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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命月刊 合订本 第三卷 下 第8号 蚁梦
| OB | 32000289 |
|---|---|
| 作者 | Theodore Dreiser(西奥多·德莱塞)著;傅东华译 |
| 生卒年 | 1871—1945 |
| 出版社 | — |
| 出版年 | 1930 |
| 版本 | 新生命月刊合订本第三卷下第8号,1930年 |
| 时期 | 民国(1912—1949) |
| 大类 | 语言·文学 |
| 详细分类 | 语言·文学(美国短篇小说译文) |
| 是否公版 | 是 |
| 页数 | 15 页 |
| 容量 | 1.7 MB |
| 文件 MD5 | 9264484a571201d81332ee52d74a093f |
书籍简介
《蚁梦》是美国作家西奥多·德莱塞(Theodore Dreiser)的短篇小说,由傅东华译成中文,刊于1930年《新生命月刊》合订本第三卷下第8号。正文前引美国作家舍伍德·安德森(Sherwood Anderson)的评语,称德莱塞为美国散文新运动的“先锋和英雄”;译者小引写道:“若以此篇与李公佐的南柯太守传并读,就抵得读一部新旧精神比较史。”这一提示把德莱塞的“蚁梦”与中国唐代《南柯太守传》的“蚁国梦”并置,显示译者对两篇作品在梦幻结构、人生寓意和精神比较上的关注。
小说开篇写八月里一个热天,夏日灼人的阳光使树叶褪成暗澹如灰的颜色,草在阴处仍旧好看,在阳光不断的地方已晒得燥烈烈,路上罩着厚厚一层热的灰尘。主人公罗柏脱·麦以温(Robert McEwen)离开纷忙街道上的苦工,在一株美丽的老枫树底下坐下,对着广阔公园和偶然辗过的车辆默默出神。不久,一个爬到他袴上来的蚂蚁打断他的默想,他用指头将它轻轻弹去,又站起来抖抖拍拍,看见道上有个蚂蚁在面前跑,便用脚踏它,似可听不可听地说“我想这该够你受了罢”,然后又坐下来。这时他才真正注意那条路:阔的、硬的、热的,许多黑蚂蚁在那里奔忙。末了,有个比其余更活泼的蚂蚁摄住他的眼睛,他把眼光跟着它,跟了两尺以上的路。这个特殊蚂蚁迫切地向前进行,时而靠左、时而靠右,偶尔停一会,却总没有停过一秒以上;它的精力、曲折路程以及常常停住审视什麽的样子,使他生出兴味。当他凝视的时候,那条路忽然在想像中慢慢长大起来,终至大到不知多少倍。
麦以温突然惊觉,向四面一瞥,摇摇胀,踉跄起身,发现自己在一个没有一处不奇异的陌生世界里。那些枝干很多的树都不见了,只有许多平板的绿色刀,列成个无际的巨林,在他头上空中摇晃;中间地面已失了绿色地毡,都铺着高高低低的大块石头和泥土;空气里带着一种强烈气味,似乎很陌生,却又很熟悉;唯有照下的烈日和一片纯蓝天空还表示一个熟悉的世界。对他自己,麦以温也觉很异样,同时却又觉得很熟悉。他那三对的手足和那副有力的下颚都似乎很自然;他只能感着东西、不能看见东西,也觉自然得很,却又觉得很奇怪。那时他似乎被一种责任意识、一种必要和一种他只感得着却懂不着的种族义务所激动,便动身去寻找食物。他走到一片广大地方,停住步,抽一口气,感到轻松。正在那时,忽有一个声音吓他一跳:“这些地方有什麽可吃的吗?”那新来的用一种亲热而却为己的腔调问。麦以温回答不知道,那陌生人不等他说完就说“正像饥荒的样子了。你晓得赤种已经开战了哩”,又说昨天他们已抢劫了黑种,其次就要轮到“我们”了。麦以温听见“我们”两个字,口里正要喊出,却已被那人的话引起一种食物的迫切欲求,使他向后面急忙追去。那时另有一个过路的对他说话,说自己今天一点没有找到什麽,已一迳走到帕拉坦西斯(拉丁语“牧地所生”之意)地面,没有别人同去再不敢走远,那里的人虽曾劫掠过一次却也是饥饿的;又问听见说赤种已经开战吗。麦以温加紧脚步追在厄尔米后面,一会儿便已追上。厄尔米已停步,正用下颚衔着一块差不多跟他一般大的碎屑。麦以温急切问是哪里得来的,厄尔米说“就是这里”;麦以温问肯分我一点儿吗,厄尔米说“我不肯”,眼里出现几乎是凶恶的光。麦以温因饥饿而胆大,同时又因怕危险而谨慎,便问肯指导我哪一条去寻吗,厄尔米说“那个随你高兴,为什麽问我呢?你又不是现在才寻起”,说罢阔步走了。麦以温心想树林里总比这里好些,那里总不会叫我热死,而且也许可找到什麽,这里是什么都没有;想着便回转身来,寻觅他刚才出来的那个丛林。
远远在他后面的左边,他看见那些竖着的刀了。正当他一面凝视、一面心里打算究竟回去不回去的当儿,又有一个跟它们相像的向他走来。他便急切地向那尚在远远一段路外的招呼,那一个急忙上前问“你说什麽”,麦以温问晓得什麽地方可以找到吃的,那一个用怒目看他道“你就为此招呼我吗?你在这种饥荒时代问这话吗?当然不对的。倘使我自己有得吃,我也不出来了。也像我们大家的一样,你自己寻去罢。问什麽呢?”麦以温忿怒增加地喊“我已寻过了,我已在这里寻到几乎要饿死了”,那一个道“我们大家也都未必比你好,你看我。你当我在饱吃吗?”他忿忿走开,麦以温惊异地在他后面默默看着他,觉得这样的冷漠、这样的自足,又是同时觉得可惊异而又很熟悉。后来他因又饿又热,很快落入疲倦状态,忽听得一种好像由苦痛中发出的声音招呼他。他向前走去,才认识那便是片刻之前那个暴露的朋友,可是已经变得可惨了:他挺在泥土上,虚弱地动着下颚,说自己正打这里走过,那个碰了他了,指着一块大石块说“我是完了。现在这食物你也可以吃。因为你是我们当中的一个。你不吃的东西,我们的族人可以吃”,叹气说。麦以温看过那人被压碎的手足和腰部,安慰他说“那是不至于的,你是可以好的。怎麽便说死呢?你只告诉我把你送给哪里去,或是送给谁”。那一个说“不,这是没有用的。你已看见是怎样的情形了。他们是没有办法的。我并不要你帮助。我只要你把这里的食物拿去。我是不会要它的了”。麦以温回答“不要那麽说,你千万不要说死。我总能帮助你的。你且告诉我。我并不要你的食物”。那一个说“不,现在是没有办法了。没有法子可治了,你知道的。你回去的时候,替我报告一声,说我是怎麽死的。现在你适逢长老……”(OCR此处有讹脱)。麦以温默默看着,经他提起所谓部落、种族、家里等等字眼,似乎使他明白了许多事情;那时他分明记起他来时所走的那条长路,记起他所隶属那部落里许多地底下的甬道,记起他所进出的通路,记起那有权力而受大家尊敬的蚁母,记起那些喂养的幼虫和在抚育中的蚁卵了。没有错儿,一定是的。他就是这个极大部落或团体的一分子。一定是太热的缘故使他失了感觉了。他如今必须采些食物回去——杀些蜘蛛、甲虫、幼虫之类,带回去助成部落的屯粮。只是不知何故,那里所能寻获的是那麽样的少。那受伤的分明现出苦痛样子,闭上眼睛,抽搐地颤抖一回,于是仰翻身子死了。麦以温眼看着那个随即僵硬的身体,心里但有漠然,却也很是疑惑。这景象似乎很熟悉,觉得也不过是寻常事情。那样的死,分明他已见过许多了。
此后又有别的蚂蚁来争夺死者留下的食物,麦以温也与之争夺,吃了个半饱,便懒洋洋地挺着,慢慢继续再吃。过了一会,他从饱后的麻痹恢复过来,便向那遥远的丛林走去,因他已感着他的部落便在那一方向。他正走到一段最阴凉密翳的路上,忽有一阵行军的步伐声和喧哗声远远送到耳朵里来。他站住步听着,过一会声音更响,他已晓得有一个大团体来了。他所走的那条小径有一段距离很清楚,看得分明。他也不晓得将要遇到的是些什麽生物,却先离开那条路避入路旁一个密丛,躲在一块大石背后。那时许多脚步端地的声音已经近得可接触可发现了,他就从那些绿茎的缝里看见一个奇异的行列打他已离开的那条路上经过。原来是一队赤色的战士,也和他自己一样是“辉蓄奴蚁”,只不过种族不同——就是厄尔米所说已经开战的赤种。他们确是打仗回来的,而且一定还要前去打仗。差不多每个战士身上都带着劫掠和杀人的痕迹。有许多嘴里衔着敌人的尸体,或由黑种部落里劫来的幼虫。其他则腿上还黏着那些可怜的黑种的颈;他们因保卫自己的家而被杀,嘴仍旧还衔着敌人身上,是死的时候努力挣扎而留着的。再有的则拖着牺牲者的尸体,一路大喊,使得那条寂寞的长路尽被那古怪的声音震动了。过了一会,麦以温偷偷走了出来,看着他们的背后。又过一会,他已远在那些战士的左边,且已抢在他们前面,正想离开一个树荫跳到附近一块石块那里去,忽从同是那个树荫里闪出一个影子来。他一看立刻认得是厄尔米,似乎厄尔米在那里等人不看见他的机会,于是他就动身跑了。麦以温在后面跟着他。一段路外可以看见一群赤种,分明是为着什麽事情站住的,大家很纷乱地在那里走动,两个一堆三个一堆地在那里做手势、说话。还有一些并无别的举动,却在磨牙厉齿,显出感觉着危险或跃跃欲试的样子。一会,有一个忽然看见厄尔米,便对其他的叫喊起来。立刻就有四个战士动身来追他。麦以温跟在厄尔米后面,要看他怎样结局;若谨慎着先把自己藏起来,便可安静作旁观。他走近的时候,看见厄尔米正在来去地跑,要想把他躲进去的一个洞门闭塞起来。他分明觉得时间已经急迫,因为他也看见那些赤种追来了。他那时一来因胆大,一来因觉得危险临头,所以手段非常灵敏,先把一块大石块放在洞口当作引路石,其余叠在上面,只消叫那引路石滚下去,其余便都会滚下去。这样布置好,他很灵敏地爬进洞门,把那引路石一拉,那一大堆石块都滚下去了。这事方才做完,那些赤种已经追到。他们是四个残酷好杀的战士,都带着深深的瘢痕。有一个别人叫他奥格,腿上还黏着一个黑种的颈;又一个太阳穴上带着深瘢,左边的触角尖是断了的,但他是个精明的老战士,立刻就能嗅出他的牺牲的。他们发现厄尔米封掉的门口,叫喊、听音、没有回音,便动手搬开石块,把厄尔米拖了出来。厄尔米见已被擒,便用嘴咬住马鲁的头,奥格则用两颚箝住厄尔米的一条腿,其余也都抓住他,大家的触角都向后翻转,推啊、挨啊、翻啊、滚啊、扭做一团。麦以温眼睛默默看着,心里受了激动,发出同情来了;一种同族关系的感情迫着他,他便决计去救他的朋友。他一跃上前爬到奥格背上,开始用牙齿锯他的颈胫。奥格觉得有个新来的对手,便放开厄尔米的腿,试想把新敌人摇脱,然而麦以温牢牢抓住他。其他的都因非常激动,没有注意新来的敌人,仍旧努力要扑杀厄尔米。厄尔米本来把全副气力用在马鲁身上,现在奥格已经放手,他就将马鲁狠狠一压,就此结果了他。可是这一下于他并无多大好处,因为波南和鄂姆都还在他两旁攻击他。鄂姆向厄尔米猛力扑去,将他翻了个转身,大喊“把他的头锯下来,波南”。波南放开手,跳上前去要抓厄尔米的头,接着便是一阵脚踢和嘴咬,终于被波南揿住。正在这时,奥格的锯断的头落在地上,麦以温从他背上跳下来,赶去救厄尔米,对波南喊“来罢,现在是两个对两个了”,给波南腰上狠狠一挡,使他痛得直扭,不得不放开厄尔米。但波南一回復便向麦以温扑来,将他推倒,直挺着……(OCR此处有脱讹)。战势比从前愈加猛烈,两方面滚的滚、仆的仆。麦以温的右触角跌断,一腿也受伤了,觉得敌人正向他的头颈攻来,似乎有些招架不住。然而厄尔米那边运气却较好,因为他是一个经验较多的战士,一把箝住鄂姆的身体,只向地上一掼,就让他无知觉地昏在那里。他看见麦以温危急,就跑过来救他,用头将波南狠狠一击,使他昏过去,立刻拖了下来。那时他们虽然都受重伤,却仍能抓住那不幸的赤种,将他扯做两段。本来鄂姆也要受同样待遇,却见他早已苏醒过来,爬走躲起来了。那时麦以温和厄尔米各以佩服的热忱互相走拢。厄尔米说“跟我来罢,现在他们都在这里,那逃走的懦夫怕要去叫他们再来的。这里本来有条甬道可通我们家里,当初只因来不及跑到那里,才被他们擒住。你现在帮我把洞口塞起来”。于是他们合力把石块叠起来,先后爬进洞去,随把石块拉落,又费了许多工夫,底下也起一重关塞。厄尔米叫麦以温暂时看守一下,便急忙走下一條长甬道,一会儿带回一个哨兵来,在当初战斗发生的地方防守着,说“我叫他站在这里,倘再受攻的话,他会告警的”。于是他上前引路,通过一条似乎很熟悉的弯曲长廊,又通过种种秘密的甬道,直向部落的家里去。一路上厄尔米很亲热地对麦以温说,即使他们杀了我,不晓得路也走不到这里来,我们的路径太复杂了;但他们已经到这里了,总放个哨在那里好。又问麦以温从哪里来,是不是属于我们这一部落的。麦以温把他们从沙漠会见以后的经历告诉他,却不说明自己从哪里来;他自己晓得是别个部落里的分子,虽知跟他系同族,却说不定到底是哪个部落,心里但觉有一种非常混乱的奇异感情,好像不知什麽地方怎样的受过别人的害,并且是迷了路似的。厄尔米说“好罢,现在你住在我们这里也是一样”,又问他肚子饿吗,麦以温说饿得很,厄尔米说“那末我们马上吃罢”。那时麦以温看见一间极大的穹顶房子,觉得好像也很熟悉,曾经住过这样的房子似的。那房子有好几头门通到走廊里,还有许多甬道通到别的房间和贮藏室里——这是个论千人好住的家。那时这联合家庭的许多分子都急忙来迎接他们,大家都恳切得很。好几个同时问“你跟他们接触过了?”厄尔米说“这个算不了什麽”,因为他虽是个战士,却也带点虚荣心,“注意我这个朋友,是他救我的命的”。麦以温热烈地说“哪里,哪里”。可是他们不由分说,便被他们的钦服者带到一间房间里,那里听不见制食的声音,并有一条软草毡子可以躺躺。他们虽则受伤,却都耐不得久卧,故不久便到四处去触触,虽然不能做什麽。麦以温享有特权,可以不做事,并对有个洞门受攻的事,也只消随便看守看守。这次受攻延长到一日之久,结果是攻的人失败的。原来也只是件断断续续的事,吃紧的地方就是那些堵塞的洞门以及长廊尽处……(OCR至此有脱讹)。厄尔米早已报告大家,麦以温已成爲一个许多人服侍的朋友和英雄了。当时曾经设立一种搬运队,不但用它运载伤兵,并也用它搬迁尸首;又在紧靠着一个秘密出口而离开战地很远的地方预备了一个公墓,把阵亡将士整整一排排葬在里面。受攻之事既已在同日之内暂时结束,那部落的家庭便又恢复从前的秩序。当初登在家里的,都被派出去办粮草了;曾经中断了的公育儿童的事也恢复了;放在大养育室里差不多没有人管的幼虫和蛹,也都在那些太阳温着的房间里搬动起来,并有阴影给它们休息了。
此后不久,厄尔米对麦以温说“我们目前就要有战事了。我们倘不跟他併一场,那些赤种是不肯放松我们的。我们须得把这辉蓄奴种全族都动员起来,跟赤种全族去决个胜负,才会有和平的日子”。麦以温说“好的,我是预备的”。厄尔米说“我也预备的,但这事并不能轻视。他们是我们的世仇,而且力量跟我们相等。等将来我们接战的时候,你才看见真正是战争呢”。此后不久,麦以温和厄尔米同出办粮,路上遇着一个赤种,跟他们打起来,被他们杀掉。有一天早晨,辉种里有许多分子出去工作,以后便无消息。从此两军之间就有小组的接触,秩序的生活就终止了。末了,辉种全族都忿激了,便召集一个会议。那会议是在蚁市中的大会堂里开的,那是一间大房,上面的穹顶极高,好像天空一样。部落里的王后以及主要战士都出席,厄尔米和麦以温也在内。喧哗的谈话、热烈的议论,纷扰了半天,却是没有结果。末了,向来称爲辉种之光的余米发言了。他是个短短身材,说话极其锋利,说“我们非战不可,我们的世仇决不肯让我们安静的。我们须赶快差急足到辉种的各部落去。我们要用当初的手段对付那些赤色蓄奴种”。一个立在麦以温旁边的老辉种说“那回的事是一场大战呢。你们总都不记得了。那时你们年纪还太轻。论千论千的呢。那些死尸,我连路也走不来了”。麦以温问“我们再会有这样的大战吗?”老辉种说“如果大家都来的话。我们是个大民族。辉蓄奴种是算不尽的”。正在那时,另外一个声音说话了,厄尔米当心听着。“我们把大家都召集来罢。赤种若再来攻,我们就跟水一般涌出去杀……”(OCR脱讹)。厄尔米大声插进道“我们可先差急足到各部落,问他们有什麽意见。赤种也是个大民族。我们必须要兵多才好。这必是一场决战”。许多人回答说“是的,是的,差急足去啊!”于是就有许多使者差到各部分去召集辉蓄奴种的诸部落都来参战。过了相当的时间,那些使者回来,报告诸部落都已出发。原来他们的部落也有被攻的。未几,联盟种族的战士便先后出现了。于是许多队伍都集合一起。附近林间的路径都被他们的呐喊声所震了。当第一批联军到的时候,便跟赤种里一个出来探食的小队伍发生接触。那队伍被他们逐回,尽遭歼灭。此后当各队还未正式集合之先,又曾发生其他的小接触和小死伤,不过战事不能这样便了结,这是大家都晓得的。赤种虽已逃走,却并非因为……(OCR脱讹)。如今对于这些集合的军队有一个问题——就是粮草。实际上,他们本希望取偿于赤种家里,然而暂时总得先有给养。因此,势不得不向全个地面去搜寻。那些住在附近的黑种部落和锄地种部落便都受他们的攻踪、毁灭。他们的库藏被搜括了,库藏里的东西被分配了。
彼时的麦以温和厄尔米已经是不能分离了,故有一回的劫掠,就是他们两个联合做的。那是对于附近林中一个黑种部落的劫掠。他两个一路唱着歌儿前去,直到离那部落只有一个短距离时,这才闭口不响。麦以温说“我们彼此不要迷失踪迹才好”,厄尔米说“那个当然,不过他们实在算不了什麽。我们简直可以无须打,就能把他们所有的都拿来了。你看他们跑罢”。说时,他指着好几个吓得向洞口跑去的黑种。于是诸种大声呐喊,突然追进,一路打声杀戮,直入他们的洞门。数分钟后,那些先进去的已带着掠获品出来了;还有的则一个对敌一群地跟那些较弱的黑种在那里狠斗。其实黑种中只有少数几个是恋战的;大部分看见他们的灾难,似乎早已吓昏了;有许多是挂在那些大刀树的最高叶上、那些庞大芦苇的地板一般的阔叶上。原来那芦苇就长在他们的洞门,他们嘴里衔着从侵略者救出的小幼虫和小蛹子,预先在那里高高藏起了。麦以温独个人追着一群,杀得心中好不快乐。他用身体挤到它们,用两头压碎它们,又用带着毒液的刺,毒般它们……(OCR脱讹)。一会儿那杀人的工作已经做完了。那两个同伴收集一大堆的食物,加入那凯旋的队伍,唱着歌儿走了。厄尔米一路走着说“明天,我们要跟赤种和会了。这是大家同意的。首领现在正在商议呢”。麦以温并不晓得首领在哪里,却不知怎的,他心里觉得很高兴。一种疯狂的战斗欲抓住他了。他心里乐得大笑“这一回想来不致四个对两个罢”,厄尔米也大笑“是的,而且我们也无须拿东西拦住他们了”,他的血管里也有战争欲浮着了。但当他们将近自己的营盘时,他们看见许多聚集的团体已经在那里动作。那论千来参战的兵士,有的加入这队,有的加入那队,已经预备行动了。叫嚷声和呐喊声已经听见;长串的辉种匆匆忙忙在那里奔跑。麦以温立刻觉得清醒过来。厄尔米很亲热地问着他,“不要这样,”他庄严地说,“你要有勇气。我们是来参加的。”接着便是一阵喧哗。大队的辉种已经向东开动了。麦以温和厄尔米因为寻不着自己的队伍,只得加入一个陌生的队伍。有一个声音传到他们耳朵里:“秩序!归队。已有命令了。”他两个机械地服从着,加入一个整齐行列的后面。即刻,他们已跟其他长列的战士绕过那些高挺的刀树,一会儿便到一块广漠开旷的平原,看见战争已经开始了。有论千的在这里,其实分明是几百万。却是很少秩序,分明这是不必要的,因为所有的接触都是个人间或小组间的接触。所以那时的胜负完全靠着两边的人数,以及个人间或至多小组间战斗的结果。厄尔米和麦以温以及还有几个辉种正要向一个走近来的赤种扑去,谁知那赤种拼命一冲,把他们冲纷散,麦以温便觉自己已和厄尔米隔开,被一个赤鬼扼住他的咽喉。他被那时的震动和呐喊吓昏,这第一下的攻袭几乎已将他收拾了。但是不过一刻,他的胆量便又回復过来。他便猛力一跳,恢复他的自由,随向他的敌人反扑,把两颚箝了他的颈脖。“来罢!”他向那滚着的尸首道。但他一个才打发开去,一个又抓住他了。敌人是两面都有的,也跟他自己和厄尔米一样,尽是猛勇残忍的战士,一齐猛扑前来,扯他、锯他。麦以温很敏捷地招架着最近身的一个。那敌人正把自己的嘴寻找麦以温的头和触须,麦以温很快的一击,便箝住敌人的颈脖,随即掉转他的肚皮,把蚁酸射入敌人的咽喉里去,就此将他结果了。同时,别处的战斗也一般地剧烈。死尸已经塞满地了。这里是个对个的斗争;那里是全线对全线的激战。不时又有新的行列组织起来,两方都有新加入的战士,各抱着一般杀气向对方猛扑。麦以温正在一种奇异的昏迷和杀人的狂欲之中,似乎再也不会想到死。那时他已是独个人了——迷失在战争的怒海里了,恐怖似已离开他了。他心里想,事情真奇怪,真神秘。当一个个敌人先后来攻他的时候,他就用最好的法子打他们,那分明是他的老法子了;敌人死的时候,他总要他们粉碎地死、受毒死、锯做两段死。他于是开始点起数来,一看被他杀死的数目已有这许多,心里不禁狂喜。到末了,他仿佛是在做梦似的,四周已围满黑越越像潮涌一般的敌人了。最后,有四个赤种合力向他攻来,他于是倒在它们面前,几乎不能招架了。那四个就急忙扯他的头和身体,心想马上将他处置掉。一个拉住一条腿,另一个拉住一根触角,又一个跳起来锯他的颈脖。他仍旧还不在意,以为这是战斗中该有的事,他要热心地奋斗到最后一丝气力为止。但到末了,他似乎失了知觉了。当他再张开眼的时候,厄尔米在他旁边。“怎麽了?”厄尔米说。“怎麽了?”麦以温回答。“那时你已差不多是完结了。”“我也不晓得,”厄尔米说,“我只晓得我来的时候,你的情形危急得很。他们两个是死了,但其他的两个正在杀你。”“你应该随我去的,”麦以温这时才看见厄尔米身上的伤,故这麽说,“这是没有多大关系——多一个或少一个辉种——算得什麽呢?可是你也受伤了。”“我!哦,那算不了什麽。你才是冤屈呢。我怕你伤得很了。”说出这句话来。“我是完了。我不能活了。我从前也曾觉得要死去过。”他闭上眼睛,发抖起来。再过一刻——麦以温睁开眼睛。他很异样地看着那些辗过的车辆和那大公园里散步的行人。那种情景比起他方才所看见的来,统都觉得很奇怪;已没有那些刀树、树和花,却有一段路外那些高房子了。他很骇异地站了起来,又同样地坐回去。一个过路人带着莫名其妙的神气看了他一回。“我已睡熟过了,”他心里很难过地说,“我是做梦过了。这是怎麽样的梦啊!”他闭上眼睛,为着一种奇怪的理由——就是为迷惑、同情、奇怪的缘故——要想把已失的景象重新恢复。一种奇怪的盼望充满着他的心,就是一种失去侣伴的意识。当他再张开眼时,他似乎把过去的情形又多认识了一些,但已慢慢消失了。在他脚下,便是那一片平原,以及他方才跟他们在一起的——或想像曾跟他们一起的那些蚂蚁。是的,就在那里,离开那些焦草只几尺路的地方有一块干地,上面满是蚂蚁在那里爬。他很惊异地注视着,寻觅着一个已失世界的详细情形。他稍走近一步,看见他梦中曾经参加的那样一场大战正在进行。满地上都散布着死蚂蚁。论千论千的在那里相击相锯,正如梦中一样。这是什麽意义呢?不就是显出了一种较微的生命或便是他自己的生命的精神和意义吗?且若他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所被约束的那些奇异的热情、情绪和必要,竟也能约束那麽小规模的一个世界,那末生命还有什麽呢?他于是昏昏然也像做梦一般对自己说道:“我方才不是也在那里吗?我是死在那里的,或是等于死在那里的。至少我是从那里醒来到这里的,从那里落到这里来的。”他再转身细看,便能看出两方的阵线、看出战势最烈的所在,并看出战场上堆积着死尸。一会儿他在梦中经验过的那种奇异的狂热忽然复起,他便留心着那辉蓄奴种是否得利。但看看并不得利,他的狂热也便过去,只默默站在那里凝视着,心里不胜疑惑。是多麽奇怪的世界啊!他心里想。一重套着一重世界,分明都免不了必要、竞争以至共同的感情和结合,又都免不了愁恼;他们有他们的愁恼,这里有这里的愁恼,已经在那里尝过了,还要在这里再尝,必到所谓“生命”一件奇怪的东西完结才止罢。本次仅见前15页,后续内容待补。
小说开篇写八月里一个热天,夏日灼人的阳光使树叶褪成暗澹如灰的颜色,草在阴处仍旧好看,在阳光不断的地方已晒得燥烈烈,路上罩着厚厚一层热的灰尘。主人公罗柏脱·麦以温(Robert McEwen)离开纷忙街道上的苦工,在一株美丽的老枫树底下坐下,对着广阔公园和偶然辗过的车辆默默出神。不久,一个爬到他袴上来的蚂蚁打断他的默想,他用指头将它轻轻弹去,又站起来抖抖拍拍,看见道上有个蚂蚁在面前跑,便用脚踏它,似可听不可听地说“我想这该够你受了罢”,然后又坐下来。这时他才真正注意那条路:阔的、硬的、热的,许多黑蚂蚁在那里奔忙。末了,有个比其余更活泼的蚂蚁摄住他的眼睛,他把眼光跟着它,跟了两尺以上的路。这个特殊蚂蚁迫切地向前进行,时而靠左、时而靠右,偶尔停一会,却总没有停过一秒以上;它的精力、曲折路程以及常常停住审视什麽的样子,使他生出兴味。当他凝视的时候,那条路忽然在想像中慢慢长大起来,终至大到不知多少倍。
麦以温突然惊觉,向四面一瞥,摇摇胀,踉跄起身,发现自己在一个没有一处不奇异的陌生世界里。那些枝干很多的树都不见了,只有许多平板的绿色刀,列成个无际的巨林,在他头上空中摇晃;中间地面已失了绿色地毡,都铺着高高低低的大块石头和泥土;空气里带着一种强烈气味,似乎很陌生,却又很熟悉;唯有照下的烈日和一片纯蓝天空还表示一个熟悉的世界。对他自己,麦以温也觉很异样,同时却又觉得很熟悉。他那三对的手足和那副有力的下颚都似乎很自然;他只能感着东西、不能看见东西,也觉自然得很,却又觉得很奇怪。那时他似乎被一种责任意识、一种必要和一种他只感得着却懂不着的种族义务所激动,便动身去寻找食物。他走到一片广大地方,停住步,抽一口气,感到轻松。正在那时,忽有一个声音吓他一跳:“这些地方有什麽可吃的吗?”那新来的用一种亲热而却为己的腔调问。麦以温回答不知道,那陌生人不等他说完就说“正像饥荒的样子了。你晓得赤种已经开战了哩”,又说昨天他们已抢劫了黑种,其次就要轮到“我们”了。麦以温听见“我们”两个字,口里正要喊出,却已被那人的话引起一种食物的迫切欲求,使他向后面急忙追去。那时另有一个过路的对他说话,说自己今天一点没有找到什麽,已一迳走到帕拉坦西斯(拉丁语“牧地所生”之意)地面,没有别人同去再不敢走远,那里的人虽曾劫掠过一次却也是饥饿的;又问听见说赤种已经开战吗。麦以温加紧脚步追在厄尔米后面,一会儿便已追上。厄尔米已停步,正用下颚衔着一块差不多跟他一般大的碎屑。麦以温急切问是哪里得来的,厄尔米说“就是这里”;麦以温问肯分我一点儿吗,厄尔米说“我不肯”,眼里出现几乎是凶恶的光。麦以温因饥饿而胆大,同时又因怕危险而谨慎,便问肯指导我哪一条去寻吗,厄尔米说“那个随你高兴,为什麽问我呢?你又不是现在才寻起”,说罢阔步走了。麦以温心想树林里总比这里好些,那里总不会叫我热死,而且也许可找到什麽,这里是什么都没有;想着便回转身来,寻觅他刚才出来的那个丛林。
远远在他后面的左边,他看见那些竖着的刀了。正当他一面凝视、一面心里打算究竟回去不回去的当儿,又有一个跟它们相像的向他走来。他便急切地向那尚在远远一段路外的招呼,那一个急忙上前问“你说什麽”,麦以温问晓得什麽地方可以找到吃的,那一个用怒目看他道“你就为此招呼我吗?你在这种饥荒时代问这话吗?当然不对的。倘使我自己有得吃,我也不出来了。也像我们大家的一样,你自己寻去罢。问什麽呢?”麦以温忿怒增加地喊“我已寻过了,我已在这里寻到几乎要饿死了”,那一个道“我们大家也都未必比你好,你看我。你当我在饱吃吗?”他忿忿走开,麦以温惊异地在他后面默默看着他,觉得这样的冷漠、这样的自足,又是同时觉得可惊异而又很熟悉。后来他因又饿又热,很快落入疲倦状态,忽听得一种好像由苦痛中发出的声音招呼他。他向前走去,才认识那便是片刻之前那个暴露的朋友,可是已经变得可惨了:他挺在泥土上,虚弱地动着下颚,说自己正打这里走过,那个碰了他了,指着一块大石块说“我是完了。现在这食物你也可以吃。因为你是我们当中的一个。你不吃的东西,我们的族人可以吃”,叹气说。麦以温看过那人被压碎的手足和腰部,安慰他说“那是不至于的,你是可以好的。怎麽便说死呢?你只告诉我把你送给哪里去,或是送给谁”。那一个说“不,这是没有用的。你已看见是怎样的情形了。他们是没有办法的。我并不要你帮助。我只要你把这里的食物拿去。我是不会要它的了”。麦以温回答“不要那麽说,你千万不要说死。我总能帮助你的。你且告诉我。我并不要你的食物”。那一个说“不,现在是没有办法了。没有法子可治了,你知道的。你回去的时候,替我报告一声,说我是怎麽死的。现在你适逢长老……”(OCR此处有讹脱)。麦以温默默看着,经他提起所谓部落、种族、家里等等字眼,似乎使他明白了许多事情;那时他分明记起他来时所走的那条长路,记起他所隶属那部落里许多地底下的甬道,记起他所进出的通路,记起那有权力而受大家尊敬的蚁母,记起那些喂养的幼虫和在抚育中的蚁卵了。没有错儿,一定是的。他就是这个极大部落或团体的一分子。一定是太热的缘故使他失了感觉了。他如今必须采些食物回去——杀些蜘蛛、甲虫、幼虫之类,带回去助成部落的屯粮。只是不知何故,那里所能寻获的是那麽样的少。那受伤的分明现出苦痛样子,闭上眼睛,抽搐地颤抖一回,于是仰翻身子死了。麦以温眼看着那个随即僵硬的身体,心里但有漠然,却也很是疑惑。这景象似乎很熟悉,觉得也不过是寻常事情。那样的死,分明他已见过许多了。
此后又有别的蚂蚁来争夺死者留下的食物,麦以温也与之争夺,吃了个半饱,便懒洋洋地挺着,慢慢继续再吃。过了一会,他从饱后的麻痹恢复过来,便向那遥远的丛林走去,因他已感着他的部落便在那一方向。他正走到一段最阴凉密翳的路上,忽有一阵行军的步伐声和喧哗声远远送到耳朵里来。他站住步听着,过一会声音更响,他已晓得有一个大团体来了。他所走的那条小径有一段距离很清楚,看得分明。他也不晓得将要遇到的是些什麽生物,却先离开那条路避入路旁一个密丛,躲在一块大石背后。那时许多脚步端地的声音已经近得可接触可发现了,他就从那些绿茎的缝里看见一个奇异的行列打他已离开的那条路上经过。原来是一队赤色的战士,也和他自己一样是“辉蓄奴蚁”,只不过种族不同——就是厄尔米所说已经开战的赤种。他们确是打仗回来的,而且一定还要前去打仗。差不多每个战士身上都带着劫掠和杀人的痕迹。有许多嘴里衔着敌人的尸体,或由黑种部落里劫来的幼虫。其他则腿上还黏着那些可怜的黑种的颈;他们因保卫自己的家而被杀,嘴仍旧还衔着敌人身上,是死的时候努力挣扎而留着的。再有的则拖着牺牲者的尸体,一路大喊,使得那条寂寞的长路尽被那古怪的声音震动了。过了一会,麦以温偷偷走了出来,看着他们的背后。又过一会,他已远在那些战士的左边,且已抢在他们前面,正想离开一个树荫跳到附近一块石块那里去,忽从同是那个树荫里闪出一个影子来。他一看立刻认得是厄尔米,似乎厄尔米在那里等人不看见他的机会,于是他就动身跑了。麦以温在后面跟着他。一段路外可以看见一群赤种,分明是为着什麽事情站住的,大家很纷乱地在那里走动,两个一堆三个一堆地在那里做手势、说话。还有一些并无别的举动,却在磨牙厉齿,显出感觉着危险或跃跃欲试的样子。一会,有一个忽然看见厄尔米,便对其他的叫喊起来。立刻就有四个战士动身来追他。麦以温跟在厄尔米后面,要看他怎样结局;若谨慎着先把自己藏起来,便可安静作旁观。他走近的时候,看见厄尔米正在来去地跑,要想把他躲进去的一个洞门闭塞起来。他分明觉得时间已经急迫,因为他也看见那些赤种追来了。他那时一来因胆大,一来因觉得危险临头,所以手段非常灵敏,先把一块大石块放在洞口当作引路石,其余叠在上面,只消叫那引路石滚下去,其余便都会滚下去。这样布置好,他很灵敏地爬进洞门,把那引路石一拉,那一大堆石块都滚下去了。这事方才做完,那些赤种已经追到。他们是四个残酷好杀的战士,都带着深深的瘢痕。有一个别人叫他奥格,腿上还黏着一个黑种的颈;又一个太阳穴上带着深瘢,左边的触角尖是断了的,但他是个精明的老战士,立刻就能嗅出他的牺牲的。他们发现厄尔米封掉的门口,叫喊、听音、没有回音,便动手搬开石块,把厄尔米拖了出来。厄尔米见已被擒,便用嘴咬住马鲁的头,奥格则用两颚箝住厄尔米的一条腿,其余也都抓住他,大家的触角都向后翻转,推啊、挨啊、翻啊、滚啊、扭做一团。麦以温眼睛默默看着,心里受了激动,发出同情来了;一种同族关系的感情迫着他,他便决计去救他的朋友。他一跃上前爬到奥格背上,开始用牙齿锯他的颈胫。奥格觉得有个新来的对手,便放开厄尔米的腿,试想把新敌人摇脱,然而麦以温牢牢抓住他。其他的都因非常激动,没有注意新来的敌人,仍旧努力要扑杀厄尔米。厄尔米本来把全副气力用在马鲁身上,现在奥格已经放手,他就将马鲁狠狠一压,就此结果了他。可是这一下于他并无多大好处,因为波南和鄂姆都还在他两旁攻击他。鄂姆向厄尔米猛力扑去,将他翻了个转身,大喊“把他的头锯下来,波南”。波南放开手,跳上前去要抓厄尔米的头,接着便是一阵脚踢和嘴咬,终于被波南揿住。正在这时,奥格的锯断的头落在地上,麦以温从他背上跳下来,赶去救厄尔米,对波南喊“来罢,现在是两个对两个了”,给波南腰上狠狠一挡,使他痛得直扭,不得不放开厄尔米。但波南一回復便向麦以温扑来,将他推倒,直挺着……(OCR此处有脱讹)。战势比从前愈加猛烈,两方面滚的滚、仆的仆。麦以温的右触角跌断,一腿也受伤了,觉得敌人正向他的头颈攻来,似乎有些招架不住。然而厄尔米那边运气却较好,因为他是一个经验较多的战士,一把箝住鄂姆的身体,只向地上一掼,就让他无知觉地昏在那里。他看见麦以温危急,就跑过来救他,用头将波南狠狠一击,使他昏过去,立刻拖了下来。那时他们虽然都受重伤,却仍能抓住那不幸的赤种,将他扯做两段。本来鄂姆也要受同样待遇,却见他早已苏醒过来,爬走躲起来了。那时麦以温和厄尔米各以佩服的热忱互相走拢。厄尔米说“跟我来罢,现在他们都在这里,那逃走的懦夫怕要去叫他们再来的。这里本来有条甬道可通我们家里,当初只因来不及跑到那里,才被他们擒住。你现在帮我把洞口塞起来”。于是他们合力把石块叠起来,先后爬进洞去,随把石块拉落,又费了许多工夫,底下也起一重关塞。厄尔米叫麦以温暂时看守一下,便急忙走下一條长甬道,一会儿带回一个哨兵来,在当初战斗发生的地方防守着,说“我叫他站在这里,倘再受攻的话,他会告警的”。于是他上前引路,通过一条似乎很熟悉的弯曲长廊,又通过种种秘密的甬道,直向部落的家里去。一路上厄尔米很亲热地对麦以温说,即使他们杀了我,不晓得路也走不到这里来,我们的路径太复杂了;但他们已经到这里了,总放个哨在那里好。又问麦以温从哪里来,是不是属于我们这一部落的。麦以温把他们从沙漠会见以后的经历告诉他,却不说明自己从哪里来;他自己晓得是别个部落里的分子,虽知跟他系同族,却说不定到底是哪个部落,心里但觉有一种非常混乱的奇异感情,好像不知什麽地方怎样的受过别人的害,并且是迷了路似的。厄尔米说“好罢,现在你住在我们这里也是一样”,又问他肚子饿吗,麦以温说饿得很,厄尔米说“那末我们马上吃罢”。那时麦以温看见一间极大的穹顶房子,觉得好像也很熟悉,曾经住过这样的房子似的。那房子有好几头门通到走廊里,还有许多甬道通到别的房间和贮藏室里——这是个论千人好住的家。那时这联合家庭的许多分子都急忙来迎接他们,大家都恳切得很。好几个同时问“你跟他们接触过了?”厄尔米说“这个算不了什麽”,因为他虽是个战士,却也带点虚荣心,“注意我这个朋友,是他救我的命的”。麦以温热烈地说“哪里,哪里”。可是他们不由分说,便被他们的钦服者带到一间房间里,那里听不见制食的声音,并有一条软草毡子可以躺躺。他们虽则受伤,却都耐不得久卧,故不久便到四处去触触,虽然不能做什麽。麦以温享有特权,可以不做事,并对有个洞门受攻的事,也只消随便看守看守。这次受攻延长到一日之久,结果是攻的人失败的。原来也只是件断断续续的事,吃紧的地方就是那些堵塞的洞门以及长廊尽处……(OCR至此有脱讹)。厄尔米早已报告大家,麦以温已成爲一个许多人服侍的朋友和英雄了。当时曾经设立一种搬运队,不但用它运载伤兵,并也用它搬迁尸首;又在紧靠着一个秘密出口而离开战地很远的地方预备了一个公墓,把阵亡将士整整一排排葬在里面。受攻之事既已在同日之内暂时结束,那部落的家庭便又恢复从前的秩序。当初登在家里的,都被派出去办粮草了;曾经中断了的公育儿童的事也恢复了;放在大养育室里差不多没有人管的幼虫和蛹,也都在那些太阳温着的房间里搬动起来,并有阴影给它们休息了。
此后不久,厄尔米对麦以温说“我们目前就要有战事了。我们倘不跟他併一场,那些赤种是不肯放松我们的。我们须得把这辉蓄奴种全族都动员起来,跟赤种全族去决个胜负,才会有和平的日子”。麦以温说“好的,我是预备的”。厄尔米说“我也预备的,但这事并不能轻视。他们是我们的世仇,而且力量跟我们相等。等将来我们接战的时候,你才看见真正是战争呢”。此后不久,麦以温和厄尔米同出办粮,路上遇着一个赤种,跟他们打起来,被他们杀掉。有一天早晨,辉种里有许多分子出去工作,以后便无消息。从此两军之间就有小组的接触,秩序的生活就终止了。末了,辉种全族都忿激了,便召集一个会议。那会议是在蚁市中的大会堂里开的,那是一间大房,上面的穹顶极高,好像天空一样。部落里的王后以及主要战士都出席,厄尔米和麦以温也在内。喧哗的谈话、热烈的议论,纷扰了半天,却是没有结果。末了,向来称爲辉种之光的余米发言了。他是个短短身材,说话极其锋利,说“我们非战不可,我们的世仇决不肯让我们安静的。我们须赶快差急足到辉种的各部落去。我们要用当初的手段对付那些赤色蓄奴种”。一个立在麦以温旁边的老辉种说“那回的事是一场大战呢。你们总都不记得了。那时你们年纪还太轻。论千论千的呢。那些死尸,我连路也走不来了”。麦以温问“我们再会有这样的大战吗?”老辉种说“如果大家都来的话。我们是个大民族。辉蓄奴种是算不尽的”。正在那时,另外一个声音说话了,厄尔米当心听着。“我们把大家都召集来罢。赤种若再来攻,我们就跟水一般涌出去杀……”(OCR脱讹)。厄尔米大声插进道“我们可先差急足到各部落,问他们有什麽意见。赤种也是个大民族。我们必须要兵多才好。这必是一场决战”。许多人回答说“是的,是的,差急足去啊!”于是就有许多使者差到各部分去召集辉蓄奴种的诸部落都来参战。过了相当的时间,那些使者回来,报告诸部落都已出发。原来他们的部落也有被攻的。未几,联盟种族的战士便先后出现了。于是许多队伍都集合一起。附近林间的路径都被他们的呐喊声所震了。当第一批联军到的时候,便跟赤种里一个出来探食的小队伍发生接触。那队伍被他们逐回,尽遭歼灭。此后当各队还未正式集合之先,又曾发生其他的小接触和小死伤,不过战事不能这样便了结,这是大家都晓得的。赤种虽已逃走,却并非因为……(OCR脱讹)。如今对于这些集合的军队有一个问题——就是粮草。实际上,他们本希望取偿于赤种家里,然而暂时总得先有给养。因此,势不得不向全个地面去搜寻。那些住在附近的黑种部落和锄地种部落便都受他们的攻踪、毁灭。他们的库藏被搜括了,库藏里的东西被分配了。
彼时的麦以温和厄尔米已经是不能分离了,故有一回的劫掠,就是他们两个联合做的。那是对于附近林中一个黑种部落的劫掠。他两个一路唱着歌儿前去,直到离那部落只有一个短距离时,这才闭口不响。麦以温说“我们彼此不要迷失踪迹才好”,厄尔米说“那个当然,不过他们实在算不了什麽。我们简直可以无须打,就能把他们所有的都拿来了。你看他们跑罢”。说时,他指着好几个吓得向洞口跑去的黑种。于是诸种大声呐喊,突然追进,一路打声杀戮,直入他们的洞门。数分钟后,那些先进去的已带着掠获品出来了;还有的则一个对敌一群地跟那些较弱的黑种在那里狠斗。其实黑种中只有少数几个是恋战的;大部分看见他们的灾难,似乎早已吓昏了;有许多是挂在那些大刀树的最高叶上、那些庞大芦苇的地板一般的阔叶上。原来那芦苇就长在他们的洞门,他们嘴里衔着从侵略者救出的小幼虫和小蛹子,预先在那里高高藏起了。麦以温独个人追着一群,杀得心中好不快乐。他用身体挤到它们,用两头压碎它们,又用带着毒液的刺,毒般它们……(OCR脱讹)。一会儿那杀人的工作已经做完了。那两个同伴收集一大堆的食物,加入那凯旋的队伍,唱着歌儿走了。厄尔米一路走着说“明天,我们要跟赤种和会了。这是大家同意的。首领现在正在商议呢”。麦以温并不晓得首领在哪里,却不知怎的,他心里觉得很高兴。一种疯狂的战斗欲抓住他了。他心里乐得大笑“这一回想来不致四个对两个罢”,厄尔米也大笑“是的,而且我们也无须拿东西拦住他们了”,他的血管里也有战争欲浮着了。但当他们将近自己的营盘时,他们看见许多聚集的团体已经在那里动作。那论千来参战的兵士,有的加入这队,有的加入那队,已经预备行动了。叫嚷声和呐喊声已经听见;长串的辉种匆匆忙忙在那里奔跑。麦以温立刻觉得清醒过来。厄尔米很亲热地问着他,“不要这样,”他庄严地说,“你要有勇气。我们是来参加的。”接着便是一阵喧哗。大队的辉种已经向东开动了。麦以温和厄尔米因为寻不着自己的队伍,只得加入一个陌生的队伍。有一个声音传到他们耳朵里:“秩序!归队。已有命令了。”他两个机械地服从着,加入一个整齐行列的后面。即刻,他们已跟其他长列的战士绕过那些高挺的刀树,一会儿便到一块广漠开旷的平原,看见战争已经开始了。有论千的在这里,其实分明是几百万。却是很少秩序,分明这是不必要的,因为所有的接触都是个人间或小组间的接触。所以那时的胜负完全靠着两边的人数,以及个人间或至多小组间战斗的结果。厄尔米和麦以温以及还有几个辉种正要向一个走近来的赤种扑去,谁知那赤种拼命一冲,把他们冲纷散,麦以温便觉自己已和厄尔米隔开,被一个赤鬼扼住他的咽喉。他被那时的震动和呐喊吓昏,这第一下的攻袭几乎已将他收拾了。但是不过一刻,他的胆量便又回復过来。他便猛力一跳,恢复他的自由,随向他的敌人反扑,把两颚箝了他的颈脖。“来罢!”他向那滚着的尸首道。但他一个才打发开去,一个又抓住他了。敌人是两面都有的,也跟他自己和厄尔米一样,尽是猛勇残忍的战士,一齐猛扑前来,扯他、锯他。麦以温很敏捷地招架着最近身的一个。那敌人正把自己的嘴寻找麦以温的头和触须,麦以温很快的一击,便箝住敌人的颈脖,随即掉转他的肚皮,把蚁酸射入敌人的咽喉里去,就此将他结果了。同时,别处的战斗也一般地剧烈。死尸已经塞满地了。这里是个对个的斗争;那里是全线对全线的激战。不时又有新的行列组织起来,两方都有新加入的战士,各抱着一般杀气向对方猛扑。麦以温正在一种奇异的昏迷和杀人的狂欲之中,似乎再也不会想到死。那时他已是独个人了——迷失在战争的怒海里了,恐怖似已离开他了。他心里想,事情真奇怪,真神秘。当一个个敌人先后来攻他的时候,他就用最好的法子打他们,那分明是他的老法子了;敌人死的时候,他总要他们粉碎地死、受毒死、锯做两段死。他于是开始点起数来,一看被他杀死的数目已有这许多,心里不禁狂喜。到末了,他仿佛是在做梦似的,四周已围满黑越越像潮涌一般的敌人了。最后,有四个赤种合力向他攻来,他于是倒在它们面前,几乎不能招架了。那四个就急忙扯他的头和身体,心想马上将他处置掉。一个拉住一条腿,另一个拉住一根触角,又一个跳起来锯他的颈脖。他仍旧还不在意,以为这是战斗中该有的事,他要热心地奋斗到最后一丝气力为止。但到末了,他似乎失了知觉了。当他再张开眼的时候,厄尔米在他旁边。“怎麽了?”厄尔米说。“怎麽了?”麦以温回答。“那时你已差不多是完结了。”“我也不晓得,”厄尔米说,“我只晓得我来的时候,你的情形危急得很。他们两个是死了,但其他的两个正在杀你。”“你应该随我去的,”麦以温这时才看见厄尔米身上的伤,故这麽说,“这是没有多大关系——多一个或少一个辉种——算得什麽呢?可是你也受伤了。”“我!哦,那算不了什麽。你才是冤屈呢。我怕你伤得很了。”说出这句话来。“我是完了。我不能活了。我从前也曾觉得要死去过。”他闭上眼睛,发抖起来。再过一刻——麦以温睁开眼睛。他很异样地看着那些辗过的车辆和那大公园里散步的行人。那种情景比起他方才所看见的来,统都觉得很奇怪;已没有那些刀树、树和花,却有一段路外那些高房子了。他很骇异地站了起来,又同样地坐回去。一个过路人带着莫名其妙的神气看了他一回。“我已睡熟过了,”他心里很难过地说,“我是做梦过了。这是怎麽样的梦啊!”他闭上眼睛,为着一种奇怪的理由——就是为迷惑、同情、奇怪的缘故——要想把已失的景象重新恢复。一种奇怪的盼望充满着他的心,就是一种失去侣伴的意识。当他再张开眼时,他似乎把过去的情形又多认识了一些,但已慢慢消失了。在他脚下,便是那一片平原,以及他方才跟他们在一起的——或想像曾跟他们一起的那些蚂蚁。是的,就在那里,离开那些焦草只几尺路的地方有一块干地,上面满是蚂蚁在那里爬。他很惊异地注视着,寻觅着一个已失世界的详细情形。他稍走近一步,看见他梦中曾经参加的那样一场大战正在进行。满地上都散布着死蚂蚁。论千论千的在那里相击相锯,正如梦中一样。这是什麽意义呢?不就是显出了一种较微的生命或便是他自己的生命的精神和意义吗?且若他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所被约束的那些奇异的热情、情绪和必要,竟也能约束那麽小规模的一个世界,那末生命还有什麽呢?他于是昏昏然也像做梦一般对自己说道:“我方才不是也在那里吗?我是死在那里的,或是等于死在那里的。至少我是从那里醒来到这里的,从那里落到这里来的。”他再转身细看,便能看出两方的阵线、看出战势最烈的所在,并看出战场上堆积着死尸。一会儿他在梦中经验过的那种奇异的狂热忽然复起,他便留心着那辉蓄奴种是否得利。但看看并不得利,他的狂热也便过去,只默默站在那里凝视着,心里不胜疑惑。是多麽奇怪的世界啊!他心里想。一重套着一重世界,分明都免不了必要、竞争以至共同的感情和结合,又都免不了愁恼;他们有他们的愁恼,这里有这里的愁恼,已经在那里尝过了,还要在这里再尝,必到所谓“生命”一件奇怪的东西完结才止罢。本次仅见前15页,后续内容待补。
书籍资料
学术价值
1. 本篇是德莱塞短篇小说《蚁梦》的中文译文,由傅东华翻译,刊于1930年《新生命月刊》。译文以“人化为蚁”的梦幻叙事,借蚂蚁部落战争映照人类社会中的竞争、饥饿、战争与生死,体现德莱塞自然主义式的观察视角;译者小引将其与李公佐《南柯太守传》并读,提示中美“蚁梦”文学在梦幻结构、人生寓意和精神比较上的关联,对研究德莱塞在中国的译介、中美文学比较和民国翻译文学具有参考价值。
2. 译文保留舍伍德·安德森对德莱塞的评价,以及20世纪30年代中文期刊译文的面貌和译名习惯,可供研究美国文学中译史、民国期刊文学翻译和中外文学关系参考。
2. 译文保留舍伍德·安德森对德莱塞的评价,以及20世纪30年代中文期刊译文的面貌和译名习惯,可供研究美国文学中译史、民国期刊文学翻译和中外文学关系参考。
公版依据
本篇出版于1930年,属1912年及以后出版的合作作品。原作者西奥多·德莱塞(Theodore Dreiser,1871—1945)卒于1945年,截至处理年份2026年已满50年;译者傅东华(1893—1971)卒于1971年,截至处理年份2026年已满50年。按P2规则,合作作品所有贡献者死亡后均已满50年,故判“是”。
适用领域
适合美国文学研究者、中外文学比较研究者、民国翻译文学与期刊史研究者,以及关注德莱塞作品中文译介的读者阅读参考。
序文信息
正文前有舍伍德·安德森(Sherwood Anderson)评语,称德莱塞为美国散文新运动“先锋和英雄”;另有译者小引:“若以此篇与李公佐的南柯太守传并读,就抵得读一部新旧精神比较史。”
目录
(OCR所见为正文,目录待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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