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译世界名著 万有文库 第1集一千种 父与子 三

本书为商务印书馆“万有文库”第一集一千种之一，题《父与子 三》，王云五主编，原著者为俄国小说家屠格湼夫（Ivan Turgenev），译者为陈西滢（OCR作“陳西瑩”），商务印书馆发行。封面题“庫文有萬”“種千一集一第”“編主五雲王”“子與父（三）”“譯瑩西陳著夫篁格屠”“行發館書印務商”，可知本书为《父与子》第三册，属万有文库第一集一千种。前20页可见第二十三章、第二十四章正文。第二十三章述巴扎洛夫说了些讥讽的假装同情的话，让阿卡提明白他这次出行的真正目的，却一点都没有瞒过他；送他上车之后便关起门来埋头工作，因为一阵研究热占有了他的心。他现在不再与保罗争辩了，尤其是因为保罗在他面前摆出极端的贵族架子来，表示意见时不用字句只用些声音；只有一次保罗同这“虚无派”对于当时极流行的一个问题——即巴尔干省贵族的权利问题——发生了争论，可是保罗忽然自己打止，冷冰冰地客气说“可是我们不能互相了解，我至少是没有了解您的荣幸”。巴扎洛夫答“我相信这话是对的”“一个人什么都能懂——以太怎样的震动啦，太阳里有些什么啦——可是为什么另一个人醒鼻子的样子与他自己不一样，他就不能懂了”。保罗问“这是一句俏皮话吗”，说完便走了。此后保罗有时要求巴扎洛夫让他参观试验，有一次还把他那付洗得极干洁、擦了香水的脸凑近显微镜，看一个透明的浸液虫怎样吞下一个绿点、怎样用喉头突起的一对小东西很快咀嚼。尼古拉到巴扎洛夫房间去的时候比哥哥勤得多，要是没有农务麻烦分心，就很愿意天天来“学习”；他来时一点不打搅这位少年自然科学家，坐在屋角留神看着，只偶然问一两句知趣的话；吃饭时也想把谈话领到物理、地质、化学问题上，因为其余问题不用说政治，就是农业等也可以引起不快争论。即使不发生冲突，尼古拉看到他哥哥对巴扎洛夫的仇视并没有减少；许多事件中有一件小事证实他的推测没有错：附近地方发现了虎列拉症，玛里诺庄也病死了两个。一天夜里保罗病得很厉害，难过了一夜，可是他没有去请巴扎洛夫诊治。第二天他们见了面，巴扎洛夫问他“为什么不叫起我来”，保罗脸还是苍白，只是依然头发梳得很光、胡子剜得很干净，回答道“我好像听你自己说过你是不信医学的，不是吗”。日子一天一天过，巴扎洛夫孤零零地始终不懈埋头研究；这时候尼古拉家里有一个人对他虽然不吐露心事，却至少很喜欢与他谈话，这个人是费尼奇佳。他遇到她时大都是大清早在花园里或院子里，他从没有到她房间去过，她也只有一次走到他房门口问他应当不应当给米的亚洗澡。她不但信任他，不但不怕他，她的行动在他面前简直比在尼古拉面前还觉得自由些、舒服些；这原因可不容易说清楚，也许她无意识地觉到巴扎洛夫身上没有一点绅士气、贵族气，没有那种又惹人神往又惹人害怕的高贵气息。在她眼睛里他是一个很好的医生、一个很简单的人，在他面前她毫无拘束地照管她的孩子；有一次她忽然一阵头晕，还从他手上喝了一匙药。在尼古拉面前她对巴扎洛夫的态度似乎疏远些，这倒并不是她的作伪掩饰，只是出于她的企求举动得体的意思。对了保罗呢，她比从前更怕了；有些时候他很是注意她，常常从她背后出现在她脸前，好像从地下迸出来似的，总是穿着他那英国式衣服，身子直挺挺地一动不动，一双手插在裤袋里——“我一见了他好像淋了一桶冷水似的”，费尼奇佳诉说给邓尼夏听，邓尼夏听了只是长吁一声，她的心里又想到了另一个“没感情”的人，巴扎洛夫做梦也没有料到他成了邓尼夏心中的“专制暴君”了。费尼奇佳喜欢巴扎洛夫，巴扎洛夫也喜欢她；他同她谈话的时候，他的脸都变了一个样子，脸上表示一种愉悦的、差不多是和善的神情，他平素的冷漠一变而为游戏的关心。费尼奇佳长得一天比一天美好，在青年女子生命中间有一个时期她们忽然开花吐葩，好像夏天的蔷薇一样；费尼奇佳现在正到了这个时期，种种色色都增加她的美，就是此时正交的七月溽暑都不是例外。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衫子，她似乎更白更轻巧了；她没有让太阳光晒黑，可是那避免不掉的高度的炙热在她脸上、耳朵上轻轻罩上一层红晕，使她浑身都感到软软的慵懒，给她美丽的眼睛一种朦胧欲睡的温柔的表情。她差不多不能做事，连路都不走了，只是咳声叹气地埋怨天气。尼古拉对她说“你应当多洗几次澡”，他在一个没有垫掉的水塘上盖了一个天幕，把它改成了一个洗澡池；费尼奇佳答“喔，尼古拉彼得洛维区，一个人走到池子旁就得死了，走回来又得死一次，你瞧园子里一点儿阴地都没有”，尼古拉回答“不错，园子里没有阴地”，一面摸他的前额。一天清早七点钟左右，巴扎洛夫散步回来，在丁香丛中的亭子里遇见了费尼奇佳；丁香花就开过了，可是枝上密密层层满是深绿。她坐在一条园凳上，照常头上扎了一块白布，身畔一堆红白蔷薇花，花上的露水还没干。他祝了她的早安。“啊，是伊符勤尼乏西里区”，她说，用手抬起她头巾的一角来望一望他；手抬起时她的衣袖掉了下去，把她的肘子都露出来了。“你在这里干吗？”巴扎洛夫问，一面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你是在做一个花束吧？”“是的，放在饭桌上的，尼古拉彼得洛维区喜欢有些花。”“可是现在离吃饭还远着呢，这样多的花。”“我现在来摘，因为一会儿天热了就出不来了；现在这时候还可以喘过气来，这热天热得我点力气都没有了，我很怕我要病了。”巴扎洛夫说“那来的话，我来把一把你的脉”，他拿起她的手来一摸，那平均跳动的脉息便连次数也没有数地放下道“你要活到一百岁呢”。“啊，上帝保佑我不要活这久！”“怎么，你不愿意长命吗？”“可是活到一百岁，我们祖母活到八十五岁——她受多少罪，浑身漆黑，耳朵聋了，身子曲了，不停地咳嗽，她只成了自己的一个累赘，这算得生活吗？”“那么年纪轻是好事情了？”“是的，你说不是吗？”“怎样的好法呢？请告诉给我听。”“你怎样还要问我，现在年纪轻什么也能做——来来去去，取这个拿那个，什么也不用求人……还有比这个更好的吗？”“我呢，年轻也罢，年老也罢，于我都是一样的。”“都是一样的？你怎样能说这话？这样看法是不可能的。”“那么请你自己说吧，费独细亚尼古拉芙娜，我的青年于我有什幺用？我是一个单身汉，一个……”“这全由你自己作主啊。”“这却一点都不由我作主，我希望有人能可怜我就好了。”费尼奇佳侧眼望了巴扎洛夫一下，却没有说什么；停了一会她问道“你那本是什么书？”“这个，这是一本很难懂的科学书。”“你总是这样用功，你不觉得厌烦吗？我想你现在什么都懂得了吧？”“却并不什么都懂得，你念一点试一试。”“我是什么都不懂的，这是俄文吗？”费尼奇佳双手拿起这本厚重的书来，“这书多厚！”“是的，是俄文。”“我还是同样的不懂。”“我并不要你懂，我要看你念书的样子，你念书的时候你的小鼻尖一动一动的，可爱极了。”费尼奇佳揭开一章，却是论木脂油的，便低声地一个字一个字念将起来，忽然嗤的一声笑了，把书一扔，那本书从凳上溜到地上去了。“我也喜欢看你笑”，巴扎洛夫说。“别……”“我也爱听你说话，好像一条小涧在溅溅地流。”费尼奇佳回过头去道“你这人多好笑”，她的手指弄她的花，“你怎样能听我说的话，你是同许多聪明的太太小姐们说惯话的。”“啊，费独细亚尼古拉芙娜，请你相信我，世界上所有的聪明女人合起来也抵不上你的一个手肘子。”“你总是编些这种话”，费尼奇佳交叉了她的手说。巴扎洛夫从地上捡起书来。“这是一本医书，你为什么把它扔掉？”“医书？”费尼奇佳回过脸来说，“你知道自从你给了我那些丸药——你记得吧——米的亚就睡得很好，我真不知道怎样的谢你才好，你实在是个好人。”“可是医生是要酬报的”，巴扎洛夫笑了一笑说，“你知道医生都是贪心很重的。”费尼奇佳抬起眼来望着巴扎洛夫，一片白色的回光反照在她脸的上部，愈照得她的眼珠是乌黑黑的；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说笑话。“我们是极愿意的……不过我得先问一问尼古拉彼得洛维区……”“你以为我要的是钱吗？”巴扎洛夫打断她的话，“不，我不要你的钱。”“那么你要什么呢？”费尼奇佳问。“什么？”巴扎洛夫跟着说，“猜一猜看。”“我是最不会猜东西的。”“那么我告诉你吧，我要……一朵你的蔷薇花。”费尼奇佳又嗤的笑了，而且还拍起手来；她觉得巴扎洛夫的要求真是好玩极了，她一面笑一面觉得很得意。巴扎洛夫很注意地望着她。“很好很好”，她末了说，弯着身子检点起凳上的花来，“你要哪一种——红的还是白的？”“红的——不要太大。”她又坐直了。“拿去吧”，她说，可是又立刻缩回她那伸出去的手，咬一咬嘴唇，看着亭子口，倾着耳朵在听。“怎么啦？”巴扎洛夫问，“尼古拉彼得洛维区吗？”“不是，他上田里去了，并且我也不怕他；可是保罗彼得洛维区，我好像……怎样？”“我好像听见他的脚步声，不是……并没有人，拿去吧。”费尼奇佳把蔷薇花给他。“你为什么怕保罗彼得洛维区呢？”“我见了他就怕，话他倒不说什么，只是他老是望着我，神气很怪。我知道你也不喜欢他，我记得你以前老是同他争吵，你们吵些什么我不懂得，只是我知道你把他播弄得左旋右转，这样……那样的。”费尼奇佳用她的手做出那自她看来巴扎洛夫怎样播弄保罗的样子来。巴扎洛夫笑了一笑，他问道“要是他把我打败了呢，你来帮我不帮？”“我怎样能帮你呢？并且也没有人能打得过你。”“你这样的想吗？我就知道有一只手只消伸一个手指便把我打倒了。”“那是什幺手呢？”“难道你不知道吗？嗅一嗅这朵花，你给我的这朵蔷薇香得多好闻。”费尼奇佳伸过她小小的颈子，把脸凑近那朵花，头巾从头上滑下到肩上，露出一团柔软乌黑发光的蓬蓬松松的头发来。“等一等，我也来同你闻一闻”，巴扎洛夫说着，弯下身子来，便在微开的嘴唇上用劲地亲了一个吻。她打了一个抖擞，双手按在他胸前推开他，但是她用的力太弱了，他又吻了她一下，而且时间还长久些。丁香花丛后发出一声干咳，费尼奇佳便连忙挪到凳子的那一头；保罗走出来了，微微弯一弯腰，脸上表示一种恶毒的抑郁的神情，慢慢地说“你们在这里吗”，说完便回身走了。费尼奇佳立刻检起她的花走出亭子去了，她走的时候轻轻地对巴扎洛夫说“你真是不该，伊符勤尼乏西里区”，从她声音里可以听出来，她的责备并不是假的。巴扎洛夫想起了新近发生的另一番相似的情景，不由得羞愧无地，自己厌恨起自己来；可是一会儿他摇一摇头，带了冷笑的口吻自己庆贺自己“认真的串起洛沙里渥那一角来了”，便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保罗走出花园，慢慢走进林子去，他在林子里停了很久，回来吃午饭的时候尼古拉很关心地问他身子好不好——因为他的脸色很难看。“我常常发肝气，你是知道的”，保罗很安静地回答。第二十四章述两点钟后保罗去敲巴扎洛夫的门。“对不起得很，我来打搅你的科学研究”，他一面说一面坐在靠窗口的一张椅子上，双手按在一枝象牙柄的精致手杖上面（他平常散步时是不带手杖的），“可是有点事得耽搁你五分钟的时光……决不消多。”巴扎洛夫看见保罗走进门来，脸上的神色便立刻稍稍改变了一下，答道“我所有的时间都可以听凭你支配”。“只消五分钟便够了，我有一个问题要请教。”“一个问题？什么问题？”“请你听我说完。你起先到舍弟这里来住的时候，我那时还没有放弃与你谈话的愉快，我曾经听过你的对于许多事物发挥的意见；可是我回想起来，你对于我或是在我面前从不曾提到决斗这问题，请你容许我问一声你对于这一个问题抱的是什么意见。”巴扎洛夫刚才站起身迎着保罗，现在坐在桌沿上交叉着双臂，他说“我的意见是这样：从原则方面说来，决斗是件荒唐的事；可是从事实方面说来，便成另一问题了。”“那么要是我没有听错，你的意思是无论你在原则方面对于决斗抱什么一种意见，在事实方面若是有人侮辱你，你是不把他放过的了？”“你完全猜对我的意思了。”“这就好了，我听你这话很高兴，这我可就放了心了。”“你是说免去你的踌躇了吧？”“这是一样的，先生，我说话说得人听懂就好了，我不是……一个学校里的耗子，听了你的话免得我采用一种不大好听的必要手段了。我决意要同你决斗。”巴扎洛夫瞪大了他的眼睛：“同我吗？”“是的，一点都没错。”“为什么？我不懂。”“我可以把理由说给你听”，保罗说，“可是我觉得还是不说好。在我看来你在这里是多餘的，我不能容忍你，我瞧不起你，要是这还不够……”保罗的眼睛里闪闪地发光，巴扎洛夫的眼睛里也发出光来了。他说“很好，不用再加说明了；你忽然异想天开要在我身上发洩发洩你那武士的精神，我自然可以拒绝给你这种满足；但是算了吧。”“我很是感激”，保罗说，“我现在可以希望你接受我的挑战，不用逼我采取激烈的手段了。”“那就是直捷了当的说，不必用你的手杖了吧？”巴扎洛夫冷冷地回答，“你是说对了，你可以不用增加这种侮辱了；而且要是你那样办的话，于你自己也不是绝对没有危险的；你还是保留着你那付绅士面子的好……我也是以绅士的态度来接受你的挑战。”“这样就很好了”，保罗说，把他的手杖放在一个屋角里，“我们只须对于决斗的条件略略的谈几句了。第一件我要知道，在你看來我们有没有装出一场争闹作为决斗的藉口的必要。”“不用，我们最好不用什么形式。”“我也这样想，同时我也以为我们不用去寻求我们这冲突的真实的原因，我们不能相容，还有什么说的呢？”“真是，还有什么说的呢？”巴扎洛夫讥嘲地说。“至于决斗的条件，既然我们没有公证人——因为我们到那里去找公证人呢？”“一点儿都不错，我们到那里去找他们呢？”“我敬求提出这个办法来：这件事明天清早，说是六点钟吧，在林子后面举行，兵器是手枪，距离是十步……”“十步吗？好，我们相隔十步，还是互相仇恨的。”“八步也可以”，保罗说。“也可以，有什么不可以。”“每人放两响，为了预防有一长两短，每人袋子里先放下一封信，说是自己寻的死。”“这末一点我可不赞成了”，巴扎洛夫说，“这好像跑进一本法国小说里去了——可叫人不能相信。”“也许是的不，不过你得承认，平白地蒙一个谋杀人的嫌疑，可也很不舒服的啊。”“我承认，可是也有法子避免这样的嫌疑：公证人我们固然没有，却不妨找一个人在場做见证。”“找谁呢，请问？”“就说是彼得罢。”“那一个彼得？”“就是令弟的跟班，他是站在现代文化的最高点的人，他一定能够Comme il faut执行这些事件的种种必要的职务。”“我想你是在开玩笑了，先生。”“完全不是，你把我的提议仔细的想一想，就能相信这办法是很简单、很富常识的。一个锥子是不能藏在袋子里的。我可以去给彼得一个相当的准备，明天带他到战场去。”保罗站起来道“你还是开玩笑，可是你既然很和气的、慨然的应允了一切，我也没有权利来斤斤较量……那么，一切都说清楚了……不错，你有手枪没有？”“我那里会有手枪呢？保罗彼得洛维区，我不是一个武人。”“那么请用我的，我已经有五年多没有用过它们了，请你相信。”“我听了这话是很安慰的。”保罗拿起他的手杖来……“先生，现在除了表示我的谢意没有别的话了，请继续你的工作吧，敬辞了。”巴扎洛夫送他的客人到门口说“在我们那有兴味的会合时再见吧，先生”。保罗出去了，巴扎洛夫在门口呆立了一会，忽然说道“唏，活见鬼，这多妙，这多糟，我们演的是多滑稽的一幕趣剧，教过把戏的狗站在后腿上跳舞就是这样的，拒绝是不可能的，我相信他会打我，那么我……”（巴扎洛夫想到这里脸色都白了，他的骄气都引起来了）“那么我少不了把他搯死，像搯一只猫似的。”他回去看他的显微镜，可是他的心在跳动，那付观察时必须有的宁静的心境已经消失了；他今天瞧见我们的，可是难道他真的为了他的兄弟生这样大的气吗？而且接一个吻算什么大不了的事？一定还别有隐情吧，啐，也许他自己看上了她罢，自然是这样，这是显而易见的，多复杂的一件事……这事真糟”，他末了断定地说，“无论从哪方看起来，这事可真糟：第一件，也许脑袋里中一枪，无论如何总得动身走路，还有阿卡提……和那个天真的小猫尼古拉彼得洛维区，这事真糟，真正糟”。本书是民国时期汉译屠格湼夫《父与子》的重要译本，保留第二十三章、第二十四章正文，涉及巴扎洛夫与保罗的矛盾、巴扎洛夫与费尼奇佳的互动、保罗挑战决斗及决斗条件商议等情节，兼具俄国文学研究、民国翻译史与“万有文库”出版史资料价值。本次仅见前20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