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

本书为曹禺话剧《原野》，属《曹禺戏剧集》之一，1939年版。OCR前20页为剧本正文开头，未见封面、版权页、序跋和目录，具体出版者、版次待核。剧本开篇以舞台说明呈现沉郁、压抑的原野景象：大地是沉郁的生命藏在里面，泥土散着杏木根在土里暗暗滋长，巨树在黄昏里伸出乱发似的枝干，秋蝉在上面有声无力地振动着翅翼；巨树有庞大的躯干，爬满年老而蚀裂的木纹，矗立在莽莽苍苍的原野中，象征着严肃、险恶、反抗与幽郁，仿佛是那被禁锢的普饶密休士羁绊在石岩上。树后有一片野塘，淤积油绿的雨水，偶尔塘畔簌落簌落地跳来几只青蛙，扑通跳进水里，冒几个气泡；暮色里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一阵断续的蛙声，也很寂寞。巨树前横着垫高了的路基，铺着由辽远不知名的地方引来的两根铁轨，像乌金黑黑的两条，在暮雾里闪着亮，一声不响直伸到天际；它们带来人们的痛苦、快乐和希望。有时巨龙似的列车喧赫地叫嚣一阵，顺着火星乱窜的黑烟风击电驰地飞驶过来，但立刻又被送走了，还带走了人们的笑和眼泪。陪伴铁轨的有道后的电线杆，野风吹来时白磁瓶上的黑线不时激出微弱的呜呜声浪。铁轨基道斜成坡，前面有墓碑似的哩，有守路人的破旧“看守阁”，有一些野草，并且堆着些生锈的铁轨和枕木。天上怪相的黑云密匝匝遮满了天，化成各色狰狞可怖的形状，层层低压着地面；远处天际外逐渐裂成一张血湖似的破口，张着嘴泼出幽暗的赭红，像噩梦在乱峰怪石的黑云层堆点染成万千诡异艳怪的色彩。地面依然昏暗暗，渐渐升起一层灰雾，是秋暮的原野，远远望见一所孤独的老屋，里面点上了红红的灯火。开幕时仇虎一手叉腰背倚巨树望着天际的颜色喘着气，青蛙忽而在塘边叫起来，他厌恶地望了望，立起身正要取石块朝上打，“知了”又聒噪地闹起；遥远一声汽笛，他回转头发觉远处火车疾驰过去，愈行愈远，夹连几声隐微的汽笛。他扔下石块嘘出一口气，把宽大无比的皮带紧了紧，一只脚在满沾污泥的黑腿上擦弄，脚踝上的铁镣恫吓地响起来；他陡然记起脚上的累赘，举起身旁一块大石在铁镣上用力擂击，巨石不断落在手上，捣了腿骨，血殷殷的，他蹙着黑眉牙根咬紧，一次一次捶击，喘着低低咒骂，前额渗出汗珠，流血的手擦过去，他狂喊一声把巨石掷进塘里，喉咙哽噎像塞住铅块，失望的黑脸仰朝天，两只粗大的手掌死命乱绞，想挣断足踝上的桎梏。远处仿佛有羊群奔踏过来，一个人“哦哦”地吆喝赶它们回栏，羊们乱窜哀伤地咩咩着冲破四周的寂静；他怔住，头朝转那声音的来向惊愕谛听，忽然跳起来整个转过身来面向观众屏住气息瞩望。舞台说明写这是一种奇异的感觉，人会惊怪造物者怎么会想出这样一个丑陋的人形：头发像乱麻，硕大无比的怪脸，眉毛垂下来，眼烧着仇恨的火，右腿打成疮跛，背凸起仿佛藏着一个小包袱，筋肉暴突，腿是两根铁柱，身上一件密结纽绊的蓝布褂被有刺的铁丝戳些窟窿，破烂处露出毛茸茸的前胸，下面围着一腰里硬——一种既宽且大的黑皮带——前面有一块瓦大的铜带扣，贼亮贼亮的；他眼露出凶狠狡恶机诈与嫉恨，是个刚从地狱里逃出来的人。他提起脚跟眺望，人显明地向身边来，“哦哦”吆喝着，“咩咩”羊们拥挤着，人真走近了，他由轨道跳到野塘坡下藏起。接着传来一种不可解的声音，念得很兴高采烈，随着似乎顿足似乎又在疾跑的音响；白傻子涨得脸通红，胯着一筐树枝，右手背着斧头由轨道上跳跳蹦蹦地跑来。他约莫有二十岁，胖胖的圆脸，哈巴狗的扁鼻子，一对老鼠眼睛霎个不停，头发长得很低，几乎和他那一字眉连接一片，笑起来眼眯成一道缝，一张大嘴整天呵呵地咧着，如若见着好吃好看的东西下颚便不自主地垂下来，时而还流出涎水；他是个白痴，无父无母，寄在一个远亲的篱下，为人看羊、砍柴，做些零碎的事。白傻子兴奋地跑进来，自己就像一列疾行的火车，忽而机车喷黑烟，忽而翻转过来倒退，两只臂膊像一双翅膀，随嘴里“吐兔”一扇一扇，拼命向后倒退，口里更热闹地发出各色声响；这次“火车头”开足马力，却不小心一根枕木拦住脚，扑通一声摔倒在轨道上，树枝撒了一道，斧头溜到基道下。他摸摸屁股，四面望了一下，没人问也没人痛，便自己哄自己吹一口仙气，轻轻把屁股打一下“好了不痛了去吧”，于是又“漆叉卡叉”放下筐子，两只胳膊是飞轮，眉飞色舞下了基道土坡，在通行大车的土道上奔过来绕过去，自由得像一条龙。仇虎从基道后立起来，始而惊怪，继而不以为意地走到白傻子身旁，轻轻踢着他的头问“喂，你干什么？”白傻子正谛听铁轨传来远方列车疾行的声音，阖目揣摩很幸福的样子，手拍着轮转的速律低微地“漆叉卡叉”，不耐烦地叫仇虎别闹，说“火車頭在裏面”。仇虎踹他屁股，白傻子仍不听，仇虎厉声“滚起来”，一脚把傻子踹下土坡，自己几乎被铁镣绊个跟头。白傻子在坡下恍恍惚惚拾起斧头，一手抚摸踢痛了的屁股，呆望仇虎说“你踢了我”；仇虎狞笑点头，一只脚又抬到小腿上擦痒，铁镣沉重地响着，问“你要怎么样”。白傻子看不清楚那端人的怪物，退一步说“我不怎么样”；仇虎狠恶地问“你看得见我么”，白傻子疑惧地说“看不清”；仇虎走出巨树的暗影面向天际，指自己问“你看清了么”，白傻子惊骇注视，死命“啊”了一声“妈”，拖着斧头就跑。仇虎霹雷一般“站住”，白傻子罗在那里口里流着涎水，眼更霎个不停；仇虎恶狠狠问“你跑什么”，白傻子解释“我没有跑”；仇虎指自己愤恨地问“你看我像个什么”，白傻子盯着他怯弱地说“像……嗯……像——反正不像人”；仇虎牙缝里喷出来“不像人？”，白傻子吓住改口“不，你像，你像”。仇虎狞笑忽然很柔和地问“我难看不难看？你看我丑不丑”，白傻子不知哪里来了聪明，将大眼睛“你……你不丑之不问”，仇虎暴躁“谁说我不丑？谁说我不丑？”白傻子莫名其妙“嗯，你丑，你——丑得像鬼”，仇虎向白傻子走去，脚下铛银作响“鬼在喊你，丑鬼在喊你”。白傻子颤抖“你别来，我自己过去”，仇虎说“来吧”，白傻子疑惧拖着不愿动的脚步问“你从哪儿来的”，仇虎指远方“天边”；白傻子指轨道“天边从天天边你也坐火车”，慢慢向后倒退，一面回头模仿火车打倒轮“漆叉卡叉吐兔图吐”。仇虎明白狞笑“嗯，漆叉卡叉漆叉卡叉”，也以手做势开起火車向白傻子走近，“吐兔图吐吐兔图吐”，逼得快退得慢，火车碰上火车，仇虎一把抓住白傻子手腕拉过来“你过来吧”；白傻子痛楚喊了一声，用力想挣出乱嚎“哦，妈，我不跟你走，我不跟你”。仇虎斜眼盯着“好，你会漆叉卡叉，你看我跟你来个”，照着白胸口一拳，白傻子啊地叫了一声，仇虎慢悠悠“吐——兔——图——吐”，凶恶地“把斧头拿给我！”白傻子怯弱地说“这……这不是我的”，却不自主把斧头递过去；仇虎抢过斧头“拿过来”，白傻子解释“我没有说不给你”。仇虎一手拿着斧头指着脚镣“看见了么？”白傻子伸首大点头“嗯，看见”；仇虎问“你知道这是什么”，白傻子看了看，抹去唇上的鼻涕，摇头“不知道”；仇虎指着铁镣“这是镯子——金镯子”，白傻子随着念“镯子——金镯子”；仇虎说“对了，你跟我把这副金镯敲下来，敲下来我就把它赏给你戴”，白傻子摇头“给我戴这个？我不，我不要”；仇虎又把斧头抢到手举起来“你要不要？”白傻子眨眼“我……我……我要……我要！”仇虎蹴在轨道上，白倚立土坡，仇正想坐下伸出腿，又猜疑地说“等等，你要告诉旁人这副金镯子是我的，我就拿这斧头劈死你”，白傻子不明白但是“嗯，好的好的”，又收下斧头；仇虎坐在轨道上双手撑在背后的枕木上支好半身体重，伸开腿望着白“你敲吧！”白傻子向铁镣上重重打了一下，只一下停住想一想“可……可是这斧头也……也不是你的”；仇虎不耐烦“知道知道”，白傻子有了理“那你不能拿这斧子劈死我”，跟着站起来；仇虎跳起抢过斧头抡起来“妈，这傻王八蛋，你跟我弄不弄？”野地里羊群又在哀哀呼唤，白傻子惧怯“我没有说不跟你弄”，又接过斧头，仇虎坐下来，白傻子蹲在旁边开始一下两下向下敲。野塘里青蛙清脆地叫了几声。白傻子忽然很怪异地看着仇虎“你怎么知道我……我的外号？白时候才叫我白傻子，做完了活总叫我傻王八蛋”，很亲切又似乎很得意地笑起来，在背上抓抓发又敲下去。仇虎问“什么？你——你叫白傻子？”白傻子结结巴巴“嗯，他们都不爱理我，都叫我傻王八蛋，可有时也……也叫我狗蛋。你看这两个名字哪一个好？”得不着回答，一个人叨叨地“嗯，两个都叫倒……倒也不错，可我想还是狗……狗蛋好。我妈活着就老叫我狗蛋，她说你看这孩子长得狗……狗头狗脑的，就叫他狗……狗蛋吧。长得大，你看我……我小名原来叫……叫……叫狗蛋”，很得意地拍了自己屁股一下，笑起来又抹一下子鼻涕。仇虎一直看着他“狗蛋，你叫狗蛋？”白傻子“嗯，狗蛋，你……你没猜着吧”，得意地又在背上抓抓。仇虎忽然问“你还认识我不认识我？”白傻子望了一回摇头“不，不认识”，放下斧头“你……你认识我？”仇虎等了一刻冷冷地“不，不认识”，忽然急躁地“快快点敲，少说废话，使劲！白天快黑了，我看不大清你的镯子。”白傻子仍絮絮说斧头是焦大妈的，仇虎问“哦，是那个瞎老婆子？”白傻子更着重地说“就是，就是，她还没有死”；仇虎问“你见过她？”白傻子奇怪“没有，你见过她？”仇虎沉吟“见过”，忽然抓着白傻子胳膊问“那焦老头子呢？”白傻子瞪眼“焦老头子？”仇虎“就是她丈夫，那叫阎王，阎王的”；白傻子恍然“哦，你说阎王啊，焦阎王啊，阎王早进……进了棺材了”；仇虎惊愕得说不出话“什——么？”白傻子“他死了，埋了，入了土了”；仇虎狠恶地“什么？阎王进了棺材？”白傻子不在意“前两年死的”；仇虎阴郁地“死了，阎王也有一天进了棺材了”；白傻子“嗯，光屁股来的，光屁股走，早晚都得入土”。仇虎失望地“那么我是白来了，白来了”；白傻子奇怪“你……你找阎王干……干什么？”仇虎忽然回转头愤怒地“可他——他怎么会死？他怎么会没有等我回来才死？他为什么不等我回来？”顿足铁镣相撞，疯狂地乱响“不等我！不等我！抢了我们的地，害了我们的家，烧了我们的房子，你诬告我们是土匪，你送了我进衙门，你叫人打瘸了我的腿，为了你我在狱里整整熬了八年！你藏在这个地方成年地想法害我们，等到我来了，你伸伸脖子死了，你会死了？”白傻子莫名其妙只好“嗯，死了！”仇虎举着拳头压下声音“偷偷地你就死了”，激昂起来“可我怎么能够叫你死？叫你这么自在地死了？我告诉你，阎王，我回来了，我又回来了，阎王！杀了我们，你们就得偿命；伤了我們，我們一定还手；挖了我的眼睛，我也挖你的；你打瘸了我的腿，害苦了我们这一大堆人，你想你在这儿挖个河偷偷死了？哼，你想我们会让你在棺材里安得了身？哦，阎王，你想得太便宜了！”白傻子诧异“你一个念叨些什么？你还要斧子敲你这镯子不要？”仇虎想起当前境界“哦哦，要，要”，暴烈地“你可敲啊！”白傻子连忙“嗯”，啐口吐沫举起斧子敲。仇虎又问“那么他的儿子呢？”白傻子“谁？”仇虎“我说阎王的儿子，焦大星呢？”白傻子不大清楚“焦……焦大星？”仇虎“就是焦大”；白傻子恍然“他呀，他刚娶个新媳妇在家里抱孩子呢”；仇虎“又娶了个媳妇？”白傻子呲着白牙“新媳妇长得美着呢，叫……叫金子”；仇虎惊愕“金子？金子？”白傻子“凭你……你认识焦大？”仇虎狞笑“老朋友了”，回想“我们从小这么大”，用手比一下“就认识”；白傻子“那我替你叫他来”，指远远那所孤独的房屋“他就住在那房子里”，向那屋跑；仇虎厉声“回来！”白傻子“干——干什么？”仇虎伸出手“把斧头给我”；白傻子“斧头？”仇虎“我要自己敲开我这副金镯子送给焦老婆子戴”；白傻子又倔强起来“可这斧头是焦——焦——焦大妈的”；仇虎不等他说完走上前去抢斧头“给我”，白傻子伸缩头向后退“我，我不”，仇虎逼过去抢了斧头按下白的头颈，似乎要斫下去“你——你这傻王八蛋”。轨道右外听见一个女人说话，倦边有个男人在旁邊動慰着；白傻子挣得脸通红“有——有人”；仇虎放下手倾听一刻“果然是。狗蛋，便宜你！”白傻子遇了大赦“我走了”，仇虎又一把抓住他“走？你跟着我来”，仇虎拉着白走向野塘左面去，白傻子狼狈地跟随着，一会儿隐隐听见斧头敲铁镣的声音。轨道左面走上两个人，女人气冲冲的一句话不肯说，眉头藏着泼野，耳上的镀金环子坚坠地乱颤；女人长得很妖冶，乌黑的头发，厚嘴唇，长长的眉毛，一对明亮亮的黑眼睛里蓄满魅惑和强悍，脸生得丰满，黑里透出健康的褐红，身材不十分高却也娉娉婷婷，走起路来顾盼自得，自来一种风流。本次仅见前20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