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艺文志讲疏

本书为顾实所著《汉书艺文志讲疏》，商务印书馆发行，收入“东南大学丛书”，1924年前后出版。卷首顾实自序署“中华民国十年秋初序于南京高等师范学校之六朝松下”，再记署“民国十一年夏顾实再记”。自序开篇引清儒金榜“不通汉艺文志不可以读天下书，艺文志者学问之眉目、著述之门户也”，以为信然，并释“天下”指中国一家而言；又引王鸣盛论唐高宗武后以下词藻繁兴、经业凋丧，宋以道学矫之义理虽明而古书愈无人读，王应麟《汉艺文志考证》亦限于时风众势，未能明析汉人传经源流。顾实进而论读天下之书与通汉志之关系，谓有读一二书者之言、有读千万书者之言、有读书而未尝读书者之言，其曲弥高其和弥寡，故言之者难而听之者尤难。自序广引孔子“五帝用记，三王用度”、庄子“其明而在数度者，旧法世传之史尚多有之”、荀子“循法则度量刑辟图籍，不知其义，谨守其数，慎不敢损益也，父子相传以持王公”等语，论证上古有世传之史，三王有世传之政，五帝有世传之人，三皇仅有世传之书；又论周官外史掌三皇五帝之书，内三代而外三皇五帝，因三代王朝虽亡而世官之守犹存，三皇五帝则王朝既亡并无世官之守；并以燧人、伏羲、神农为三皇，黄帝、颛顼、帝喾、尧、舜为五帝。自序还论秦火之后，汉至文景之世儒业犹未起，贾谊、晁错不讳诵述神农黄帝颛顼帝学遗语；武帝建元元年董仲舒对策请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由是抑黜百家、推明孔氏；淮南王著《淮南内篇》谓“世俗之人多尊古而贱今，故为道者必托于神农黄帝而后入说”；司马迁作《史记》一则曰“神农以前吾不知已”，再则曰“百家言黄帝其文不雅驯，择其言尤雅者故著为本纪”，三则曰“学者考信于六艺”；扬雄《法言》更以淮南、太史公为杂，以好书不要诸仲尼为书肆、好说不要诸仲尼为说铃。顾实批评武帝初崇儒术标格犹宽，至西京末叶成哀之世儒益酷急、屏异己尤甚，去儒术之全益远；刘向歆父子校理秘籍，向撰叙录别录，歆奏定七略，其崇儒与扬雄适相颉颃；班固作《汉书》亦曰“唐虞以前虽有遗文其语不经”，故志艺文原本七略，此读汉志所不能不有歉然不满者。但清儒考证之学上凌姬汉，伪古文尚书已暴白于天下，嘉道之际庄存与、刘逢禄复唱常州今文之学，末流龚自珍、魏源之徒承风簧鼓，至今流毒未熄，而一审汉志则今古之传犁然秩然，晚近之说岂堪一噱，此又读汉志所不觉爽然大快者。自序最后提出治历史之法有一字要诀曰“如”，如其原来而不加穿凿，以孔庄荀三哲之言而知上古有世传之史，循是而正汉志则汉儒无所逃其褊衷，以汉志而正汉氏迄今争今古文者之谬则妄人无所逞其淫辞。再记则引荀悦《申鉴》论古今文不同而皆自谓真本，案末句有误，然实则因文字之今古而后生义说之今古，故尤以文字之今古为本；又论六艺经传百家之书原始皆古文，尔雅在古文礼记中，其释经之异文，说者谓今古文并释，岂知尔雅及其所释者原始均皆古文；自秦始皇二十六年书同文字、三十四年烧书以古非今者族，而古文今文之别始兴；秦博士七十人，汉文帝时博士亦七十余人，正承秦制之证；武帝黜百家博士独留五经博士，后增而为十四博士，此后汉立学官者皆今文博士承秦故；成帝精于诗书，观览古文，命刘向歆父子校理秘书，又赐班斿秘书之副，班氏门庭尤古文之渊薮，故彪固昭父子兄妹撰汉书咸采用古文，固作律历艺文二志遂纯取诸刘歆成书，诚以家学渊源笃信歆之学识为不可没；然则妄人盲谈瞽说动谓古文为刘歆伪造，岂不有类于吠影吠声者哉。

例言十一条述本书体例：一、汉志原文依官本及王先谦补注本，稍有一二择从义长不加注别以省烦累；二、刘向别录、刘歆七略为班志所本，原书久佚散见群籍称引，择要采录以明渊源；三、本志在汉书中凡涉汉书如汉书儒林但称儒林传，作者有传但在当人条下各称本传；四、每书首释存亡残疑，俾可一览而瞭，存者篇帙未亏，亡者原书已湮，残者流传有自无间多寡，疑者论证未定以俟博考，其他辨订率凭理据无取空谈；五、六艺百家之书大都别家而不别人，盖其师徒授受述作不必一手而实出自一家，故如管子孟子即管氏孟氏之家言，本志每略每种结末率标若干家其义自瞭，袁松山后汉续志犹尔，晋中经簿始不曰家，俱见广弘明集，尔后书志率标一人之作，汉诂久湮，近世浅人或更绳以出版营利之品益不容辨矣；六、世言诸子不专一家者，本志有互著之法，然以礼记之明堂阴阳与明堂阴阳说不同书例之，则道家之伊尹鬻子与小说家之伊尹说鬻子说不同书明矣，更以天文之汉日旁气行事占验三卷与汉日旁气行占验十三卷、五行之羡门式法二十卷与羡门式二十卷俱同书名仅差一字说详术数略而不同书例之，则六艺有易术数有周易，儒家有景子公孙尼子孟子而杂家有公孙尼，兵家亦有景子孟子，道家有力牧孙子兵家亦有力牧孙子，儒家有李克王孙子法家有李子商君而兵家亦有李子王孙公孙鞅，从横家有庞煖兵家亦有庞煖，杂家有由余伍子胥尉缭吴子而兵家亦有繇叙伍子胥尉缭吴起，小说家有师旷兵家亦有师旷，或有注可辨如孙子，或无注可辨如孟子，要皆虽同书名而不必同书又明矣，且班注有省重篇之例曷为不出于省何必互著耶，故互著一说未敢苟同；七、本志自多可议之处，最著者莫如序次，班氏于道家列子公子牟注云“先庄子”而庄子转次在前，于阴阳家闾丘子注云“在南公前”将钜子注云“先南公”而南公亦次前，法家慎子注云“先申韩”而申子在前，此外墨家之随巢胡非皆墨子弟子，我子为墨学更后于随巢二家，而墨子书反殿诸家之末，道家之老莱子在田子后，郑长者在郎中婴齐之后，阴阳家之驺奭子在张苍之后，名家之毛公在黄公之后，岂以原本七略依据汉廷得书先后耶，抑班氏固为未成之书耶；八、其次尚有种种，如诸子略省重篇，苏子蒯通陆贾淮南王书及墨子重甚明，而六艺略不省，记百三十一篇内有尔雅孔子三朝记明堂阴阳而又别出明堂阴阳三十三篇、孔子三朝记七篇、尔雅三卷二十篇则为重篇，至弟子职一篇亦即诸子略管子书中之重篇，岂以尊儒者六艺之故而得不省耶，又如连山归藏焦赣易林刘歆洪范五行传、钟律书、辕固齐诗内外传、叔孙通汉仪、严彭祖公羊春秋、刘向刘歆卫衡、扬雄续太史公犍为舍人尔雅注当属六艺略者，甘氏经石氏经夏氏日月传星传当属数术略者，大都班氏所亲见之书而概不新入，揆以七经有纬至东汉始入秘府故不著录，则班氏不新入此类诸书者亦岂以其终西京之世不为中秘所藏故耶，汉书终王莽传盖扬雄杜林书莽世曾入中秘故本志咸新入之欤，且董仲舒春秋繁露尹更始穀梁章句本志俱无明文，而楚辞旧题刘向集东方朔传称向录朔赋别录有燕丹子一书，本志出七略故俱无之，至苏子即鬼谷子当亦出别录七略之异名，姑举数事于此以发本志之蒙；九、又次司马迁曰“汉兴萧何次律令韩信申军法张苍为章程叔孙通定礼仪则文学彬彬稍进诗书往往间出矣”，今据本志云“汉兴张良韩信序次兵法凡百八十二家删取要用定著三十五家”，然则汉氏最初校书者为萧何韩信张苍叔孙通辈耶，仅兵书入中秘而余俱不入中秘耶，志之以俟博考；十、本志考证以齐召南汉书考证、钱大昭汉书辨疑、朱一新汉书管见、周寿昌汉书注校补、沈钦韩汉书疏证、王先谦汉书补注为主，旁及近人姚明辉汉书艺文志注解、孙德谦汉书艺文志举例、薛祥绥七略疏证、许本裕汉书艺文志笺，惟薛许书仅见国故登载无多未见其全，此外参考书多不胜载，如有择录悉注出处不盗人善自见己旨；十一、本书为旧称目录学之根本要书，故未将班志原文删节，颜注附行既久亦未割爱，一可觇吾族文化之初量，又一冀于治史缜密之思虑有裨万一云尔。

目次可见全书分：自序、例言、一序、二六艺略（易、书、诗、礼、乐、春秋、论语、孝经、小学，附见存六艺今古文表）、三诸子略（儒、道、阴阳、法、名、墨、纵横、杂、农、小说）、四诗赋略（屈赋之属、陆赋之属、荀赋之属、杂赋、歌诗）、五兵书略（兵权谋、兵形势、兵阴阳、兵技巧）、六数术略（天文、历谱、五行、蓍龟、杂占、形法）、七方技略（医经、经方、房中、神仙，附见存百家真伪书表）、附录黄侃七略四部开合异同表。正文开篇“一序”疏解班固原文“昔仲尼没而微言绝，七十子丧而大义乖，故春秋分为五，诗分为四，易有数家之传”，引李奇、师古注及韦昭说，并详考七十子、七十二人、七十七人之异，论百家之文亦称微言，又述战国从衡真伪分争、诸子之言纷然殽乱，及秦燔灭文章以愚黔首、汉兴大收篇籍广开献书之路等。本书是近代《汉书·艺文志》研究的重要注疏著作，对目录学史、汉代学术史、今古文之争及古籍流传研究具有参考价值。本次仅见前20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