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方集

本书为“现代文艺丛书”之一，题《后方集》，高植著，张道藩主编，正中书局印行。封面题“書叢萩文代現”“集方後”“編主 藩道張”“著植高”；版权页载“中華民國三十二年八月初版 中華民國三十五年一月滬一版”，即1943年8月初版、1946年1月沪一版，全一册定价国币一元六角（外埠酌加运费汇费），主编者张道藩，著者高植，发行人吴秉常，印刷所正中书局，发行所正中书局，校对绿梅。书前有《现代文艺戏剧丛书总序》，张道藩作于1943年4月，从文学定义、语言文字功用谈起，论及中国古代政教不分、道德与学术合一，周秦诸子以文学宏扬学术，魏晋竞尚词藻，唐代韩柳倡言改革而科举继兴、文艺成末技，以及近百年东西文化沟通后国人眩于西方文艺理论、或力事模仿之弊；序文强调抗战军兴、建国基础日趋巩固、三民主义文艺理论渐完成，文艺价值因而提高，并说明正中书局委托编辑现代文艺丛书及现代戏剧丛书，得各地作家暨王进珊之助，未及期年各书将印行。这篇总序为了解“现代文艺丛书”的编纂宗旨、抗战时期国统区文艺出版环境及张道藩的文艺主张提供了直接材料。

从目次看，本书收短篇小说七篇：《避空袭》《倚闾》《进城》《江头》《仇》《花裕荣的新年》《破》，目次页码分别为一、一五、二七、三六、四七、五四、一一二。本次OCR前20页可见《避空袭》全文，文末署“九四○，八，五”，当为1940年8月5日作。小说以成都附近小县城为背景，写张太太一家在空袭警报下的躲避经历。开篇说住在成都附近小县城，由于若干原因空袭危险比较小，但近来连有几天警报，大家情绪在中午时无形紧张起来，同时急切盼望知道昨日新闻，尤其盼望知道昨天是否又打下倭机。报纸未到又有预行警报，商店开始上门板，大家存观望态度，虽有点准备躲避的意向，却还是希望莫有空袭警报；城内既无防空壕，必须出城，出城又必得走远，处处是稻田，田中有水，不小心便会失足落水，天气太热，太阳下曝晒很难受，出了城还得在解除警报后才可回城，有时一出城便要站好几个钟头。不久有了空袭警报，城中大钟及四门小钟都敲起来，一个乘自行车的人吹着哨子从街上驰过，车上有“空袭警报”旗子；商店特别是布店货物用小鸡公车推着咿咿哑哑向城门口直奔，行动不便的家老太婆坐包车由人推着向城外直奔，居民陆续出城躲避，提着箱子、扛着被包，老少男女惊惊慌慌，小孩喊叫啼哭，老人踉踉跄跄，有的妇女怀抱乳婴、肩掮包袱，从城的四门涌出如流的人潮。北街大杂院里人家也开始骚动，张家夫妇最紧张忙碌，他们有五个孩子，大的才九岁，小的还不能走；照例如有预行警报，张家夫妇即作出城准备，如有空袭警报就全家出城。张太太要问邻房李太太走不走，又問王家，王先生说不走、不要紧，张太太听了很高兴，觉得无论别人出城不出城、无论倭机来不来，她出城是最聪明的。她紧张地照顾大的又照顾小的，向老妈子发命令，又向丈夫说话。张先生手提布包，抱着第四个孩子，领着三个能走路的大孩子站在门外等候上路；张太太自己提着小皮箱从房里走出，把门阖上，把扣子套上铁鼻子，才发现忘记带锁，又急忙跨进门坎，想起自己的仪容，走到镜前照了照，看看胭脂和粉都涂得恰合式，把左边髻毛抹到耳后，只留下几根须在耳门前，自己觉得很满意。锁了门，张家全家七口连同女工急迫热闹地出了大杂院，上了街。街上躲避空袭的人还不断向城外去，但最拥挤的时候已经过去；妇女们、老人们紧张着面孔，携着各人自认是最重要的东西向城外去，小孩们面色有几分紧张恐惧，却还是天真成分多，觉得避空袭是有趣的。张太太的三个大孩子好像卫星环绕着她走。太阳强烈使她皱眉、把眼睛缩小，她向女工说“叶嫂，用扇子遮小弟弟的头”。刚出城门，小弟弟叫着要妈妈抱，张太太无法推搪，只得接了小弟弟到手，张先生手里的第四个孩子转到叶嫂手里，却接过了张太太手里的小提箱。走到城外街道尽头，张太太有点喘、额上有汗，三个较大孩子沿途吵着要吃“锅魁”“冷粉”“爬糖”“胡豆”，弄得她有点厌烦，她威胁说谁听话进城就买、不听话就打，果然收了一点效。许多人继续向前走，由各田塍分散到各方面成扇形；张太太同张先生商量是否马上再向前走还是休息一会儿，城內紧急警报钟声铛铛传来，于是随着大众行动又向前行。忽然吹来一阵凉风，晴空中远处浮出乌云，张太太说“好凉快”，但太阳还在头上火热照着。田里稻子有二三尺高，明亮初夏阳光下是一片绿野，风吹过时绿野上起了波动，稻叶支支微响；出了街头可看见附近村庄，房屋遮隐在树木和竹林里，仿佛安静地在打盹。他们决定到较近的村庄去，这个村庄他们已躲避过好几次，只要走过三条田塍就可到达。还未到村庄，三个较大孩子又吵闹要妈买这样那样，张太太发烦说“这里买到什么？不许吵，飞机来啦”。到了村上，只有四五家，是树木和竹林中的小村庄，在他们之前已有十个人停留，都在树下、农家的屋前，每人脸上带着无可奈何的神色，紧张地厌恶地等待警报解除。张太太他们也息在树下，风吹动树枝竹叶发出响声，混和着村外田塍上鸡公车的轮声。有人说是飞机到了，张太太心跳起来，恐惧地向丈夫说“飞机来了！飞机来了！”她向小孩们看了一眼，小孩们停止话声，他们向较密树丛里躲，几个人紧聚在一起。他们在树丛里站了二十多分钟，不再担心有飞机声，于是又走出来站到人家门前。天空阳光收敛，头上不知从何处飘来广大乌云，远远传来微弱雷声，竹丛里穿来一阵风。张太太说“好凉快”，坐到一块石头上，把第四个孩子放下地，叶嫂接过去小弟弟。天空中有了一架驱逐机飞翔声，张太太说“飞机来了”，准备起身，张先生侧耳听了一下说“不是的，是我们的，是搜索的，不是敌机”，飞机声渐渐微弱终于听不见，张太太放了心。头上乌云越来越密，忽然一个响亮雷声仿佛在很近的地方，第四个孩子爬到张太太膝上，说“要下雨了”。不久又是一个响亮雷声好像正在头顶上，第四个孩子骇得哭起来，张太太连忙哄着安慰他，把他抱在怀里；小弟弟看见妈妈抱哥哥，马上拚着要从叶嫂手里到妈怀里去，张太太没奈何只得又把小弟弟抱到手里，但大的又要独占妈妈，张太太弄得没有办法，但这是惯事，她并不着急，只是因为恐怕下雨而踌躇着。一阵风吹乱了她耳前髻毛，她抬头看天空低密乌云，随意说“好凉快”，不提防一粒雨点落到她腮上，她微微一惊说“果然是下雨”。先是稀稀疏疏几点，清脆地打在四周树叶和竹叶上，张太太从石头上站立起来，又有几点雨落在她脸上，接着是一声极响的雷，雨也开始下大了，叶子上的声音也更繁密更噪杂起来。他们连忙进了农家大门，挤在狭小的外室，张太太觉得身上也落了几点雨，衣服沾在皮肤上很不舒服；孩子们因为落雨而高兴，听到雷声又觉得怕，叽叽咕咕吵开起来，使张太太觉得有点厌烦。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门内也随风落进来斜而有力的雨点，张先生和張太太互相看了几眼，又把眼睛看着门外。雨落了十多分钟，雷声渐渐远移，张太太焦虑着雨不停，但暴雨猛势已经过去，打在地上的雨已不斜得那么有劲，雨点终于渐渐稀疏，树叶上的声音也低微了一点，地面上的雨水忙着向各处流，土上流出了许多条微小的水沟，树枝上坠落一粒一粒豆大水点，空气变得凉爽舒快，不久雨停了。张太太和張先生商议是否乘雨小先回到街头，张先生说“回去，乘雨小”，张太太说路上这么多水怎么办，却也相走；张先生说“不走，等一下又下雨，更糟”，张太太说“好，再等一下，就走”。孩子们又吵闹起来，张太太厌烦。树枝上还在滴水，张家全体离开农家向街头上走，身上都沾到树枝落下的水点，地面还是湿的，张太太惋惜自己脚上和小孩们脚上的鞋。张太太手里只提着小箱子，路相当滑，她提醒“二毛不许跑，路滑，好多水，你看，袜子也弄脏了”。她侧过身想举起一只腿让张先生看她袜子上溅到的污泥，但还未举起脚，身子已经摇宕起来几乎跌倒，她骇了一惊，因此生怒火。路上泥淖沾满鞋底鞋帮，张太太和張先生的脚都渐渐加重，拔起时也感觉不易甚至困难，小孩们都大声抱怨难走。虽然雨后清凉，张太太和張先生却走得发汗，张太太心中火气也加大了，她埋怨雨、埋怨路滑，觉得一切不是。快到街头时二毛在田塍上滑跌一交，两手、两膝盖和前身全沾了泥浆，哇哇哭叫，大毛扶起二毛，二毛边走边哭，张太太火气找到对象，向二毛发火骂“你这个鬼东西，叫你好好走你不听，跌倒了，小鬼，回家我打你，你还哭”。到了街头看见二毛的样子，虽然心中有了几分怜惜，怒气却还存在。避空袭的人从各方面回返街头，有的衣服全湿、有的半湿、少数未湿，但大家脚上都沾了很多泥，腿上溅了泥浆，也有几个跌倒的。雷声更远了，天空却仍旧密布乌云，人家屋簷上还在滴水，回家的人愈多，抱怨咒骂的声音愈嘈杂。二毛已经不哭，又和姊弟们在玩笑，叫着要吃这样那样；张太太心中还未气平，威胁说谁再吵便要打，孩子们声音极低但还是吵，不过没有人再敢向妈说“我要吃胡豆”。解除警报的钟声敲响了，不久乘自行车的人来到城外街头吹着哨子，车上的“解除警报”旗子招展着，如潮的人又向城门口流去；商店推货的鸡公车轰隆轰隆，推车店员高兴地笑着仿佛未注意到腿上泥浆，城內唯一的救火机也轰隆轰隆在街上飞跑，揹包袱小孩的妇女们也回城了，人群中显得小孩特别多。出城时大家紧张而沉默，不怕挤，唯恐别人上前；此刻回城时大家发出咒骂声，虽然愿早归家，却怕别人溅起泥浆在自己身上，时时让人上前，此外多了小孩们的啼哭声。张家全体夹在这些人当中向城门走，因为路滑，三毛跌了一个坐马式，屁股上染遍泥浆，张太太火气又发作起来，一路骂着回到家。回到大杂院，凡是出城的都有怒色有怨言，张太太怒气冲冲进了院子，向王太太说自己小孩不听话，跌了两个一身泥，要替他们洗，烦死了；王太太劝慰着，王先生和張先生谈话时，張先生心中虽然有气却笑着说话，张太太向王太太说“你们没有去，很好，我早知道这样，一定不去”，脸上显出懊悔神色。她开了门，待叶嫂放下小弟弟，便忙着吩咐替二毛三毛弄水洗澡换衣服，口中还在埋怨“小鬼们，害死人，小鬼们，不听话”。她自己换了鞋洗了脚，替三毛拿衣服换；張先生换了鞋到王先生房里谈天去了，推测今天倭机飞到何处以及是否被天雷完全打下。天空的云褪去又明亮起来，院里雨水已完全渗到泥土里去了，送报人送来成都当日报纸，張先生连忙来看国内新闻，看过了第一栏新闻便看见下面新闻标题说我空军打下倭机七架，張先生快乐兴奋地边说话边伸着头和王先生共同细看这个新闻，看完后大声向邻房张太太说“昨天又打下七架日本鬼子飞机！”张太太连忙从三毛澡盆边站起来走到王先生房门口问详细情形，脸上带着喜色，听他们说空战情形时忘记了先前一切，忘记了对小孩的怒气，她的怒火与怨愤都因为这个新闻而完全消除了。小孩们洗澡后看见妈妈和爸爸谈着打下倭机时的快乐神情，也快乐地胆大起来，又吵着要吃东西，大毛要求“妈，我要吃胡豆”，张太太未再反驳，迅速高兴地给了三个较大孩子每人一个新铸的二分铜币，并说“日本鬼子！怎不多打下几架！日本鬼子！大毛，买花生吃，不许尽吃胡豆”，但大毛已跑走得很远了。张太太畅快地走到镜前照了一下，看见镜中的笑脸不禁大笑起来，侧着脸向丈夫说“你看，雨从这里滴下来，把我脸上流了几条印子”，她指示腮上被雨洗去的脂粉，“你怎么没有看见？”张先生笑了一下，仍旧说着打下倭机，计算七架的损失要合多少钱；张太太敷了粉离开镜子走到丈夫面前，张先生高兴地说“好，好，我们也买点烧鸭和卤肉来吃！”张太太向着厨房叫“叶嫂，你拿只碗来，去买菜”，她打开抽屉取钱，低声说“报纸怎不早点到！”文末署“九四○，八，五”。

从可见文字看，小说以抗战后方城市居民躲避空袭的日常生活为题材，通过张太太一家的出城、躲警报、遇雨、回城等细节，写后方民众在战争阴影下的紧张、忙乱、抱怨以及得知空军击落敌机后的喜悦，笔调细致而带讽刺意味，是研究抗战时期后方社会生活、国统区短篇小说题材和现代文艺丛书出版的重要文本。本书版权页保留初版、沪一版、定价、主编、著者、发行人、印刷所等信息，总序又详述丛书编纂宗旨和抗战文艺理论，对研究张道藩文艺主张、正中书局出版史及“现代文艺丛书”具有版本与史料价值。本次仅见前20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