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金

本书为顾仲彝著话剧《三千金》，封面题“三千金”“顾仲彝”“孔另境編工現力劇本叢刊”“世界书局印行”。卷前有作者序，述本书创作与演出经过：一本戏的诞生有时纯粹出于偶然，于无意之中得到素材，于无聊时候慢慢写成，于偶然的机会得到演出，《三千金》就是这样诞生的。序文说写作发动在去年夏天，那时病足睡在床上，百无聊赖，就想到莎翁名剧《李尔王》和中国旧剧《王宝川》，想取他们的故事重新加以编排，写成一出有现代人物的讽刺悲剧；起床之后一时还不能出门，就趁此闲散机会开始写起来，前后工作三个星期完稿，剧名用《掌上珠》。那时中旅刚打进皇后，需要剧本，槐秋先生把它拿去开排了两幕，不意皇后合同提前结束，此戏演出也就告吹，接着中旅北上，剧本束之高阁。过了一年光景，偶然与费穆先生谈起此戏，那时第一二幕已在大众杂志发表，商议之下决定继《秋海棠》后在卡尔登演出，自五月十二日上演起至七月十五日止，共演六十五天。序文还说这戏自写成到上演经过好几次修改，尤其是第三四幕改动更多，一则由于环境关系不能不动，一则也想求剧本比较完善；这修改不能不感激费穆先生，因为他给的帮助和启示实在太多太大，第三四幕里有许多情节上的变更和台词的加添都是费穆先生在排演时再三斟酌后决定的。序文末署“仲彝 三十二、十二、一”，并说许多人说这本戏有教育意义，若然是真的话，这是意外的收获，因为艺术家但求真理，不善说教，自己在这本戏里只求人生真理的表达，并没想到教训社会；不过干话剧的人理应负起启发开导人们的责任，一本有社会意义的戏无论如何比只能供人娱乐的似乎胜一筹。

卷前“人物”列黎襄尊（七十岁老人）、黎荷珍、黎桂珍、黎梅珍（三女）、贾昔亭、庄以诚、章纯规、皮望腾、今虎（局长）、亲戚甲乙、张大少、巡长一人、警士二人、佣工五六人等。场景安排为：第一幕黎家花厅，第二幕庄家花园厅（待OCR补），第三幕庄家的园厅，第四幕章纯规的农场外圆土地庙。时间安排为：第一幕冬天，第二幕与第一幕相隔一月，第三幕同日下午，第四幕两天之后。

本次可见正文为第一幕开头。舞台说明为黎府极其讲究的花厅，全部缕花的红木家具、炕榻、茶几、古董架、琴桌、小圆桌、椅子、凳子等，墙上的字画和摆饰的古玩都是最贵重的，布置格式完全是旧式的，丝毫没有西洋气息，左右两边都有门通外面。幕启时厅内空无一人，但正中高挂寿字，两壁寿联寿轴挂得琳琅满目，又隐隐听见外面锣鼓喧天、人声鼎沸，显然主人在庆祝七十大寿，宾朋满座。左侧门开启，探进皮望腾一个贼头贼脑的尖顶头，笑嘻嘻进来，回身请三小姐进来谈谈；梅珍说好好的戏不看，硬拖我到这儿来有什么要紧话要谈；皮说三小姐脾气就是太性急，先坐下来，我肚子里有许多许多的话要向三小姐说。皮先问刚才自己唱的戏三小姐觉得怎么样，梅珍站起说原来皮先生要谈戏，那我只懂得一些皮毛，只好请皮先生另请高明了；皮拦住说三小姐既不愿意谈戏我们就不谈戏。皮问“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梅珍说年纪太轻、阅历太浅，不敢瞎批评人；皮说父亲跟老太爷可以说是两代世交，自己从小在公馆里混，大多蒙老太爷看得起；梅珍说“我父亲就不喜欢你”。皮说老太爷脾气谁都知道特别古怪，喜欢不喜欢要看他高兴不高兴，高兴的时候谁都会喜欢，不高兴的时候对谁都会发脾气，并且“我只要一个人喜欢我”。梅珍问谁呀，皮说“三小姐你猜猜看”。皮随后说“我年纪比你大，阅历比你多，我看过千千万万的女人，但是我觉得只有一个人值得我爱，值得我为她神昏颠倒——嘻嘻嘻，你猜猜看是谁”。梅珍猜是大姐姐，皮说大小姐太骄傲、太自私，只有自己没有别人，况且已经嫁了人，又嫁了个讨厌的局长；梅珍又猜二姐姐，皮说二小姐生得小巧玲珑，小嘴唇、小腰身，口嘴也很伶俐，可是太小气、太小心眼儿，那赶得上三小姐那样大方，况且三小姐有天仙下凡的神采，不轻易接近人家的一股清高之气，就像我这个凡夫俗子跟三小姐站在一起也觉得清高了许多。梅珍说“怎么你老说到我的头上来”，皮说“因为我喜欢的就是你”。梅珍说皮先生不能信口胡说，在家里上上下下的人谁不知道你从前跟我大姐姐二姐姐都好过；皮说那是从前的事，何必去提呢，况且她们已经嫁了人，我现在爱的只有三小姐。皮半跪作势捧心，梅珍嗤的一笑接着大声笑出来，说皮先生这不是演《宝蟾送酒》么，演戏演到我面前来了，我没有功夫跟你演戏；皮拦住说好容易演到这个地方，怎么可以轻易把它放过去呢，三小姐说正经话，我今天不能不向你求婚，刚才我在酒席筵上听你老太爷说今天他预备分家，你的婚事也得在今天决定，你答应了我罢，回头我再托人向你老太爷说去。梅珍严重起来说，要是你开玩笑还可以原谅，要是你真的向我求婚，那我认为是极大的侮辱，你自己不仔细想一想你是什么样的人；皮说“我是个又漂亮又有艺术天才的世家子弟，哪一样配不上你”；梅珍骂他“说得好听一点是纨绔子弟，说得不好听一点就是流氓，靠着父母的造孽钱为非作歹，不求上进，学得一套花言巧语，专在女人身上讨便宜，你这势利的小人替我滚开”。右门开启，荷珍私上，他们没有看见。皮依旧嘻皮笑脸上前去拉她的手，说“你骂得好，三小姐骂得对，我过去的行动的确该骂该打，不过从今天起我要改过自新，重新做个顶好的好人，三小姐只要你肯嫁我，就是给你骂上一辈子也甘心”；梅珍怒，不要动手动脚，滚开，一记耳刮子打得非常响亮，梅珍下，皮捧着脸。荷珍哈哈大笑说“打得好，打得好”，皮惊吓转身看见是荷珍，又换了一付嘻皮笑脸，说“应该多打几下”，拿脸送给她说请大小姐再赏两下，给大小姐打一定更痛快；荷珍举手欲打但忽停止，说“谁来疼你，照你这种行为，应该叫我今虎的保镖来抽上你一百记鞭子，我心里才消得下这口气”；皮作半跪状说那又只得跪下来求求大小姐开恩；荷珍骂“没良心的东西，我永远不再认得你”，转身向外走，皮赶快拦住，假装叹气说“天晓得我心里眼里就只有大小姐一个人，就算是一时糊涂做了一点荒唐的事，大小姐菩萨心肠一定会原谅我的”，用眼角偷看荷珍；荷珍转身不理，擦眼睛，皮跪下说这样苦苦哀求了还不肯饶，为了表明心迹只好自杀了罢；荷珍转过身来说“量你也没有这个胆量，不过望腾我得警告你，你见一个女人要一个的脾气始终不肯改，你我的关系以后只好完了”。皮追上去说“天哪，你说得我好像真是一个要不得的男人，我爱的只有一个女人，那就是大小姐，但是大小姐已经属于别的人了，我没法只好找别的女人出出心中的闷气”；荷珍问“那末你找三小姐也是为了出出闷气”，皮说“一点不错，不但出出闷气，并且还有政治作用”；荷珍问“政治作用”，皮说“大小姐是聪明人，还用我细说么”，荷珍说不明白；皮说“老太爷要分家，三小姐要是嫁给了我，那我不是多了一份家产吗”，荷珍说“你”，皮说“我的不就是你的吗，我要是娶了三小姐，那你不是有了两份家产了么”；荷珍呸，但接着扑嗤笑了出来，皮也笑了出来，说“耿耿此心惟天可表”。荷珍说“望腾想你也好人家出身，大学里也念过书，笔也提得起来，人也顶聪明顶能干，什么事不能做”；皮说做事也谈何容易，小的事情我不愿做，大的事情还没有碰到，赏赐我的上司总是压下来不用；荷珍说我给你的钱难道都用完了么，你花钱的本领真是一天大似一天，从前几十几百的花，现在几千几万的花；皮说所以近来的确想找一个油水好的差事做做，大小姐你看有什么机会；荷珍说你为什么不上我家里托托今虎呢；皮说怕见你这位局长老爷，动不动就拿他的名片把人往警察局里送，要是有一天我跟你这一手给他知道了，真是把命丢在他手上，死了我连阎王都没有脸儿去见；荷珍骂“你这个没有良心的东西，我知道你心眼里只想娶三小姐，我劝你死了这条心罢，我三妹的性格你还不知道么，况且现在还有一个办农场的留学生在追求她，你及得上吗”；皮说知道是知道，不过这个险是值得一冒的呀，我刚才不是对你说了吗，要是娶到了三小姐，你我岂不是又多了一份家产，从远处儿着想，我以为你应该帮我的忙，反正我们的情份真是天长地久的呢；荷珍哼说“你这个坏小鬼，你又要骗我，要我帮你，帮成功了你就不理我了”；皮说可以对天发誓；荷珍拨住他的口说谁要你发什么誓，愈是会发誓的人愈靠不住；皮近身拉住她的手说“真的么”；左门开启，桂珍走入，说“喔，原来你们在这儿”，皮、荷惊散，桂珍冷笑说“来得真不凑巧，真不识相，我走啦”；皮打躬作揖说二小姐进来一块儿谈谈；荷珍声色俱厉说“二妹我不许你走”；桂珍笑了出来说你不要我走我就不走好了；皮说你们本是同胞姊妹呀，姊妹淘总是一条心呀；桂珍说一点不错，我们姊妹俩一向总是一条心，不过大姐，望腾这家伙一定得治他一治，他在转三妹的念头，我几次叫他上我家里来唱戏他没有来，谁知道他成天在这里追求三妹，缠得三妹生气得不得了；荷珍说我刚才看见三妹赏他一个清脆的耳刮子；桂珍说这就叫做活该，但是我们也得想个方法治他一治；荷珍说叫皮望腾向我们陪罪，叫他装狗叫；桂珍说好，好，就这么办。二人追皮望腾，终于抓住，荷珍、桂珍各拖他一只耳朵，叫他站在中间，罚他学三声狗叫；皮说回头就要有人来了，荷珍不管，叫呀，皮叫，她们笑，再叫，桂珍叫呀快点叫。荷珍、桂珍、皮望腾惊散，但皮望腾知道机会来了，说“蒙韦局长称赞，就请局长在局里赏一个狗差司做做”。今虎说“不错，今虎这位皮先生是爸爸一位幕友的儿子，我们从小在一块儿玩，人是顶能干的，他本来托我要你在局里找一个差，今虎你替他想想办法”；桂珍说“大姐夫你不要用他，这个人最——”；荷珍说“二妹不要你插嘴”；今虎说“只要你肯做狗，哈哈，差司一定有你，过来唔，人品长得不坏，将来混一个简任官倒还有希望”；荷珍说“他的身材面貌也有点像你”；今虎问“你会喝酒么”，皮说略会一点，可以陪局长喝上三十大杯；今虎说好像伙口气倒不小，你还会什么；皮说会唱青衣，真正程派的青衣；今虎说这个我不爱，扭儿扭儿的看了讨厌，你会打牌么；皮说那是我的拿手好戏，牌九、挖花、大小我全会；今虎说好，我就请你做我的秘书；皮说谢谢局长；今虎说明天你来局里办公；皮“喳”叫得很响亮。今虎对荷珍说“你父亲的脾气怎么坏到这种样子，刚才一个佣人倒酒一个不小心倒在他的手上，就大发脾气打了那佣人三个耳刮子”；荷珍说我父亲脾气一向不好，不过近来不晓得什么缘故，或者因为时局，或者因为年纪老了，动不动就要暴跳如雷；今虎说今天差一点他跟我闹起来，我这脾气也不肯让人，要是这老头儿太不讲理；桂珍说大姐爸爸来了。黎襄尊率领亲戚由外门来，黎襄尊是七十岁老人，须眉皆白，手拄拐杖，现在穿着马褂蓝袍，足登双梁鞋，后面跟着贾昔亭捧着账簿契纸等物，再后面是二女婿庄以诚、章纯规、张大少、年老的亲戚甲乙两人，三女梅珍走在最后。黎襄尊问“谁在这里吵呀，你们在这里干什么”，今虎说没说什么；襄尊说好，没说什么，来来大家上这儿来，殷老先生、张老先生请坐，大家请坐下来，他走至正中炕榻向外坐下，说“今天我襄尊七十岁做生日，承各位亲友都来道喜，实在是不敢当的，现在戏也已经完了，我想趁今天难得的机会办了一桩心事”。亲戚甲说襄翁年高德邵，功被海内，今天恭逢七十大庆，理应普天同庆，大大的热闹一番；襄翁过于谦虚，又因时值非常，遵寿翁之命一切从简，寿翁有什么吩咐，小弟等乐于从命。襄尊说多谢多谢，人生七十古来稀，一个人过了七十就像风中的残烛、西风里的残叶，说不定还有多少日子可以活在这个世界上；亲戚甲说襄翁身体清健，精神饱满，百岁大庆说不定我们还要来吃寿酒；襄尊说谢谢谢，所以我决心把这份家私一分为三分给我三个女儿，我现在年纪也太老了，受不了许多麻烦，家私迟早总是要分给她们的，让她们早些拿了去，我也可以享享清福，无拘无束地度过我的残年。亲戚乙说襄翁的话很有道理，不过襄翁的几位千金，大小姐、二小姐已经出阁，三小姐还待字未嫁，与其让年轻人掌管偌大家私，还不如请襄翁划出一部分产业先分给三位小姐作陪嫁的补贴，其余的还是留待将来再说；襄尊恼说“这是你的家私还是我的家私，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问贾昔亭叫你做的事做好了没有；贾昔亭说我化了十多天功夫详详细细替襄翁都分好了，房屋、田地、店铺、黄金、古董、字画、首饰、珠宝一项项都列出分作三份，请襄翁过目，不过襄翁；襄尊说给我看，你还噜嗦些什么，你难道跟我这么多年还不知道我的脾气；看了分单后说很好很好，现在孩子们你们都过来，我有几句话要问你们；三女儿走到襄尊前两面站定；襄尊说现在我要把全部家产都分给你们三个人，一切产权、一切契据全都移转给你们名下，我只生了你们三位女儿，好容易扶养你们长大成人，眼看你们一个个嫁了人，现在梅珍也快要出嫁了，我虽然没有儿子，但是我相信你们都很孝顺我，我也不必再替自己留什么私房，一切都交给你们；荷珍说爸有什么吩咐我们当然听从；襄尊说很好很好，不过我已经老了，你们要轮流赡养我、服侍我，我每半年换一个地方住。正文至此。

本书以黎襄尊七十大寿分家为开端，通过皮望腾向三小姐梅珍求婚、荷珍与桂珍捉弄皮望腾、今虎局长答应给皮望腾差事、黎襄尊宣布分家等情节，展开家庭财产、婚姻、势利人情与讽刺喜剧的戏剧冲突。剧作受《李尔王》和《王宝川》启发，以三女儿分家为核心，人物关系与对白带有讽刺喜剧色彩，舞台说明细致，可视为民国后期家庭讽刺剧的一种。版本为民国三十三年版，封面、序文、人物表、场景时间及第一幕开头俱全，可供研究顾仲彝戏剧创作、民国话剧中的家庭财产题材、《李尔王》在中国的话剧改编及世界书局戏剧出版参考。本次仅见前20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