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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国短篇小说集
| OB | 32000869 |
|---|---|
| 作者 | 王云五主编;蓬子选译 |
| 生卒年 | 1888—1979 |
| 出版社 | — |
| 出版年 | 1937 |
| 版本 | 万有文库本(商务印书馆,1937) |
| 时期 | 民国(1912—1949) |
| 大类 | 语言·文学 |
| 详细分类 | 语言·文学·短篇小说集 |
| 是否公版 | 待确认 |
| 页数 | 242 页 |
| 容量 | 13.7 MB |
| 文件 MD5 | 5fc8a81e51727df7f64f2d17f73662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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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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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为《汉译世界名著》《万有文库》第二集七百种之一,题名《俄国短篇小说集》,王云五主编,蓬子选译,商务印书馆于1937年出版。本次所见前20页主要包括书名页、译后杂记、目录及正文《人性的风》的开头部分,尚未见全书后续篇目与附录,但已可据以了解该选集的编选宗旨、翻译方式、篇目构成及开篇作品的基本内容。
据卷首《译后杂记》,译者蓬子说明本书选译一九二一年以后的新俄短篇小说。他坦言,要有计划、有系统地完整迻译一九二一年以后的新俄短篇小说,在其能力与时间上办不到;在这样一本薄书里要求获得完璧,实际上也不容许。现在译在这里的,除略悉珂之外,都是“同路人”底作品。多译同路人底作品,是因为几部出现在新俄文坛上的巨著在中国都有了译本,而同路人底重要作品译到中国来的却很少,所以在开始选择时就存了这样的观念;纵然不充分、不完备,也要将这部译集作为介绍同路人作品底一个小小的尝试。译者又说明,这数篇小说完全是从英译转译来的;虽然想尽能力保存各篇小说的风格,但文笔不美丽、不畅达,而且又是转译,要丧失原文不少精彩,这缺点没有方法可以弥补。末署“一九三一年六月,蓬子在上海”。这段杂记交代了本书的选材范围、文学史立场与翻译条件,是理解该译本的重要依据。
目录所见篇目包括:《人性的风》(B.皮涅克作)、《伊凡底不幸》、《白夜》、《阿K和人性故事》、《恋爱的权利》、《青春》、《铁链的歌》、《异样的眼》,以及《作者生年表》。从篇目看,本书以短篇小说为主,兼收不同作者作品,并附作者生年表,便于读者了解作者情况。所选作品既冠以“俄国短篇小说集”,而译后杂记又称一九二一年以后的新俄短篇小说,可见其选材主要聚焦革命后新俄文坛,尤其偏重“同路人”作家,具有明显的文学史介绍意图。
正文开篇《人性的风》署B.皮涅克作,本篇在小目中有“伊凡底不幸”等标示。OCR所见正文叙述伊凡·伊凡诺佛奇·伊凡诺夫的生活:他记得生活像一个都会,有木头的铺路、木头的围墙、小花园、渗透穿堂的人生的浓香,以及天花板低低、眺望天井青草的房间;他的生活上面吹着“人性的风”,将他紧紧锁在房间里。破旧的皮睡榻后面堆积着多年雪茄烟尾巴,桌上书籍差不多没有变动,桌布仍是先前那一块,雪茄灰屑已将桌布青色变成黄色。叙述追忆一个“永远含有秋意的恶臭的、蒸散着使人喉头颤栗的人性的黄昏”,伊凡在这一天赶走了妻子。此前繁花盛开,春天瀑流在田野奔流,夜间充满“我爱你,我爱你直到永远”的话;但就在这时候繁花崩谢,人性快乐中生下婴孩,新的伊凡。接着闯来恶臭的黄昏,使他恐惧,好像被一种过分的人性压坏。窗外落雨,天黑,桌上一支蜡烛高烧,蜡泪滴在桌布上。女人眼睛膨胀,眼睛下面有皱纹,站在门口请求原谅,说这完全是一个谎,只是一时冲动,两人已共同有真正幸福、互相爱着。伊凡俯在桌上,已慎重念过百把次一片纸头,上面写着“尼古拉,这虽只不过是迷恋,但我却没有了你就不能生活,今天我的丈夫不在家里,门开着,十一点钟来,那时谁都睡着了”。伊凡将纸头放进袋里,从蜡焰旋过身来,缓缓说:这还有什么原谅不原谅,原谅这字在这里不适用;他对冲动感不到兴味,事实明明白白,妻子和另一个男人糟塌了他的床,滚出去。妻子提到已有一个孩子、一个儿子,伊凡讽刺说已有一个轻薄儿,不要任何轻薄儿,滚出去。妻子眼睛下面的皱纹消灭,只剩充满憎恨、耻辱和厚颜的眼睛,低声说“恶人呀,我是爱他的,我是爱他的——他而不是你呢”。伊凡退转身,没有回答,严厉回身将门砰的一声关上,没有跟她出去。门外没有声音,他木然站着约一刻钟,然后赶到门口,门外空空洞洞,连婴孩的床上也空空洞洞,一支蜡烛烧在床旁,门开着。他奔到穿堂,奔进人类住宅底浓香里,通到门外的门开着,他奔进雨儿,奔到前天井,通到街上的门也开着,于是无力、屈辱又凄凉地叫号起来:“亚李藕虚喀”,没有回答,街道消失在黑暗和雨水之中。
此后叙述早晨女仆拿来条子,妻子恳求将她的和儿子的东西送给她。伊凡收拾了一整天,女人帮着他,两次出去喝茶吃东西,他没有心思吃。每逢女人出去,他就坐下继续写一封长信。黄昏女人用场车装去东西,将信放进怀里。伊凡帮她弄场车送到街道,紧握女人手儿,恳求不要忘记带信给她。女人缩回手说,假使有回信当然会带来。回信并没有来,今天没有,明天没有,后天也没有;后天他就知道她已离开市镇,带着所有东西乘火车到别处去,显然从此永别,事实上也一去不复返。一年之内他知道她生活在莫斯科某地方,三年之内知道她生了另一个孩子,一个名叫尼古拉的孩子,这孩子底姓是他底——伊凡·伊凡诺佛奇·伊凡诺夫底——尼古拉·伊凡诺夫。破旧皮睡榻后面雪茄烟尾巴堆积着。第二节叙述这位两个孩子的母亲、伊凡的妻子对于爱的认识,和许多女人一样:当她们追随男人每一个足步、想知道他每一个思想的时候,到实际上妨碍他去生活、妨碍他去思想去工作时,当女人失去自己一切时,便首先和自己的高贵分手。这样的恋爱结局免不了要毁灭。女人的生活在离开丈夫几年之后像一块非光亮的红头巾、一件吉卜西人的披肩,在许多靠不住的住家里用久了,上面积了各种烟草和香料颜色,但摺缝里仍旧保留某种旧日人性的芬芳;接着这打开了的披肩落到莫斯科郊外垃圾堆中,落到非常窒息的人类垃圾堆中。她的儿子伊凡和姊妹同住在省城;儿子尼古拉当初和她住在一块,随后被她送到孤儿院。一直到七岁头上,他才第一次知道羊癫病的痛苦,发生在石筑孤儿院充满声音的迴廊上。母亲那时已发现他的父亲,甚至连他的名字也不告诉孩子;孩子想:他真是一个恶人呀,因为唯有那样的恶人才有勇气种下有病的孩子的;母亲也很久考虑自己,甚至觉得也是一个恶人,因为自己有勇气生下孩子来。人类非议决不会像也不能像一个人对于自己的非议那么严厉。接着母亲死去了,她很有价值地死去了,因为她已经发现自己能够鼓励孩子:那个生活在远方、一切都很好的伊凡,和那个生活在孤儿院四壁里受羊癫病折磨的尼古拉,来爱她、来尊敬她。她死于瘟热病,但生活的意义是她一生尽了奴隶的职务。孩子们互相不知道,一直到七岁之后,孤儿院里的尼古拉接到省城哥哥伊凡的信。伊凡写信去和弟弟熟悉起来,去建筑同胞手足的权利。尼古拉回信。伊凡讲住屋畔的河流、天井里的干草棚、中学校同伴、乌儿和草地;尼古拉讲迴廊、商业学校、寝室。交换许多信札之后,尼古拉在信中向伊凡提到病症。他们都对母亲讲很多话,各人向对方详细讲述每一件事情,在那一切记忆里保藏着他俩都看作神圣的东西。伊凡十四岁时,姨母将关于父亲的事情讲给他听,于是伊凡写信给尼古拉说他们的父亲还活着。这新闻在尼古拉心上发生奇怪印象(或许正是他所希望着的)。尼古拉开始梦想父亲,将对于父亲的梦想和思念、继承产业的记忆和柔情深藏在心里,在孤儿院寝室里学会隐藏这本领。伊凡写信给父亲,父亲温柔又十分委婉地答复;伊凡将父亲的信寄给弟弟尼古拉,尼古拉也写信给伊凡·伊凡诺佛奇·伊凡诺夫,但伊凡诺夫没有回信。叙述插明:伊凡和尼古拉正在俄国大革命的时候度过了这些生存的日子。第三节写“人生十年并不是一个长长的时期,而人生十日却是一个可怕的时期呀”。父亲伊凡·伊凡诺佛奇在破旧皮睡榻后面将雪茄烟尾巴堆积得更多;市镇像先前一样躺在那里,有木头铺路、木围围墙、通花园的门、渗透走廊的生命浓香、窗户后面高大的青草。伊凡或做过中学教师或地方统计家,在他生命上面吹着有人性气息的风。十年里伊凡记着一封从儿子伊凡寄来的信,清晨送来,第一行“我问候你,我亲爱的爸爸”。伊凡在那天年青了十岁,记起太阳、繁茂鲜草、岁月春天湿流;对于可怕夜晚,那些时间——他从一扇门跑到另一扇门口,一直跑到大门口,向黑暗街道叫喊“亚李藕虚喀”——他只不过淡淡回忆。那天他整日打算再叫喊出来,只要高声叫喊出某种完全原谅的话来,只要快乐地叫喊出来。他终于快活地答复儿子。不久又接到另一封信,这回是尼古拉寄来,起头同样“我问候你,我的亲爱的爸爸”。看了信,他心里充满所有的血、所有憎恨、所有那个人性气息恶臭黄昏底记忆,不断渴望能够叫喊“滚出去吧,滚出去吧,到你的轻薄儿那里去吧……你的那些杂种我是无论哪一个都不喜欢的”。在一个秋天薄暮发生事情,雨水引起一种望人的气味渗透穿堂,必须提早點烛(这时革命底轰雷已退到远方)。面街大门吱咯响,有人用手杖在踏阶上敲出声音,门开着通到迴廊,有人静静询问“对不起,伊凡·伊凡诺佛奇·伊凡诺夫是住在这里么?”伊凡回答“是的,住在这里的,我就是呀”。一个短身材男人走进室内,手拿一根镶橡皮头的手杖,有如跛子所用,两肩耸突,暮光里长着细绳一般稀疏胡子底面孔非常苍白非常疲倦。伊凡记住他。这人跨进室内,踌躇又快地停留在门槛上,说“你就是伊凡·伊凡诺佛奇么?”于是突然呜咽起来,向前伸出手儿(手杖落到地上):“爸爸——我就是……你的……你的儿子尼古拉”。伊凡站在桌旁,没有伸出手,只从尼古拉前面避开,突然感觉几十年前那个晚上已闯进房间。他安静地说“请坐,我该怎样问候你呢?”尼古拉没有回答,只顺从又迅速在门旁椅子坐下。伊凡重复“我该怎样问候你呢”,这一回比上次更响。尼古拉不了解询问意思,踌躇不敢开口。伊凡用尖锐声音叫着“我该怎样怎样问候你呢”。尼古拉说“愿谅我,我不懂……”伊凡拖着圈手椅横过地板,在尼古拉对面坐下,手臂斜靠圈手椅两臂,拾起手杖递给尼古拉,尼古拉接过。伊凡用扭歪眼睛专心望着尼古拉,低声开始“愿谅我,我不知道你的父亲是谁”,渐渐更加扭歪眼睛,较高声重复“我不知道你的父亲是谁”,又说“愿谅我,我们必须将这事情解释清楚,好使这误会有个结束。你所以取了我的名字,这完全出于一种误会。我不知谁是你的……”伊凡停住口,拿出雪茄盒子,“恕我冒昧,你抽烟么?不抽的么?啊,愿谅我,我没有这体面知道你的……父亲……”尼古拉从椅子立起,伊凡也立起,手杖又落到地板。伊凡迅速将手杖递给尼古拉,眼睛抽搐地闭着:“是的是的……愿谅我,我没有这体面,我和这事情没关系,我没有这体面,我没有这体面知道你的母亲和谁……和谁生了你”。尼古拉不再等下文,迅速离开房间,急忙走着,绊倒在右足上,手杖拿在右手,右肩耸突,只有极痛苦的人们才这样耸突。伊凡在后面叫着“是的是的……我没有这体面,我没有这体面”。尼古拉和伊凡两弟兄商量好,在父亲住着的那市镇相会。尼古拉比伊凡早到几个钟头。伊凡从火车站到旅馆,知道弟弟已早在那裡。他们以前从来没有会到过。当伊凡一个高大康健穿着大佐军装的男人走进去,一支蜡烛燃在室内桌上,但伊凡在室内找不到一个人,去问迴廊茶房“我的兄弟在那里”,茶房回答“我没有看见他出去”。伊凡在地板上张望,看见桌子后面有一个人俯伏在那里,这男人拥抱一张椅子背。伊凡一个强健身缠腰刀和手枪皮带的男人将他抱起来,惶惑问“尼古拉,我亲爱的,什么事情呀?发了羊癫病吗?”尼古拉静静回答“没有这回事,我觉得很好”。他底话语使他不胜疲乏:“我刚从伊凡·伊凡诺佛奇家里来,到你父亲家里来,他告诉我我们的母亲曾经……他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如他所说,他不知道我的母亲和谁生了我”。伊凡说“什么话……我们的母亲……”一支蜡烛燃烧在室内桌上,强壮男人抓住衰弱男人肩膊,街道消失在窗外黑暗里。桌上靠近蜡烛有雪茄烟尾巴。两弟兄这般会到了;这两个从来没有互相看到过,但从最初有自觉的年头起就互相知道对方一切事情的弟兄,谈论着母亲;其中一个还能够将母亲记忆起来。至于那个住在市镇里、他们特地来看他的男人,他们对他只有两个刻薄的字——恶人——因为他是一个毁谤他们对于母亲记忆的恶人。叙述又说这些都市街道不仅服务着强迫人们在灰尘里行走,还服务着将省城新闻播散开去。于是伊凡·伊凡诺佛奇·伊凡诺夫,一个生命里蒸散着人性的男人,又生活了另一个和从前那个门儿都开着的夜晚相似的夜晚。这是一个充满冲动的黄昏,那些多年前曾因此赶走妻子的冲动。街道消失在黑暗里,地球在雨水里哭泣,伊凡立在门旁等候儿子伊凡,那个在玛斯克伐旅馆房间里绕着角落的男人。于是父亲向黑暗里叫起来“伊凡藕虚喀”。儿子伊凡并没有来看父亲。早晨父亲在火车站上看到儿子,这是唯一也是最后的一次。父亲站在一群人里,有两个人经过他身边,一个靠镶橡皮头手杖,另一个扶着跛者;他是一个高高康健穿军装、武装着挂腰刀和手枪皮带、美丽红颗颊、身体很强健有涵养的青年人。父亲留意青年人眼睛,觉得怪像他母亲底眼睛,和那两湖他曾经一度能够将世界和太阳都淹沉在里面的碧水很相似。火车迅速开走,一面驶着一面啸唿,留下一条长烟在火车后。父亲沿着木头铺路走开,经过木头围墙,风吹在街道上;在木头铺路上走着一个老弱头发灰白的男人。房子里面走廊上充满人性的芬香、人性的风。以上为《人性的风》前20页所见主要内容。
综上,本书前20页虽仅为选集开头,却已呈现编选宗旨、篇目框架与开篇作品面貌。译后杂记表明其选材聚焦一九二一年后新俄短篇小说,偏重“同路人”作家,且系据英译转译;目录显示所收作品与作者生年表;正文《人性的风》以伊凡一家之离散、父子相认之失败及兄弟相会等情节,展开对人性、记忆、耻辱与原谅的复杂描写。本次仅见前20页,后续内容待补。
据卷首《译后杂记》,译者蓬子说明本书选译一九二一年以后的新俄短篇小说。他坦言,要有计划、有系统地完整迻译一九二一年以后的新俄短篇小说,在其能力与时间上办不到;在这样一本薄书里要求获得完璧,实际上也不容许。现在译在这里的,除略悉珂之外,都是“同路人”底作品。多译同路人底作品,是因为几部出现在新俄文坛上的巨著在中国都有了译本,而同路人底重要作品译到中国来的却很少,所以在开始选择时就存了这样的观念;纵然不充分、不完备,也要将这部译集作为介绍同路人作品底一个小小的尝试。译者又说明,这数篇小说完全是从英译转译来的;虽然想尽能力保存各篇小说的风格,但文笔不美丽、不畅达,而且又是转译,要丧失原文不少精彩,这缺点没有方法可以弥补。末署“一九三一年六月,蓬子在上海”。这段杂记交代了本书的选材范围、文学史立场与翻译条件,是理解该译本的重要依据。
目录所见篇目包括:《人性的风》(B.皮涅克作)、《伊凡底不幸》、《白夜》、《阿K和人性故事》、《恋爱的权利》、《青春》、《铁链的歌》、《异样的眼》,以及《作者生年表》。从篇目看,本书以短篇小说为主,兼收不同作者作品,并附作者生年表,便于读者了解作者情况。所选作品既冠以“俄国短篇小说集”,而译后杂记又称一九二一年以后的新俄短篇小说,可见其选材主要聚焦革命后新俄文坛,尤其偏重“同路人”作家,具有明显的文学史介绍意图。
正文开篇《人性的风》署B.皮涅克作,本篇在小目中有“伊凡底不幸”等标示。OCR所见正文叙述伊凡·伊凡诺佛奇·伊凡诺夫的生活:他记得生活像一个都会,有木头的铺路、木头的围墙、小花园、渗透穿堂的人生的浓香,以及天花板低低、眺望天井青草的房间;他的生活上面吹着“人性的风”,将他紧紧锁在房间里。破旧的皮睡榻后面堆积着多年雪茄烟尾巴,桌上书籍差不多没有变动,桌布仍是先前那一块,雪茄灰屑已将桌布青色变成黄色。叙述追忆一个“永远含有秋意的恶臭的、蒸散着使人喉头颤栗的人性的黄昏”,伊凡在这一天赶走了妻子。此前繁花盛开,春天瀑流在田野奔流,夜间充满“我爱你,我爱你直到永远”的话;但就在这时候繁花崩谢,人性快乐中生下婴孩,新的伊凡。接着闯来恶臭的黄昏,使他恐惧,好像被一种过分的人性压坏。窗外落雨,天黑,桌上一支蜡烛高烧,蜡泪滴在桌布上。女人眼睛膨胀,眼睛下面有皱纹,站在门口请求原谅,说这完全是一个谎,只是一时冲动,两人已共同有真正幸福、互相爱着。伊凡俯在桌上,已慎重念过百把次一片纸头,上面写着“尼古拉,这虽只不过是迷恋,但我却没有了你就不能生活,今天我的丈夫不在家里,门开着,十一点钟来,那时谁都睡着了”。伊凡将纸头放进袋里,从蜡焰旋过身来,缓缓说:这还有什么原谅不原谅,原谅这字在这里不适用;他对冲动感不到兴味,事实明明白白,妻子和另一个男人糟塌了他的床,滚出去。妻子提到已有一个孩子、一个儿子,伊凡讽刺说已有一个轻薄儿,不要任何轻薄儿,滚出去。妻子眼睛下面的皱纹消灭,只剩充满憎恨、耻辱和厚颜的眼睛,低声说“恶人呀,我是爱他的,我是爱他的——他而不是你呢”。伊凡退转身,没有回答,严厉回身将门砰的一声关上,没有跟她出去。门外没有声音,他木然站着约一刻钟,然后赶到门口,门外空空洞洞,连婴孩的床上也空空洞洞,一支蜡烛烧在床旁,门开着。他奔到穿堂,奔进人类住宅底浓香里,通到门外的门开着,他奔进雨儿,奔到前天井,通到街上的门也开着,于是无力、屈辱又凄凉地叫号起来:“亚李藕虚喀”,没有回答,街道消失在黑暗和雨水之中。
此后叙述早晨女仆拿来条子,妻子恳求将她的和儿子的东西送给她。伊凡收拾了一整天,女人帮着他,两次出去喝茶吃东西,他没有心思吃。每逢女人出去,他就坐下继续写一封长信。黄昏女人用场车装去东西,将信放进怀里。伊凡帮她弄场车送到街道,紧握女人手儿,恳求不要忘记带信给她。女人缩回手说,假使有回信当然会带来。回信并没有来,今天没有,明天没有,后天也没有;后天他就知道她已离开市镇,带着所有东西乘火车到别处去,显然从此永别,事实上也一去不复返。一年之内他知道她生活在莫斯科某地方,三年之内知道她生了另一个孩子,一个名叫尼古拉的孩子,这孩子底姓是他底——伊凡·伊凡诺佛奇·伊凡诺夫底——尼古拉·伊凡诺夫。破旧皮睡榻后面雪茄烟尾巴堆积着。第二节叙述这位两个孩子的母亲、伊凡的妻子对于爱的认识,和许多女人一样:当她们追随男人每一个足步、想知道他每一个思想的时候,到实际上妨碍他去生活、妨碍他去思想去工作时,当女人失去自己一切时,便首先和自己的高贵分手。这样的恋爱结局免不了要毁灭。女人的生活在离开丈夫几年之后像一块非光亮的红头巾、一件吉卜西人的披肩,在许多靠不住的住家里用久了,上面积了各种烟草和香料颜色,但摺缝里仍旧保留某种旧日人性的芬芳;接着这打开了的披肩落到莫斯科郊外垃圾堆中,落到非常窒息的人类垃圾堆中。她的儿子伊凡和姊妹同住在省城;儿子尼古拉当初和她住在一块,随后被她送到孤儿院。一直到七岁头上,他才第一次知道羊癫病的痛苦,发生在石筑孤儿院充满声音的迴廊上。母亲那时已发现他的父亲,甚至连他的名字也不告诉孩子;孩子想:他真是一个恶人呀,因为唯有那样的恶人才有勇气种下有病的孩子的;母亲也很久考虑自己,甚至觉得也是一个恶人,因为自己有勇气生下孩子来。人类非议决不会像也不能像一个人对于自己的非议那么严厉。接着母亲死去了,她很有价值地死去了,因为她已经发现自己能够鼓励孩子:那个生活在远方、一切都很好的伊凡,和那个生活在孤儿院四壁里受羊癫病折磨的尼古拉,来爱她、来尊敬她。她死于瘟热病,但生活的意义是她一生尽了奴隶的职务。孩子们互相不知道,一直到七岁之后,孤儿院里的尼古拉接到省城哥哥伊凡的信。伊凡写信去和弟弟熟悉起来,去建筑同胞手足的权利。尼古拉回信。伊凡讲住屋畔的河流、天井里的干草棚、中学校同伴、乌儿和草地;尼古拉讲迴廊、商业学校、寝室。交换许多信札之后,尼古拉在信中向伊凡提到病症。他们都对母亲讲很多话,各人向对方详细讲述每一件事情,在那一切记忆里保藏着他俩都看作神圣的东西。伊凡十四岁时,姨母将关于父亲的事情讲给他听,于是伊凡写信给尼古拉说他们的父亲还活着。这新闻在尼古拉心上发生奇怪印象(或许正是他所希望着的)。尼古拉开始梦想父亲,将对于父亲的梦想和思念、继承产业的记忆和柔情深藏在心里,在孤儿院寝室里学会隐藏这本领。伊凡写信给父亲,父亲温柔又十分委婉地答复;伊凡将父亲的信寄给弟弟尼古拉,尼古拉也写信给伊凡·伊凡诺佛奇·伊凡诺夫,但伊凡诺夫没有回信。叙述插明:伊凡和尼古拉正在俄国大革命的时候度过了这些生存的日子。第三节写“人生十年并不是一个长长的时期,而人生十日却是一个可怕的时期呀”。父亲伊凡·伊凡诺佛奇在破旧皮睡榻后面将雪茄烟尾巴堆积得更多;市镇像先前一样躺在那里,有木头铺路、木围围墙、通花园的门、渗透走廊的生命浓香、窗户后面高大的青草。伊凡或做过中学教师或地方统计家,在他生命上面吹着有人性气息的风。十年里伊凡记着一封从儿子伊凡寄来的信,清晨送来,第一行“我问候你,我亲爱的爸爸”。伊凡在那天年青了十岁,记起太阳、繁茂鲜草、岁月春天湿流;对于可怕夜晚,那些时间——他从一扇门跑到另一扇门口,一直跑到大门口,向黑暗街道叫喊“亚李藕虚喀”——他只不过淡淡回忆。那天他整日打算再叫喊出来,只要高声叫喊出某种完全原谅的话来,只要快乐地叫喊出来。他终于快活地答复儿子。不久又接到另一封信,这回是尼古拉寄来,起头同样“我问候你,我的亲爱的爸爸”。看了信,他心里充满所有的血、所有憎恨、所有那个人性气息恶臭黄昏底记忆,不断渴望能够叫喊“滚出去吧,滚出去吧,到你的轻薄儿那里去吧……你的那些杂种我是无论哪一个都不喜欢的”。在一个秋天薄暮发生事情,雨水引起一种望人的气味渗透穿堂,必须提早點烛(这时革命底轰雷已退到远方)。面街大门吱咯响,有人用手杖在踏阶上敲出声音,门开着通到迴廊,有人静静询问“对不起,伊凡·伊凡诺佛奇·伊凡诺夫是住在这里么?”伊凡回答“是的,住在这里的,我就是呀”。一个短身材男人走进室内,手拿一根镶橡皮头的手杖,有如跛子所用,两肩耸突,暮光里长着细绳一般稀疏胡子底面孔非常苍白非常疲倦。伊凡记住他。这人跨进室内,踌躇又快地停留在门槛上,说“你就是伊凡·伊凡诺佛奇么?”于是突然呜咽起来,向前伸出手儿(手杖落到地上):“爸爸——我就是……你的……你的儿子尼古拉”。伊凡站在桌旁,没有伸出手,只从尼古拉前面避开,突然感觉几十年前那个晚上已闯进房间。他安静地说“请坐,我该怎样问候你呢?”尼古拉没有回答,只顺从又迅速在门旁椅子坐下。伊凡重复“我该怎样问候你呢”,这一回比上次更响。尼古拉不了解询问意思,踌躇不敢开口。伊凡用尖锐声音叫着“我该怎样怎样问候你呢”。尼古拉说“愿谅我,我不懂……”伊凡拖着圈手椅横过地板,在尼古拉对面坐下,手臂斜靠圈手椅两臂,拾起手杖递给尼古拉,尼古拉接过。伊凡用扭歪眼睛专心望着尼古拉,低声开始“愿谅我,我不知道你的父亲是谁”,渐渐更加扭歪眼睛,较高声重复“我不知道你的父亲是谁”,又说“愿谅我,我们必须将这事情解释清楚,好使这误会有个结束。你所以取了我的名字,这完全出于一种误会。我不知谁是你的……”伊凡停住口,拿出雪茄盒子,“恕我冒昧,你抽烟么?不抽的么?啊,愿谅我,我没有这体面知道你的……父亲……”尼古拉从椅子立起,伊凡也立起,手杖又落到地板。伊凡迅速将手杖递给尼古拉,眼睛抽搐地闭着:“是的是的……愿谅我,我没有这体面,我和这事情没关系,我没有这体面,我没有这体面知道你的母亲和谁……和谁生了你”。尼古拉不再等下文,迅速离开房间,急忙走着,绊倒在右足上,手杖拿在右手,右肩耸突,只有极痛苦的人们才这样耸突。伊凡在后面叫着“是的是的……我没有这体面,我没有这体面”。尼古拉和伊凡两弟兄商量好,在父亲住着的那市镇相会。尼古拉比伊凡早到几个钟头。伊凡从火车站到旅馆,知道弟弟已早在那裡。他们以前从来没有会到过。当伊凡一个高大康健穿着大佐军装的男人走进去,一支蜡烛燃在室内桌上,但伊凡在室内找不到一个人,去问迴廊茶房“我的兄弟在那里”,茶房回答“我没有看见他出去”。伊凡在地板上张望,看见桌子后面有一个人俯伏在那里,这男人拥抱一张椅子背。伊凡一个强健身缠腰刀和手枪皮带的男人将他抱起来,惶惑问“尼古拉,我亲爱的,什么事情呀?发了羊癫病吗?”尼古拉静静回答“没有这回事,我觉得很好”。他底话语使他不胜疲乏:“我刚从伊凡·伊凡诺佛奇家里来,到你父亲家里来,他告诉我我们的母亲曾经……他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如他所说,他不知道我的母亲和谁生了我”。伊凡说“什么话……我们的母亲……”一支蜡烛燃烧在室内桌上,强壮男人抓住衰弱男人肩膊,街道消失在窗外黑暗里。桌上靠近蜡烛有雪茄烟尾巴。两弟兄这般会到了;这两个从来没有互相看到过,但从最初有自觉的年头起就互相知道对方一切事情的弟兄,谈论着母亲;其中一个还能够将母亲记忆起来。至于那个住在市镇里、他们特地来看他的男人,他们对他只有两个刻薄的字——恶人——因为他是一个毁谤他们对于母亲记忆的恶人。叙述又说这些都市街道不仅服务着强迫人们在灰尘里行走,还服务着将省城新闻播散开去。于是伊凡·伊凡诺佛奇·伊凡诺夫,一个生命里蒸散着人性的男人,又生活了另一个和从前那个门儿都开着的夜晚相似的夜晚。这是一个充满冲动的黄昏,那些多年前曾因此赶走妻子的冲动。街道消失在黑暗里,地球在雨水里哭泣,伊凡立在门旁等候儿子伊凡,那个在玛斯克伐旅馆房间里绕着角落的男人。于是父亲向黑暗里叫起来“伊凡藕虚喀”。儿子伊凡并没有来看父亲。早晨父亲在火车站上看到儿子,这是唯一也是最后的一次。父亲站在一群人里,有两个人经过他身边,一个靠镶橡皮头手杖,另一个扶着跛者;他是一个高高康健穿军装、武装着挂腰刀和手枪皮带、美丽红颗颊、身体很强健有涵养的青年人。父亲留意青年人眼睛,觉得怪像他母亲底眼睛,和那两湖他曾经一度能够将世界和太阳都淹沉在里面的碧水很相似。火车迅速开走,一面驶着一面啸唿,留下一条长烟在火车后。父亲沿着木头铺路走开,经过木头围墙,风吹在街道上;在木头铺路上走着一个老弱头发灰白的男人。房子里面走廊上充满人性的芬香、人性的风。以上为《人性的风》前20页所见主要内容。
综上,本书前20页虽仅为选集开头,却已呈现编选宗旨、篇目框架与开篇作品面貌。译后杂记表明其选材聚焦一九二一年后新俄短篇小说,偏重“同路人”作家,且系据英译转译;目录显示所收作品与作者生年表;正文《人性的风》以伊凡一家之离散、父子相认之失败及兄弟相会等情节,展开对人性、记忆、耻辱与原谅的复杂描写。本次仅见前20页,后续内容待补。
书籍资料
学术价值
1. 本书为民国时期选译新俄短篇小说的重要选本,译后杂记明确以“同路人”作品为介绍重点,可资考察一九二一年后俄国文学在中国的接受史。
2. 译后杂记自述从英译转译及保存风格的困难,可供研究民国时期转译现象、翻译策略与翻译史参考。
3. 所收篇目及《作者生年表》为了解当时对新俄短篇小说作者谱系的认知提供线索。
4. 本书属商务印书馆《汉译世界名著》《万有文库》第二集七百种,对研究万有文库丛书、民国出版史具有版本与文献价值。
2. 译后杂记自述从英译转译及保存风格的困难,可供研究民国时期转译现象、翻译策略与翻译史参考。
3. 所收篇目及《作者生年表》为了解当时对新俄短篇小说作者谱系的认知提供线索。
4. 本书属商务印书馆《汉译世界名著》《万有文库》第二集七百种,对研究万有文库丛书、民国出版史具有版本与文献价值。
公版依据
本书出版于1937年,晚于1911年,不适用P0直接公版规则。本书为合作作品,须核查所有贡献者:主编王云五(1888—1979),截至2026年卒后未满50年(2029年方满50年);选译者蓬子卒年待查。因存在贡献者未满50年或卒年待查情形,整体判为“待确认”。
适合人群
俄国文学与比较文学研究者、中国近现代翻译史研究者、民国出版史研究者、短篇小说爱好者及对“同路人”文学感兴趣的读者。
序文信息
译后杂记,蓬子撰,一九三一年六月于上海。说明本书选译一九二一年以后新俄短篇小说,除略悉珂外多为“同路人”作品;多译同路人作品,是因新俄文坛几部巨著在中国已有译本,而同路人重要作品译入中国者很少,故以此集作介绍同路人作品的小小尝试。又说明数篇均从英译转译,虽尽力保存风格,但文笔不美丽不畅达且为转译,难免丧失原文不少精彩。
目录
译后杂记
目录
人性的风(B.皮涅克作)
伊凡底不幸
白夜
阿K和人性故事
恋爱的权利
青春
铁链的歌
异样的眼
作者生年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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