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代学术史略

《汉代学术史略》由顾颉刚著，上海东方书社于民国三十年十月十日出版，封面有“基本知识”字样，版权页标明“实价国币叁元”，发行者王畹芗，印刷者为林桂学院印刷厂，分发行所包括成都祠堂街、汉中川主庙街东方书社。本书是顾颉刚研究汉代学术思想与政治文化的重要著作，目录自“第一章 阴阳五行说及其理想中的政治制度”起，依次讨论封禅说、神仙说与方士、汉代受命改制的鼓吹与其实现、汉武帝的郊祀与求仙、天象的信仰与天变的负责者、灾异说和西汉的国运、黄老之言、尊儒学而黜百家、经书的编定与增加、博士官、经学的古今文问题、通经致用、王莽的受禅、汉的改德、古史系统的大整理、经古文学的建立、祀典的改定和月令的实行、谶纬的造作、谶纬的内容、谶纬在东汉时的势力，以及曹丕的受禅等，共二十余章，构成从阴阳五行、封禅、神仙方士到经学、谶纬与禅让政治的完整论述框架。

本次所见正文自第一章开始。作者开宗明义指出，汉代人的思想骨干是阴阳五行，无论在宗教上、政治上、学术上，没有不用这套方式的；这种思想原始于古人对宇宙事物发生分类的要求，他们看见林林总总的東西，想把繁复现象化为简单而得到主要原理与主要成分，但其分类法与今日不同：今日用归纳法即异求同，古人用演绎法先定公式而支配一切个别事物。其结果有阴阳之说以统辖天地、昼夜、男女等自然现象以及尊卑、动静、刚柔等抽象观念；有五行之说以木火土金水五种物质与其作用统辖时令、方向、神灵、音律、服色、食物、臭味、道德，以至于帝王的系统和国家的制度。作者又考阴阳说可说起源于《周易》，五行说可说起源于《洪范》；《周易》是筮占的繇辞，比甲骨卜为后起，本文中不见阴阳思想，不过卦爻排列容易激起此思想；《洪范》上的五行说虽说是上帝赐给夏禹，但从种种方面研究，这篇书很可疑，大约出于战国人的手笔。因此作者认为这种思想虽不详其发生时代，但其成为系统学说始自战国，似已可作定论；汉代承战国之后，遂为这种学说的全盛时代。

正文随后以三种政治学说作为引子：其一为五德终始说，述齐人邹衍作书，主张做天子的一定得到五行中的一德，上天显示符应，德衰则有另一德起而代之，照着五行次序运转，形成历史上的移朝换代；黄帝得土德，天显黄龙地螾之祥，色尚黄、制尚土；禹据木德而兴，汤以金德克夏木，文王以火德克商金，各有表德符应和制度服色；秦始皇并天下，居克周火的水德，采用邹氏法典定出水德制度，如以十月朔为岁首、衣服旌旗用黑色、数以六为纪、行政刚毅戾深、更名黄河为德水等。其二为三统说，述历代帝王分配在黑、白、赤三统，夏为黑统、商为白统、周为赤统，孔子有德无位，仅成“素王”，托王于鲁作《春秋》以垂空文，董仲舒书记载最详；作者认为三统说是影戯五德说的牌子而创立的。其三为明堂说，述天子应住特别屋子，东南西北各正厅及厢房，每月换住一地方，穿该月应穿衣服、吃该月应吃饮食、听该月应听音乐、祭该月应祭神祇、办该月应行时政，满十二月转完一圈，中间又有厅为季夏之月所住，或每季抽出十八天“土王用事”去住，把方向东南中西北与时令春夏秋冬相配，天子按木火土金水运行做“天人相应”的工作，是五行思想最具体的表现；记载此制度的称《十二纪》（《吕氏春秋》）、《时则》（《淮南子》）、《月令》（《礼记》）。作者提醒今日读者切莫以自己的知识作为批评立场，因为其本质惟有迷信，已不足供我们一击，但这是汉人的信条，是他们思想行事的核心，要了解汉代历史非先明白这个方式不可。

第二章“封禅说”述古代王者信神权，但因王畿狭小、四围小国，不能远行拜神；春秋战国齐、鲁为文化中心，泰山是两国界墙，他们把泰山看作全世界最高山，设想帝王应到最高山祭最高上帝，于是把侯国之望扩大为帝国之望，定祭名为“封禅”，封是泰山上祭，禅是泰山下小山祭；又谓自古以来七十二代之君得天下后都到泰山封禅。最早记载此事要算《管子》封禅篇，但管书非自著而出于齐人杂集，封禅篇已亡，惟《史记·封禅书》载管仲论封禅一段话。正文述齐桓公霸诸侯于葵丘想行封禅礼，管仲抗议说从前封泰山禅梁父的有七十二代帝王，他只记得十二个，从无怀氏、伏羲、神农到周成王都是受命之后才行此礼，当时嘉谷生、凤凰来、东海得比目鱼、西海得比翼鸟，有十五种不召而自至的祥瑞，然后九封禅；桓公自知没有这大福气只得止了。作者认为此说与五德终始说同出于齐人，也同出于一个目的，就是希望受命天子得到符应；不过得到符应之后，五德说望他定制，封禅说望他到泰山祭天，有些不同。第一个实行此学说的是秦始皇，他做皇帝三年狩郡县，带齐鲁儒生博士七十人到泰山下，已从“秦文公获黑龙”证明受命，当然要实行自古相传的典礼；但封禅之礼虽说是旧章，究竟没有实际根据，临办事时儒生博士议论纷纷，有的唱高调以为只须极简单礼节扫地而祭就够了，始皇怒其不济事，把他们完全斥退，自己到泰山顶行封禅，又到梁父行禅礼，礼节大都采自秦国祭上帝时所用者。始皇走到半山碰着大风雨，躲在树下，儒者暗暗讥笑，以为犯了天怒；不久秦亡，这班儒者又造谣言说他给大风雨击坏，或者说他没有到山顶就退下来。作者又指出“泰山是世界上最高的山”是齐鲁间人的信念，但始皇成统一之业后眼界广了，把全国名山大川整理一过，以崤山为界定其东边名山五、西边名山七，泰山地位固然高，也不过是十二个名山中的一个。汉高帝得天下后没有功夫做这种事，文景玄默也不想做这种夸大之事，直等六七十年到武帝即位，这种学说才因投合天子脾胃而蓬勃兴盛，司马迁特作《封禅书》以记之。

第三章“神仙说与方士”述仙人是古代所没有的，古人以为人死为鬼都到上帝那边去，活时君臣父子到上帝那边还是君臣父子，天子祭享上帝常选有大功德的祖先配享，鬼在人间权力仅亚于上帝一等，许多鬼中还保存人间阶级；古代人没有很多自由，也想不到争取自由，因此没有在意识中构成一种自由的鬼，浪漫地游戏于人世之外，像战国以来所说的仙人。最早的仙人史料现在也得不到什么，只从《封禅书》知道燕国人宋毋忌、正伯侨、羡门子高等都是修仙道的，他们不要这身体，把魂灵从身体中解脱出去，得到一切自由；齐威王、齐宣王、燕昭王们都是他们的信徒，听得他们说渤海里有三个神山，名为蓬莱、方丈、瀛洲，山上宫阙用黄金和银建造，其中住着许多仙人，又藏着吃了会不死的灵药，于是屡次派人到海里寻去；不幸这班人回来报告总是说三神山是望到的，好像云一般灿烂，但船到了那边，这些神山就沉到水底去了，海风也把他们吹回来。作者由此知道仙人是燕国的特产，其风尚及于齐国；仙人的道是修炼来的，仙人的居地在燕国东边和齐国北边的渤海，仙人的生活是逍遥出世，只求自己的不死，不愿或不能分惠与世间人使他们都得不死。此外《庄子》里说的“真人”也颇有仙人意味，书中讲普通人呼吸都在喉咙里，真人的呼吸却在脚跟上，真人的本领会入水不湿、入火不热；列御寇能腾空走路，常常很舒服地御风而行，一去了半个月；藐姑射山上住着一个神人，皮肤好像冰雪一样白，神情好像处女一样柔和，吸的是风，饮的是露，出去时乘云气、驾飞龙，直到四海之外。作者猜想这种思想有两种原因：其一是时代的压迫，战国是社会组织根本变动的时代，大家感到苦闷，想不出解决办法，苦闷到极度只想躲开这恶浊世界，但吃饭穿衣免不了，恶浊世界紧紧跟在后面，实际问题既不能解决，就用玄想去解决，于是“吸风饮露，游乎四海之外”的超人出来了，《楚辞·远游》所云“悲时俗之迫阨兮，愿轻举而远游”真写出了这种心理；其二是思想的解放，本来天上的阶级即人间的阶级，而还比人间多了一个特尊的上帝。本次仅见前20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