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人妻

《生人妻》为罗淑短篇小说集，属“文学丛刊”，所据OCR为前20页。封面及版权页信息显示该书由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定价四元五角，民国二十七年八月初版，民国三十七年八月五版，源文件名标注1948年。目录列小说《生人妻》《祸子》《刘嫂》《井工》，并附《纪念一个友人》《关于罗淑》《忆罗淑》《后记》。前20页正文仅见《生人妻》一篇开头及部分内容，尚未见后续篇目与附录正文。

《生人妻》开头写靠近沱江上游西岸，重叠山峰围绕一个盆形山坳；只要不是落雨天，从早就有人和牲畜从那些小屋里钻出来，在山上山下活动，但影影往往容易被过多林木遮掩，使人疑心这是无人境地。晚上一片轻淡的山雾笼罩，隐藏在幽暗树林里的几点灯火残萤似的增加凄寂浓度。这时左边山腰上山茅和乱石中间孤零零蹲着的一间矮屋却破例没有点灯，屋里一男一女像受极大重压，不言不语也不动弹，静悄悄陷在死一样岑寂里。这是一对卖草的夫妇，职业是从搬到这间屋子来时才开始的；房屋只有一间，原不是他们的产业。他们出脱了原有几亩地和一幢平房后，一个邻人正要把这房屋拆了搬往别处，他们哀求把那间偏屋留下给他们住，送两只羊，因为他们只有这两只羊。两只羊换来的偏屋和在收获季节用来看守庄稼的“搭棚”相似，阴森黑暗，土墙上已有不少裂缝，挨近地面的墙根布满浓淡不匀的青苔；但他们很满意，因了它才能在虽觉贫瘠但又离不开的乡土上安居下来，漂泊的“异乡人”生活是可怕的。两把弯月似的镰刀锋利有力，每天他们弯了腰低了头默默四处找寻可以刈割的嫩绿草；田就摆在他们眼里，那原是他们的产业，长着绿油油麦苗，于是四只眼睛对望一会子，又默默各背过身默默低下头刈着嫩绿草。等一担装满，男的独自挑着向邻村走去。晚林鸟雀噪闹，金色阳光从屋后茂密松柏梢上费力筛下几点，装饰林里小路；男的挑着轻飘箩筐迂缓走回家，箩筐里装的是从镇上买来的一点米粒或一罐油、一包盐。过去生活回忆所给予的懊丧，逐渐由“那兒打魚那兒晒網”的希望消灭了，他们仍然勤恳而勇敢地生活着，像两匹极度饥饿的兽，明明感到疲乏，却不能不因为落到眼里的食物而努力挣扎。

山坳里不知从什么地方又走来一些陌生面孔，随时随地都可以碰着，看样子好像来搜寻什么。这片空旷山坳好像一只已经装满不能再多加一滴水的小盆，有新的渗进来就得有旧的流出去，而流出去的正是和这对夫妇同一命运的乡邻。邻村也起了变化，男的挑草到一些老主顾门口，再也看不见以前笑吟吟的脸，先是一声叹气，过后说“用不到你的草了，伙計另走一家試試看”；另走一家又说牲口养不起了，只要得着一点草，小崽子老早自己割去。失望啮伤他，他紧咬嘴唇默默望着一担又洁净又新鲜的青草出神，好几次走遍所能走的人家，减低不能再减的价钱，结果依旧原封不动担了草回去；堆在土灶旁边的一大堆正是逐日堆积上去、已经失掉鲜碧颜色的枯草。九叔公一天舍了旱烟管，战巍巍向他走来，叹息后说“打個主意喲，年靑人，日子不是捱就捱得過的”，又说“放她一條生路去”，媳妇骨头还硬铮铮的，只要舍得多跑烂几双水巴茅草鞋。这些话像石子横梗在他心里，他不时阴沉了脸坐在树荫下摸腿肚子想心事，但生活环境老早替他筑下一道坚牢围墙，想来想去怎么也绕不开。山是蕴蓄不少富源的山，有坚实油滑可换大量金钱的青石，有成林笔直大树，但对他们却怎样枯竭；他们只有希望那不费什么伸手就可以拾得像野草一类的东西，以前无人过问、只要谁高兴一躬腰就可以大捧拾得的青杠实，现在不止一家去捡。他的想头终于只落在妻子身上：“賣掉她去——落得大家一乾二淨”。一个黝黑瓜子脸女人站在他面前，提篮说三爷爷不在家，三婆偷偷借了六斤红茗，说明纳两双鞋底还账；又看见地上蚂蚁多，叫他回家吃饭，他不理，她软软提着篮子走开。内疚像毒虫的口在心上恶狠狠叮了一下。在这迟疑难决心境下，他改变原来沉默忠厚的性格，成天睁着布满红丝的眼寻事吵闹，妻子更是发泄对象。妻子失手把一碗煮好的玉米糊泼倒，一块灶砖向她脑顶门飞来，她本能躲开，来不及愤怒就发现丈夫异常，反而惊惶喊道“你怎麽啦我的老子”。男愈暴怒咆哮“有你這瘟喪老子沒得好日子過”，女也跳起来说“這樣日子我眞也熬不下來”，一扭身坐在木桩上不再做声。男的抓住最后一句，加上男性骄傲和無端妒意，铁青脸颤声说“壺中無酒難留客”“你看不起我”，狞笑一声掉转身走了。他去找九叔公，九叔公站在田塍上点头微笑说“是個主意，事情包在我身上”。两天过后悄声说山那边胡家堰塘胡大，本乡本土自田自地人家，四十多岁，要过浇淌工，没要过烧锅匠，弟兄两个，人口怪轻松，伸出三个拇指说“這個數目”。男的知道胡大惯在場口找人喝酒、自己一毛不拔，转身走开；九叔公惊异问他怎样回话，他踌躇后说“好算事怎麽都行”，回答干脆坚决。夜色浓厚，蚕豆花香的風夹带松柏和泥土气味，猫头鹰发出凄厉急促怪声，两张憔悴脸孔在黑暗中打照面，都有不言而喻的慌张。男的说“事到如今人家哪肯打了空幡子回去”，女的立直身子指着男的骂“你好人……你狼心狗肺……你全不要良心的呀”，浑身打战喘气，又沉重落回树桩。男的点燃黯淡油灯，方正微黑的脸显得特别萎缩惨白，眼珠可怕陷落，像完全失掉生命力垂死的老人；他从床头稻草下摸索出一个纸包，打开现出尖形约三寸长白色发光的银发簪。她认出那是以前扣押出去的。男的说“哪把這帶去”，拿簪的大手战抖。她悲喜交集，伸手去接又落下，两颗蕴蓄已久却被不理解而来的恨抑住的泪珠滚下来，连连摇头哽咽说“我不要！你留着有用處，我——我不要呵……”银簪像一柄锋利剑，给他们划开心的隔膜，从裂缝中涌出纯朴真诚的感情。女的牵衣角揩干眼泪，看着静穆得像一尊塑像的丈夫说“我走”，男的点头不作声。她踉跄走不到多远，似乎记起一件大事，回过头提高嗓子急急遥遥喊道“當家的呀，你那件汗衣洗了晾在桑樹上莫忘記收進來”，直向那棵约定了的矗立在下坡路黄角树下奔去。是个无月的夜晚，淡薄星光模糊照见路影，一乘小凉轿迟滞向那棵大树走来，到树边轻轻停下，那里早已笔直立着一个鬼魅似的黑影；一见轿子停在跟前，飘忽不定移动几步，抬前面的身材短小男子小胡赶急抢上去把轿帘揭开，让黑影悄然钻进去；他虽竭尽眼力仍没看出她的面貌，只闻到一股强烈头发气味。轿子停在路边，小胡接连划了几支火柴点灯笼，接连几次被风吹熄，后面的人忧急看着，也蹲下伸起两手小心掩覆刚划燃的火柴头。轿子在两个人肩上随着匀整足步平稳闪动，灯笼在地上照出的光圈缤纷乱舞，有时又躲躲闪闪。小胡的心事在光圈欢欣鼓舞时更显明，原因归罪于那股作怪的头发气味，像无形游丝缠绞住他的两腿，使他忘记抬前面轿夫应有的“报路”职务，一脚踹了堆牛粪，侥幸不曾滑倒；后面的人动了气，也想作弄他，愤愤喊出本应前面说的话“右邊一朵花”。他们快要走到石厂上面的搭桥时，后面的人警告他。本次仅见前20页，后续篇目及附录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