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女飘零记 二

本书为《孤女飘零记》第二册，夏罗德·布纶忒著，伍光建译，王云五主编，商务印书馆发行，属“万有文库第二集七百种”。前20页可见封面、书名页及正文第十一回“保姆”开头部分。正文以第一人称叙述：叙述者于十月天气早晨四点钟动身，在路上走了十六点钟，到米拉柯地方时是八点钟；她一路身子平安，心里却很不平安。下车后四围张望，以为总有人有车来接，问她名姓并送她到唐菲地方，却看不见什么；问侍者是否有人打听过一位“柘晤小姐”，侍者说没有。她只好叫开一间客房歇息，一面歇一面烦心，自述是无旅行阅历的单身女子，无亲无友，前路茫茫，来到客店虽觉得冒险的新滋味，心里却很害怕。坐了半点钟仍是一个人，只好摇铃喊人。侍者进来，她问附近是否有地方名叫唐菲，侍者说去酒柜问问；立刻回来问她是否姓“爱迈”，她答是，侍者说有人候她。她拿手笼、雨伞赶快走出去，看见一个人站在门旁，街上停一辆一匹马的马车；那人指一指衣箱问是否她的行李，搬上车后她问从那里去唐菲还有多少路，答“有十八九里”，又问要走多少时候，答“一点半钟”。马车走得很从容，她往后舒舒服服一靠，心里想这个男仆同马车“弗非士太太”不是个“整华世界”中人，这却很好。她自思同阔人只住过，觉得很不舒服，不晓得那家除了小女孩子之外还有些什么人；只要女主人无大坏脾气，一定处得来。她自谓惟有尽能力，但往往吃力不讨好，在洛和的时候就是这样，居然作到令她们喜欢；在李特太太家里也是一样出力的要讨好，却越出力越不讨好。她祈祷弗菲士太太不是“李特太太第二”，假使也是李特太太一样，好在不一定要在她家里，倘若相处不下来还可以再登告白。她放下车窗往外看，四围是空地，不远有几家人家，比洛和火烟较密些，风景不如；这时有雾，路不甚好走，马车一步一步走，走了快有四点钟，男仆说离唐菲地方不远了。再看时看见从一间教堂走过山边有灯光，像是一条小村子；再过十分钟赶车的下来推开两扇大门，马车从一条车路慢慢上去就到了宅子，有一间房里有灯光，马车在大门口停住，一个女仆开门，她就走进去。她跟女仆穿过一间四方大堂，四面有很高的房门，被引入一间屋子，火很旺。这间屋子虽不甚大却很舒服，火炉边放一张圆桌，一把古老高背交椅，交椅上坐着一位身材很小、穿得极整齐清雅、不甚老的太太，戴寡妇帽，黑缎长衣，胸前雪白薄纱围巾。老太太果不出她意料，却不摆架子，不过于严厉，正在作活计，脚下蹲了一只大猫，全是一幅安乐家庭的模范；一个新出来当保姆的遇着这种情形最可以安心，既不繁华又不摆架子，不至于令人望而生畏。老太太站起来迎她，说“你好么，我恐怕你在马车里觉得不耐烦，约翰赶马车是向来慢的，你一定觉得冷，你走过来烤火”。她猜对方就是弗菲士太太，老太太答“你猜着了，我就是的，请坐”，领她到交椅，同她脱围颈、解帽扣，她求不必劳驾；老太太说并不劳，又唤女仆“利阿”去预备夹馅面包，把库房钥匙交给女仆。老太太又让她走近些烤火，问她已带行李来么，她答带来了，老太太吩咐送到她屋子里，说完走出去。她心里想“她当我是个客，这是我意料所不及的；我预猜不过是架子摆得大大的，待遇冷冷的；我向来听人说看待保姆不是这样客气的，然而我不可以高兴得太早”。老太太走回来亲手把活计同桌上摆的一两本书拿开，好让女仆利阿放捧盘，又亲手拿点心送给她吃；她向来未曾受过人家这样客气相待，更未受过长上这样的看待，心里很不安，不晓得怎样是好，但老太太却觉得很平常，不算是例外的事，她只好安安静静地让老太太作。她吃过点心问今晚能否见得着弗菲士小姐，老太太耳朵稍凑近些问她说甚么，说自己耳朵有点聋；她重新清楚说一遍，老太太答“弗菲士小姐么，你的意思是说华伦小姐，你的学生名叫华伦”，她说是，问“她不是你的小姐么”，老太太答“不是的，我无儿女”。她原该往下探问同华伦小姐是什么亲戚，但晓得探问太多不合礼，况且慢慢总可以打听出来。老太太在她对面坐下，把猫放在膝上，又说“你来了我很高兴，现在有了同伴是很欢乐的了；这里原是个很好的地方，很令人欢乐的，唐菲是个老第宅了，近年虽欠点收拾，宅子是很好的；但是无论怎样好，到了冬天寂寞一个人是觉得无聊的，我说的是一个人；利阿虽是个好孩子，约翰夫妇亦是规矩上人，不过他们都是仆人，不能同他们平等待遇，同他们闲谈，不能同他们亲近，不然是管不了他们的；去年冬天天气非常冷，从十一月至第二年二月看不见什么人来，只看见一个邮差、一个送肉的来过，天天晚上只拿我一个人……给我听，她觉得太闷气不甚高兴；到了春天夏天气候又暖，日子又长得多，人觉得好些；今年初秋阿狄拉·华伦同乳母来了，家里有个孩子自然立刻就热闹起来，现在你又来了，我觉得很快乐”。她听了老太太这番话，不由得心里也高兴起来，把椅拉近她身边，说但愿能够作她的好同伴。老太太说“但是今天晚上你已经在路上许久，一定觉得疲乏了，现在已快到十二点钟了，不好留你久坐了；你的脚若是已经觉得暖的话，我就领你去看你的屋子。我把我屋子隔壁那一间替你收拾好了，屋子不大，我以为你不见得喜欢前排的大屋子，那里有的是很好的家具，不过太过冷清，我自己也不喜欢住”。她很谢谢老太太能体贴替她想得到，原觉得很疲倦，就说愿意歇息；老太太一手挑烛在前走，她跟在后面，先走去看堂屋门会否上锁，把钥匙拿了，领她上楼，是一所极宽大高敞的大宅子，不过人少觉得很寂静。她进去自己的屋子一看，果然并不宽大，陈列的都是朴素家具，她却喜欢。彼此说过晚安之后老太太去了，她把门锁好，四围一看，觉得现时住在小屋子是很安稳的，满腔感谢，跪在床边祷告感谢，觉得床上并无荆棘，这间小屋子无可恐怖的了，一会儿就酣睡，醒时已天大亮。她起来看见日光从帘缝射进来，屋子四围都裱得很好，地下有地毯，比洛和舒服得多，立刻高兴起来，登时变作有许多希望的人。她穿衣服打扮起来，自述衣服向来朴实，却要打扮到整齐雅淡，很要人看见她像个样；自知面貌不美，却要人看见不讨厌，往往可惜自己长得不美，很想两颊微笑、一个直鼻子、两片樱桃红嘴唇，又很想身子长高些大些，觉得身材太小、脸上无红色、五官不甚端正又过于显露，是一件最不幸的事。她打开窗子，把理发妆台收拾好，出了房门，走过很长过道，下了楼梯到了堂屋，堂屋门已开，走出去草地上一看，原来三层大房子，是乡绅的主宅，不是贵族的府第。她在草地上享受新鲜空气、享受风景、听老鸦叫唤，正想起弗菲士太太是寡妇住在这所宽大高敞老宅子内，难怪觉得孤寂。老太太站在门口说“什么呀，你已经起来了吗，你是个惯起早的”；她走上前，老太太同她拉手、接吻，问她看唐菲大宅怎么样、喜欢么，她答很喜欢。老太太说“是的，原是很清雅的地方，除非洛亦特先生永久住在这里，或是多住些日子，不然我恐怕这所宅子就成了年久失修的了；大园囿大宅子总要主人常来住的”。她问“洛赤特先生吗，他是谁”，老太太从容答“洛赤特是本宅的主人，你不晓得主人叫作洛赤特么”。她自然不晓得，向未听过这名字，但老太太以为是无人不知的；她说以为唐菲大宅是老太太的宅子，老太太说“我的吗，好孩子，上帝保佑你，这是那里说起，我不过是个管家的，是个管理人罢了；我虽同洛赤特沾点远亲，其实是我已故的丈夫同他有点亲戚，我的丈夫是个教士，山边小村子教堂的牧师；洛赤特的母亲姓弗菲士，同我丈夫有同堂关系，我却不大很认亲戚，当作并无亲戚关系，自己不过是个平常管理家务的人；东家待我很尽礼，我所盼望的也不过这样”。她问“那位小女孩，我的学生是谁呢”，老太太答“洛亦特不过是这个女孩子的保养人，受托孤的责任；他叫我替这孩子找个保姆，我相信他的意思要在这里教养她成人；那孩子来了，带着她的乳母，她常称乳母作‘好妈’”。她这才明白老太太不是贵妇人、大人物，也是依靠人过活的，同她一样；她并不因为这一层就不喜欢老太太，晓得了更高兴，因为同处真实平等的地位更好，觉得稍可自由些。这时小女孩走到草地上来，背后跟着乳母；她看这孩子年纪很小，不过六七岁，身体轻弱，脸无血色，五官也小，头发很盛垂到腰间。弗菲士先开口说“阿狄拉小姐，你好呀，你走过来同教你的先生说话，她将来把你教成一……”。孩子走近前，指她对乳母说法语：“这位就是我的保姆么”，乳母答“是的”。她听她们说法语有点诧异，问“她们是外国人吗”，老太太答“乳母是外国人，阿狄拉是生长在欧洲大陆，六个月前才离开那里到英国来的；她初到时不会说英国话，现在勉强可以说几句；我不懂她的话，她说的英国话里带好些法国话，我晓得你可以懂她说什么”。幸而她是法国先生教法文，当日很同法文先生用法文交谈，后来对法文又很用过苦功，还可以说得清楚、写得清楚，同女学生说话不至于为难。女学生晓得她是保姆，就走來拉手；她领孩子进去吃早饭时对孩子说了几句法国话，起初孩子答话很短，随后坐下，两只大眼看她有一十分钟，忽然起首对她说许多话。孩子用法文说（她译作英文）：“呀，你能说法语同洛亦特先生一样，我能同你说话如同洛赤特先生说话一样；索菲也能说，这里的人不懂得她的话；弗菲士太太说的全是英国话，她很喜欢现在有人懂得她的话；索菲是我的乳母，她同我坐在大船上渡海来的，船上有大烟突直冒烟，冒许多烟，我吐了，索菲也吐，洛赤特先生也吐了；洛赤特躺在大厅的榻上，索菲和我躺在另外一间小屋子小床上，床是叠架的，我几乎在床上滚下来；小姐你叫什么名字”，她答“我叫柘晤·爱邇”。孩子说“爱邇吗，我不能说对了；有一天早上我们的船到一个大地方，那地方是真大了，但是又黑又烟多，不如我们动身来的地方那样干净；洛赤特先生抱住我从一条板上走过上岸，索菲随后；我们上了马车到一间大房子，他们叫作旅馆，比我们这间房子又好看又大；我们住了一星期，我同索菲每天到一所许多大绿树的地方逛，这个地方他们叫作公园，里面有许多孩子，有一个池子里头有许多鸟，我拿面包屑子喂鸟”。弗菲士太太问她“她说得这样快你懂得么”，她答听得懂，因为从前法文先生说得更快要应得。弗菲士太太说“我很想你问她一两句话，问问她的父母，不晓得她记不记得”；她就问孩子“阿狄拉，你住在那好地方的时候是同谁住”，孩子答“我同妈妈住了许久，后来妈妈到了圣母那里去了；妈妈常教我跳舞、教我唱歌、教我念诗，有许多男男女女来看妈妈，我常跳舞给他们看，有时候我坐在他们膝上唱歌给他们听；我喜欢唱，你喜欢听我唱么”。孩子吃过早饭，她就让她唱给她听；孩子从椅子上跳下来，爬在她膝上，手叠手，把拳曲的头发往后抖了，两眼向上望住天花板，就唱舞院所唱的歌。这歌文说是一个女子悲叹所欢的男子抛弃她，却自己看得自己很尊贵，吩咐女侍把她所有的珠宝首饰、华贵衣服都穿戴起来，当晚就在跳舞会同那男子相见，自己却尽情跳舞欢乐给那男子看看，这男子虽然无良抛弃她，她却毫不介意。她觉得教小孩子唱这样的歌未免太离奇，猜用意是叫女孩子说恋爱同妒忌的话，不过这也是不对的；阿狄拉唱得却很合调。唱过之后，孩子从她膝上跳下来对她说“小姐，我念诗给你听”，站好了就背一段寓言的诗，抑扬疾徐一点也不差，神色一切都合拍，这样小小年纪能够学得这样好算是极难得了，可见从前很费过一番心教练她。她问“这章诗是你妈妈教你的么”，孩子答“妈妈也这样说的，她一面学样子给我看，叫我举起手，要我记得问话的时候声音是要高些”；随后又说“你要我跳舞给你看吗”，她说“不必了，但是你母亲去了圣母那里之后你同谁住”，孩子答“我住在腓得烈夫妇家里，腓得烈太太照应我，但是她不是我的亲戚；我想她并不甚有钱，因为她住的房子没得我妈妈的房子好看；我在她家里住得不久，洛赤特先生问我愿意不愿意同他住在英国，我说愿意；我是先认得洛赤特先生，后来才认得腓得烈太太；洛赤特先生很疼我，给我好衣裳穿，给我好耍货玩，但是他说得到作不到，他带了我来他又回去了，我永远看不见他了”。吃过早饭，她同阿狄拉进藏书房，原是洛赤特吩咐过拿来她们当课堂，所有内都锁好了，只有一架不锁，应用的书都差不多齐全，还有许多诗集、传说、述讹小说等等，她猖他以为保姆自己要看的书也够了，比较洛和的书房暂时是很够的了；这房里还有一架钢琴，是架新的，声音好极了；还有一个绘画的三足架，两个地球。她这个小学生向未作过有恒的事业，不大肯用心，却是很听话的；她以为一起首不宜叫她太辛苦，于是对孩子说了许多话之后，教她随便学一点；快到中午的时候她就放孩子出去找奶妈，打算在中饭前画些画给她学。她正在上楼找画笔等件，弗菲士太太问她“我猜你午前的功课是完了”；此时她在一间有摺叠门的房子里，她就进去一看，这间房子很大很高，铺陈得很整齐，老太太正在那里弹花瓶的尘土。她说“好一间美丽的房子”，老太太答“是的，这是饭厅，我才打开窗子让日光空气进来；久已不用的房子东西是容易受潮的，那一所大客厅好像是地窖一样的寒湿”；又指给她看一间极华丽的高大客厅。她说“房里的东西既无布套却一尘不染，除了觉得有些潮湿之外好像是天天有人住的，你不知费了多时才打理到了”。老太太说“爱邇小姐，洛赤特先生虽然是不常回来，但是他忽然来忽然去是预料不着的；我曾留心过，晓得他到了之后样样都要当他在家时候才打扫收拾起来，他是不愿意的；故此我常常照应好了，无论什么时候他回来，样样都是预备好了的，用不着临时收拾”。她问“洛赤特先生是不是一位很认真很考究的人”，老太太答“并非十二分认真考究，不过他的好尚是高贵人好尚，自然是盼望人家照他的意思办事”。她问“你喜欢他吗，大概而论多数人喜欢他么”，老太太答“人家都很尊敬他，所有这里附近的田地房产都是洛赤特氏的，年代很多了”。她问“你喜不喜欢他本人”，老太太答“我并无理由不喜欢他；我相信这里的住户佃户们都以为他是个公道宽大的地主，但是他向来未在这里住过许久”。她问“但是他有無癖性呢，简单言之他是个什么品格的人”，老太太答“他的人品是很好的，没得批评的；我猜他也许有点特别性，他游历过的地方很多，见过许多世界，我看他是很聪明的，但是我不曾同他交谈过多少话”。她问“他怎样的特别呢”，老太太答“我也不晓得，不容易说得出来；并非是很显的流露在外的，但是他对你说话，你自然就觉得他说的话令人摸不着他是说认真话还是说笑话，也摸不着他是高兴抑或是不高兴；单简言之是摸不清他的意思，别人不晓得怎么样，我是摸不着的；但是这都无关紧要，他是个很好的主人”。她所晓得这位主人不过如此；有许多人全不晓得写人的品性的，也不晓得什么地方是要紧什么不要紧，这位老太太就是这样一个人；她所问的话老太太听了不甚明白她的意思，说不透主人到底是什么性格；老太太的眼睛看过去，洛亦特就是个洛亦特，是个上等人，是个大地主，不过这样就完了，再也不往下打听察看；她却要打听个详细，老太太却觉得诧异。她们出了饭厅，老太太就领她到各处看，她就跟着上楼下楼看了好几处，所有家具陈设都是古老美丽，白天看见自然是很好的，但是晚上在月光之下看见却有点奇异。她就问“三层楼上是不是仆从们的住处”，老太太答“不是的，他们住在后面较小的房子，三层楼上没得人睡；我们可以说假使这所大宅子有鬼的话，那鬼是一定住在三层楼”。她说“我也是这样想，听你所说的话可见这所大宅子是没得鬼的了”，老太太微笑答“我向来没听人说过有鬼”。她问“据本地传说的话，或是说鬼的书都没说过这里有鬼么”，老太太答“我相信没有；然而有人说洛亦特这一族的人多是很横暴的，也许因为他们生时横暴，死后到安夺了……”。前20页至此止。本书为民国时期“万有文库”所收外国文学译本，译文带有早期白话与欧化句法，对研究伍光建翻译风格、民国时期外国小说中译及“万有文库”出版面貌具有资料价值。本次仅见前20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