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六十岁以前

本书为马叙伦自传《我在六十岁以前》，1947年版。前20页所见为卷首词作及正文自述开头部分，内容从家世、破蒙、读书求学写到杭州养正书塾时期，保留了大量清末民初家庭教育、科举旧学、新式学堂、社会见闻和知识分子思想转变的细节。

正文开篇自述：“我是生在中華民國前二十七年（前清光緒十一年公元一八八四年）四月廿七日；（這是照新曆推算的日子）。”接着叙述家庭历史：高祖是一位农夫；曾祖从绍兴搬到杭州，学做鞋子，是工人，后来自己开店，又是商人；祖父三考出身，正路功名，在前清做京官二十多年过世；父亲承继书香，但只做县学生员。五岁那年春天，父亲在内客堂摆方桌、缚红呢桌帷、摆香炉烛台，为作者破蒙拜孔夫子。破蒙老师是头年浙江乡试第一名举人、山阴王会澧先生，可见父亲对作者的期望。王先生到后，父亲先请王先生拜孔夫子，随后自己拜，随后叫作者拜；破蒙开始，撤香炉烛台，摆上朱笔砚台，一本罗泽南做的《小学韵语》，浙江官书局刻的大板，官堆纸印得雪白，铺在桌子左边；还有绿色花绸子做的书包、刻古式花样的木板等。王先生教《小学韵语》开首四句“小学之道，诲尔童蒙；蒙以养正，是曰圣功”，教不到三遍作者就会念，父亲笑开了脸，王先生向父亲叫恭喜。以后由父亲教读，读完《小学韵语》，读书以外只有写描朱字，作者一写就很合式，父亲更是欢喜。后因父亲薪水收入维持生活，不能准时继续教；几年后因两位堂兄要读书，请萧山某先生来家，作者跟着读“大学之道”；又换塘栖劳先生；后来请不起先生，把作者送到邻居张先生家。张先生有学生十几人，聚在一间小屋子，像老鸦叫个不休，张先生只要学生背诵得出就算完事。作者十岁时在张先生家读书，还不过读到下孟，也不晓得里面说什么，但写字相当好。这年十二月十二日（旧历）下午，作者正在叫“梁惠王曰：晋国天下莫强焉”，老做妈妈来叫“履官（小名），少奶奶（母亲）叫偌回去”；作者早晓得父亲病势沉重，拿书包向先生作揖回家，走入父亲房里，在床前对面坐，只看着父亲；父亲叫母亲拿长生果给作者吃，作者接着不觉眼中要滚下泪来，正举手要向眼上揩，父亲便朝里睡了，大约也不忍看；这夜子时父亲撇下母子兄妹四个过世。父亲在日作者已没有幸运好好读书，父亲过去后，母亲偏要从十个指头底下养活生命，还要叫作者承继祖父书香，并对作者说“你爸爸没有得志，是他一生的恨事，你要替你爸爸争争气”。于是请父亲的学生孙先生来教兄弟读书，也不过和张某一样。十一岁冬天，母亲给父亲办葬事，父亲好友汤颐琐从苏州来会葬，带作者回苏州。明年汤先生就馆到温州，替作者请刘题先生来教。刘先生是苏州阊门外中医，早来晚归，真会教书，每日早晨九点来钟，个别上新书、温旧书，新旧书都要能背诵熟了再讲解；作者虽懂得文法，却能了解书上说什么；刘先生又叫写大字小字，末了对课，像现在造句一类，为做文起码练习；那时做文都是预备将来考试中秀才举人，考试要做五言八韵诗，诗要讲对子，所以从小讲柳眼、桃腮、飞絮、游丝、青云、赤日、乱头风、长脚雨、红板路、白门潮，由一个起到五个字。先生出“一团蝴蝶梦”，作者对“几处鹊鸠声”，便是写落花的一韵好诗；作者当时只能对到三个字，但先生出口作者就对上了。不到三个月，汤先生从温州来信接家眷，刘先生不去，作者跟姨子（汤先生夫人、母亲盟妹）到温州。汤先生是有名学者，俞曲园先生学生，诗文都做得好，原想自己教作者，但文酒应酬太忙，每晚归来已是“鱼更再鸣”，没工夫教，却叫作者读《诗经》《书经》，作者觉得咯哩咯嗒，读都读不上口，更记不上心、了解更谈不上；三五日汤先生要背诵一回，作者真叫苦，因为背不上几句。这样一年，母亲惦记作者，叫叔父来接回杭州。十三岁正月回杭州，母亲又请一位张先生教作者和两个弟弟读书，功课和在苏州一样，但作者依然得不到读书味道。不到一年，家境不能请先生，就进宗文义塾，在智斋从胡诵清先生读书。那时一斋里学生程度高的文章满篇，低的还只是背诵对课，作者当然在低的方面，但私下向同学里会做诗的学做五言试帖诗，自然做不成功，也不觉得读书味道。一年以后，母亲因作者身体不好叫回家，在同巷李伯伯家从萧山人鲁六僧先生读书，仍是老方子，作者感不到兴趣，只是写字算越写越好，因为父亲书法有名，大家也夸奖。这年是民国前十五年（前清光绪二十五年），就是“戊戌政变”的后一年，李家请的鲁先生换范成佐先生。范先生教书法子还是一样，可是活泼些，有一回叫作者大感兴趣。作者有一个姓洪的同学，天资仿佛，两人对背诵往往争先到先生面前；作者坐得近些容易先到，这一回洪某趁作者不备早离位子，但作者眼快同时抢到先生面前，两人都背诵起来。范先生左右为难，心里明白作者是后离座位的，就出题目叫都停止背诵，由他挑书里一句叫接着往下背。他先对洪某说“你先背”，分明照顾，从《论语》挑“不占而已矣”，洪某背不出；又向作者说“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作者立刻接上背诵，洪某只得捧书走，几乎下泪，作者一面背诵一面得意向同学笑。这时作者对《论语》《孟子》算能了解文法部分，就请范先生教做八股文，咿唔咿唔读了几篇程文，却爱上俞曲园《课孙草》里“子路宿于石门”一章一篇，因为有四句“草草杯盘，席上之残肴未撤；荧荧灯火，室中之旧榻犹存”，觉得描写有趣，也就学做八股，可是只做到起股，就不懂往下怎样做。头一年秋季，一夜明月在天，作者从外面回家，遇到有人慌张得很，担了泥菩萨搬家；听人家说，原来康有为学了外国人要开学堂，清朝皇帝听了康有为的话要废佛教，拿天下庙宇来办学堂，所以尼姑先着急，趁夜里带菩萨逃难。作者那时耳里早听着康梁变法的话，晓得变法为什么；那时杭州已有求是书院，是新式教育机关。这年夏天，才听说杭州办了一个养正书塾，是外国学堂样子，还晓得父亲盟友宋澄之先生（也是俞曲园学生）在里面教书，作者向母亲说明要进这个书塾，母亲自然答应。养正书塾程度可说是现在初小三四年到高中的混合体；作者进去时里面有二班、三班、四班三个班头，二班学生不过六七人，都会做满篇文章，年纪二十左右；作者入学考试仍旧背诵一回书，因还不懂做策论文，被编入新四班。作者在新四班和萧山三个姓韩的同学算一班“翘楚”，其实不过能做一百来字长策论；半年将完时星期做文一连考上七次第一，第二第三就是两个姓韩同学；不到年终考试，作者和两个姓韩同学升入老四班；在老四班不过一两个月，国文第一又往往轮到作者，年终结升三班。升三班时只有算学教员赵望杏先生，作者对算学格格不入，《笔算数学》做到命分就弄不清楚；那时没有物理化学，有的不过历史地理英文；历史读整部《御批通鉴辑览》，地理读《水道提纲》，作者对地理无从入门；英文教员魏冲叔用尽方法引诱，年考试卷稍像样竟给奖金，但作者总觉得是鬼话，一生吃亏却在这里。三班历史教员是刚请来的历史学家陈介石先生（名戴宸），古文也做得好，初看只当布衣布鞋乡下老先生；他一口温州话，作者到过温州，虽未和温州人正式接触，但听邻舍讲话有些印象，所以陈先生说出来倒觉得和他乡遇故知一样；作者听他历史议论很感兴趣，陈先生因言语不通总用笔考问，不但循循善诱，还懂得“不愤不启，不悱不发”的教法，作者经几次启发没有不五体投地归依。作者在三班半年终了又升二班，和原二班同学并驾齐驱。这年是清朝光绪二十六年，北方出了义和团乱子，欧美日本八国联军攻入北京，皇太后皇帝向西安逃跑；杭州有《申报》《新闻报》《中外日报》三份上海报纸，书塾里只教员室有报看，学生不敢进去；陈先生却常把时事告诉作者。一日陈先生把作者叫去，告诉联军进北京、皇帝走了，作者好像天向头上压下来，号咷大哭；陈先生不响，直待作者哭得太伤心才说“你不要哭，慢慢对你说”；作者听他说话好像基督徒相信圣经一样，晓得他必有道理，也就止泪；陈先生说“你去息息罢”，作者内心还是凄凉，也没话说就退出。后来陈先生并不怎样特别告诉作者什么，但从他讲历史里说到六朝五代和宋明亡国的事，作者不知不觉了解所处时代；陈先生又叫课外看《天演论》《法意》和《伯牙琴》《明夷待访录》一类书，作者又不知不觉懂得须要革命，因此考试文里也大变色彩。作者在二班也是半年就和全班同学一起升头班，可是苦了，因为同学算学都学微积，作者连三角也学不好，英文连造句还咯哩咯嗒，改学日文又讨厌他总是鬼话；不过作者在历史、国文、掌故方面成绩，除汤尔和、杜士珍两位同学外总超过其他同学，所以保持头班地位。作者在头班半年不到，和汤、杜两位同学成绩又超过其他同学，忽然把三人加特班生头衔，却仍在头班读书，这是在前清光绪二十七年上半年。本次仅见前20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