽神經立起救濟，一面感刺激或癢或辣即是傳入纖維報告於大腦，一面筋肉收縮作欬以驅逐闌入之物，或亦增加分泌以捕獲闌入之物並載之而出，即是傳出纖維行防衛之運動。作者指出，凡增加分泌以捕獲闌入之物與作欬作嚏以驅逐闌入之物，必其物之有形質者而後此救濟功能能發生相當效力；若冷空氣之侵入則為無形質者，救濟功能不能發生相當效力，而體工乃無知識的機械運動，空氣侵入不已則欬亦不已，同時黏膜下之分泌腺亦加緊工作，增多分泌，則愈欬愈劇，痰涎則愈吐愈多，卒之因欬頻而炎腫感覺益敏，癢亦益甚，其炎腫漸漸波及氣管，則癢處乃漸漸下移，從咽喉而總氣管而支氣管，至總氣管時苦於劇欬不能療癢，至支氣管時則感窒息而鼻孔扇張矣。鼻孔扇張所以救濟氣管之窄，故見鼻扇即可知是支氣管發炎。此種由傷風劇欬起三數日即見者是特發症，其有初起雖欬不甚而見形寒發熱之太陽症，由陰勝而寒遞變至陰虛而熱然後見氣急鼻扇者謂之轉屬症；特發症可治，傷寒論之小青龍湯是也；轉屬症不可治，內經所謂其傳為索澤、其傳為息賁死不治者是也。作者稱此為對於支氣管炎症之我見，就古書研求得形能之大略，就西書研求得生理內景之大略，復就臨床經驗所得合成以上之說明，故“我見”二字差非掠美。作者又引西醫內科學流行性感冒條，認為西醫敘病詳細明白可謂不遺餘力，此種優點足以提醒吾人知前此之錯誤，惟西醫建基礎於科學之上，偏重物質方面，愈詳細乃愈繁複，轉因詳細之故失其重心，致有歧路亡羊之憾。本次僅見前20頁，後續內容待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