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新编

《故事新编》，鲁迅著，封面题“故事新编 鲁迅著”，标“文学丛刊”，前进出版社出版；OCR中另见“鲁迅全集出版社”版权页及《集外集拾遗》目录、正文片段，疑为合订本或OCR识别混入。源文件名标注为“鲁迅论 第2辑 卢正义选辑_1946”，与OCR实际内容不符，今以OCR所见《故事新编》内容为主整理。本次OCR仅见前20页，主要包含封面、鲁迅序、目录及正文《补天》《奔月》部分内容，后续内容待补。

卷首鲁迅序是理解《故事新编》成书过程与创作心态的核心文献。序中自述：“这一本很小的集子，从开手写起到编成，经过的日子却可以算得很长久了：足足有十三年。”第一篇《补天》——原先题作《不周山》——是一九二二年冬天写成的。当时的意思是想从古代和现代都采取题材来做短篇小说，《不周山》便是取了“女娲炼石补天”的神话，动手试作的第一篇；首先是很认真的，虽然也不免取了弗罗特说来解释创造——人和文学的——的缘起。不记得怎么一来中途停了笔去看日报，正看见了谁——现在忘记了名字——的对于汪静之君《蕙的风》的批评，说要含泪哀求请青年不要再写这样的文字。这可怜的阴险使作者感到滑稽，当再写小说时，就无论如何止不住有一瞥古衣冠的小丈夫在女娲两腿之间出现了。这就是认真陷入了油滑的开端。油滑是创作的大敌，作者对自己很不满。作者决计不再写这样的小说，当编印《呐喊》时便将它附在卷末，算是一个开始，也就是一个收场。序中又述成仿吾在创造社门口的“灵魂的险”的旗子底下抡板斧，以“庸俗”的罪名砍杀了《呐喊》，只推《不周山》为佳作，这使作者不但不能心服，而且还轻视了这位勇士。作者自述“是不薄‘庸俗’也自甘‘庸俗’的”；对于历史小说，则以为“博考文献，言必有据者”，纵使有人毁为“教授小说”，其实是很难组织之作，至于只取一点因由、随意点染、铺成一篇，倒无需怎样的手腕；况且“如鱼饮水，冷暖自知”，《不周山》的后半是很草率的，决不能称为佳作。因此当《呐喊》印行第二版时，即将这一篇删除。直到一九二六年秋天，一个人住在厦门的石屋里，对着大海，翻着古书，四近无生人，心里空洞洞，而北京未名社却不断来信催促杂志文章；这时不愿意想目前，于是回忆在心里出土了，写了十篇《朝花夕拾》，并且仍旧拾取古代传说之类，预备足成八则《故事新编》。但刚写了《奔月》和《铸剑》（发表时题为《眉间尺》），便奔向广州，这事就又完全搁起了。现在才总算编成了一本书。其中也还是速写居多，不足称为“文学概论”之所谓小说；叙事有时也有一点旧书上的根据，有时不过信口开河；而且因为自己对于古人不是对于今人的诚敬，所以仍不免时有油滑之处。过了十三年依然并无长进，看起来真也是“无非《不周山》之流”，不过并没有将古人写得更死，却也许暂时还有存在的余地的罢。

据目录，《故事新编》收《补天》《奔月》《理水》《采薇》《铸剑》《出关》《非攻》《起死》八篇。本次OCR可见《补天》《奔月》两篇正文。《补天》写女娲忽然醒来，觉得有什么不足又有什么太多，走到海边，在粉红天空、血红云影与冷白月亮之间，跪下一足，伸手掬起带水的软泥，揉捏几回，便有一个和自己差不多的小东西在手里。她继续做，呼吸吹嘘着，汗湿和着，小东西们叫起来，她第一回笑得合不上嘴唇。后来她疲倦了，信手拔起一株从山上长到天边的紫藤，一房一房开着大不可言的紫花，一挥，藤便横落在地，遍地散满半紫半白的花瓣；她又抡藤蘸泥，泥点暴雨似的飞溅，在空中变成哇哇啼哭的小东西。之后天崩地塌，女娲醒来向东南直溜下去，伸脚想踏住，连忙舒臂揪住山峰；她看见遍地瀑布般的流水，几座山奔流过来，山坳里伏着许多未曾见过的东西，有下半截长着白毛的昂头呕吐，称“臣等是学仙的”，求“上真救命”；又有遍身用铁片包起来的，白着眼睛看她，说“呜呼，天降丧，…我后躬行天讨，战于郊，天不祐德，我师反走”等语；又有一个高兴而骄傲的脸，也多用铁片包了全身，说“人心不古，康回实有豕心，觊天位，我后躬行天讨，战于郊，天实祐德，我师攻战无敌，殛康回于不周之山”。女娲听不懂，倒抽一口冷气，看天上一條大裂缝，非常深非常阔，用指甲一弹，声音和破碗相竟，便打定“修补起来再说”的主意。她日日夜夜堆柴，柴堆高多少，伊也就瘦多少；寻青石、白石，凑上红黄和灰黑的，将就填满裂口，只要一点火一熔化便完成。她累得眼花耳响，坐在山顶上说“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无聊过”。后来她从昆仑山古森林大火中拿过一株带火的大树来点芦柴堆，火势烘烘，火焰的舌头一伸一缩向上舔，合成火焰的重台花、火焰的柱，赫赫压倒了昆仑山上的红光；风和火势卷得她头发四散旋转，汗水如瀑布奔流，大光焰烘托她的身躯，从宇宙间现出最后的肉红色。火柱逐渐上升，只留下一条芦柴灰；她伸手一摸，天上一色青碧。她又用芦灰填地上的大水，灰还未冷透，惹得水渐渐沸滚，夹着灰扑来，把她染成灰土颜色。她吐出最后呼吸。天边血红的云彩里有一个光芒四射的太阳，如流动的金球包在荒古的熔岩中；那一边却是一个生铁一般的冷而且白的月亮。上下四方是死灭以上的寂静。结尾写“有一日，天气很寒，却临到一点喧嚣，那是禁军终于杀到了”，他们在女娲死尸的肚皮上扎寨，检选最膏腴之处，又突然变口风说惟有他们是女娲的嫡派，并篡改大纛旗上的科斗字，写道“女娲氏之肠”。又写落在海岸上的老道士传了无数代，临死才将仙山被巨鳌背到海上这件要闻授给徒弟，徒弟又传给徒孙，后来一个方士想讨好，竟去奏闻，秦始皇便教方士寻去，寻不到，秦始皇终于死掉；汉武帝又教寻，也没有影。大约巨鳌们并没有听懂女娲的话，那时不过偶然凑巧点点头，模模糊糊背了一程之后便走散睡觉，仙山也就跟着沉下，所以直到现在没有人看见半座神仙山，至多也不外乎发现了若干野蛮岛。篇末署“一九二二年十一月作”。

《奔月》写聪明的牲口确乎知道人意，刚刚望见宅门，那马便立刻放缓脚步，并且和背上的主人同时垂了头，一步一顿，像捣米一样。暮霭笼罩了大宅，邻屋上都腾起浓墨的炊烟，已是晚饭时候。家将们听得马蹄声，早已迎了出来，在宅门外垂着手直挺挺站着。羿在垃圾堆边懒懒地下了马，家将们接过缰和鞭子去。他刚要跨进大门，低头看看挂在腰间的满壶的簇新的箭和网里的三匹乌老鸦和一匹射碎了的小麻雀，心里就非常踌躇，但到底硬着头皮大踏步走进去了。到内院，便见嫦娥在圆窗里探了一探头，他知道她脸一定早照见那几匹乌老鸦了，不觉一吓，脚步登时也一停。使女们迎出来，给他卸了弓箭，解下网兜，他仿佛觉得她们都在苦笑。“太太，”他擦过手脸，走进内房去，一面叫。嫦娥正在看着窗外春天，慢慢回过头来，似理不理地向他看了一眼，没有答应。这种情形羿须久已习惯的了，至少已有一年多。他仍旧走近去，坐在对面的铺着脱毛的旧豹皮的木榻上，搔着头皮，支支梧梧地说：“今天的运气仍旧不见佳，还是只有乌鸦……”“哼！”嫦娥将柳眉一扬，忽然站起，风似的往外走，嘴里咕噜着，“又是乌鸦的炸酱面，又是乌鸦的炸酱面！你去问问去，谁家是一年到头只吃乌鸦肉的炸酱面的？我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运，竟嫁到这里来，整年的就吃乌鸦的炸酱面！”“太太，”羿赶紧也站起，跟在后面，低声说，“不过今天倒还好，另外还射了一匹麻雀，可以给你做菜的。女辛！”他大声地叫使女，“你把那一匹麻雀拿过来请太太看！”野味已经拿到厨房里去了，女辛便跑去挑出来，两手捧着，送在嫦娥眼前。“哼！”她瞥了一眼，慢慢伸手一捏，不高兴地说，“一团糟！不是全都粉碎了么？肉在哪里？”“是的，”羿很惶恐，“射碎的。我的弓太强，箭头太大了。”“你不能用小一点的箭头的么？”“我没有小的。自从我射封豕长蛇……”“这是封豕长蛇么？”她说着，一面回转头去对女辛道，“放一碗罢。”羿呆呆地留在堂屋里，靠壁坐下，听着厨房里柴草爆炸的声音，回忆当年的封豕是那么大，远远望去就像一座小土冈，如果那时不去射杀它，留到现在，足可以吃半年，又何用天天愁饭菜；还有长蛇，也可以做羹。女乙来点灯了，对面墙上挂着的彤弓、彤矢、卢弓、卢矢、弩机、长剑、短剑，便都在昏暗的灯光中出现。羿看了一眼，就低了头，叹一口气。只见女辛搬进夜饭来，放在中间的案上，左边是五大碗白面，右边两大碗，一碗汤，中央是一大碗乌鸦肉做的炸酱。羿吃着炸酱面，自己觉得确也不好吃；偷眼去看嫦娥，她炸酱是看也不看，只用汤泡了面，吃了半碗，又放下了。他觉得她脸上仿佛比往常黄瘦些，生怕她生了病。到二更时，她似乎和气一些了，坐在床沿上喝水。羿就坐在旁边的木榻上，手摩着脱毛的旧豹皮。“唉，”他和蔼地说，“这西山的文豹，还是我们结婚以前射得的，那时多么好看，全体黄金光。”他于是回想当年食物：熊是只吃四个掌，驼留峰，其余的就都赏给使女和家将们。后来大动物射完了，就吃野猪、兔、山鸡；射法又高强，要多少有多少。“唉，”他不觉叹息，“我的箭法真太巧妙了，竟射得遍地精光。那时谁料到只剩下乌鸦做菜……”嫦娥没有答应。他又说：“你不能走得更远一点的么？”“对。太太。我也这样想。明天我想起得早些。倘若你醒得早，那就叫醒我。我准备再远走五十里，看看可有什么獐子兔子。但是，怕也难。当我射封豕长蛇的时候，野兽是那么多。你还该记得罢，丈母的门前就常有黑熊走过，叫我去射了好几回……”“是么？”嫦娥似乎不大记得。“谁料到现在竟至于精光的呢。想起来，真不知道将来怎么过日子。我呢，倒不要紧，只要将那道士送给我的金丹吃下去，就会飞升。但是我第一先得替你打算，……所以我决计明天再走得远一点……”“哼。”嫦娥已经喝完水，慢慢躺下，合上眼睛了。残膏的灯火照着残妆，粉有些褪了，眼圈显得微黄，眉毛的黛色也仿佛两边不一样，但嘴唇依然红得如火；虽然并不笑，颊上也还有浅浅的酒窝。“唉唉，这样的人，我就整年地只给她吃乌鸦的炸酱面……”羿想着，觉得惭愧，两颊连耳根都热起来。本次仅见前20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