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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命月刊 合订本 第三卷 上 第5号 宴会

OB32000286
作者鲁彦(正文标题下OCR作“黎彦”,待核)
生卒年1901—1944
出版社—
出版年1930
版本新生命月刊合订本第三卷上第5号,1930年
时期民国(1912—1949)
大类语言·文学
详细分类语言·文学(中国现代短篇小说)
是否公版是
页数22 页
容量2.5 MB
文件 MD5b0f994a7ab7614c3094615c50ffc03a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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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

《宴会》是鲁彦(正文标题下OCR作“黎彦”,待核)的短篇小说,刊于1930年《新生命月刊》合订本第三卷上第5号。小说开篇写夏天一个午间,一家狭窄的饭铺里有了一个小小的宴会。那里是十三个互称为同志的革命党人,衣襟上备有相同的蓝色而长方的徽章,操着声调各别的官话,占据了两张方桌合并的座位。低小的房子空气因这几个人的来到骤然变得格外炎热,从各人口里喷出来的纸烟的云雾流出低矮的门空,发散在另一间房子里,使那里正在流着汗吃饭的人也感觉到了格外的炎热。另一间房子里一共只有五六个人,衣襟上也备有相同的徽章,但他们都沉默着,虽然坐在同一个桌子旁,各人只吃自己面前的两个菜,不招呼也不看望。跨过这间房子的门限,便是厨房以及和厨房不曾分隔的、摆着四张方桌同样坐满备着蓝色徽章的人的通房。通房门边摆着一张长方形条桌,旁边坐着一个异常忙碌的瘦削的老年的收账员。出了这个门,宽大的马路就在面前。饭铺左右密接着一样破陋而矮小的、用洋铁皮泥草以及砖石筑成的十余家饭铺和烟纸店,它们都好像驼背的老人缩做一团地蹲着;在它们后背铺着青苍的田野、零乱的坟墓和低矮的山岗。在宽大的马路那一边,和这一排便将陷没在泥土中的残物适成相反对照的,是一所巨大的建筑物:它有射着刺目白光的長而高的围墙,上面还写满警惕的革命口号的蓝色而劲健的字;有宽阔的铁栅栏大门,两旁站着七八个背了插着刺刀的枪杆的卫兵;有并着左边崇高的大山高耸在天空里的蓝色圆屋顶;此外还包含无数的洋式楼房、树木成林的花园、池塘、草坪以及新式的运动场。如同它的高耸圆屋顶并着崇高的大山雄视着下面荒凉坟墓堆中的世界,这一所建筑物的内部掌握着全国政治的枢纽。每天正午,当走廊上的电铃像暴雨敲着树叶般四面八方响了起来的时候,管理这巨大机器的人员便纷纷从各处走了出来,一部分拥入宽大的饭厅,一部分拥出大门外挤满了马路这边所有的饭铺,还有很少很少的一部分回到附近家里。

今天在聚和园里占据了两张方桌合并座位的十三个同志都是特别科里的同事,其中有两个年轻的女同志、两个四十岁左右的老同志,此外便都是不到三十岁的青年同志。他们除说声调各别的官话之外,每一个人都还擅长英日法国的语言,流利的外国话不时从口里流出来,但有时在两三个人之间也说着为别人所不懂的土话。过了一番嘈杂的谈话,酒菜已先后上来,于是面孔上有着特别深的辛苦皱纹的一个老同志便站起身开始致词。这位夏科长说,各位同志,兄弟今天特别快乐,能邀请本科所有的兄弟在这里的时候少,在上海的时候多,平时总不容易和各位在一起,今天竟能和全科同事一位不少地在一桌吃饭,这是兄弟感觉到快乐的第一个原因;二则今天新来了一位使我们敬仰的老同志,从此将帮助我们,使我们所担任的巨大工作猛飞突进,裨益党务不浅,这是兄弟感觉到快乐的第二个原因。说起这位老同志邹金山,恐怕各位还不十分知道他的历史,兄弟敢为各位特别介绍:民国元年当我们的部长在香港办民主报的时候,邹同志也是在那报馆里工作的;那时老同志到现在死的死、变节的变节、消沉的消沉,像邹同志似的现在还来参加革命工作真是凤毛麟角,不当有的事。民国十三年先总理在北京逝世的时候,邹同志那时正在北京,奔走得非常辛苦;同志中那时有在北京的,倘若到过中央公园去祭奠过总理的灵,记性好的人一定会记得礼堂中站着一个比现在稍微年轻的邹同志。至于学问,邹同志说得一口很好的英语,写得很好的文章,他到过伦敦、巴黎、柏林、维也纳,在上海印务书馆里做过七八年的编辑,编过英文文学杂志,函授学校就是邹同志创办的。办事方面那更不用说了。夏科长还说,像邹同志这样有资格有学问有才干,今天到我们这一科来工作,论理兄弟是应该退下来请邹同志代替兄弟职务的;兄弟也曾把这意思对部长说过,但部长说科长和其他工作同志都是一样为党为国做事的人,还是以资熟手为妙,兄弟没有法子只好勉强干下去。此外兄弟应该向邹同志预先感谢的,就是兄弟因上海方面办报纸忙碌得不堪,总是在这里的时候少,科里事务向来因为没有股长就没有人代理科长,现在邹同志来了,当本科译股股长,以后兄弟不在这里时就要偏劳邹同志代理兄弟职务,多多计划使科务发展开去,兄弟也可以沾一点光。夏科长拉杂而且急迫地说完这些话便坐了下去,接着邹同志站起来。这位新来的同志有着和夏科长相仿佛的年纪,但面上皱纹以及满腮胡髭却表示出他有过比夏科长更艰辛的生活;他的深陷的发光的眼珠里包含丰富经验,高阔的前额一望就知道那里藏着足智多谋的脑袋,宽大的嘴巴也显示出善于谈吐。他站在夏科长旁边对着所有人射着闪烁的目光,作了一个简单的回答。他说刚才夏科长对他的一席话实在使他非常惭愧:第一夏科长太称赞他,他不敢当;第二夏科长太谦虚;提到要把科长位置让给他这一层,做革命工作的人是只知道埋头工作不知道地位的,倘若他注意这事,那就不会到这里来当部长要他來的时候。最后他表示希望大家督促他、指教他。邹同志坐下去后,接着有好几位年轻同志站起来,先后说了一些对于夏科长今天请客的感谢和对于邹同志的欢迎。于是夏科长又站起来表示抱歉,因为工作紧张,匆忙中只能到这近边的小饭馆请大家吃一餐便饭,实是过于简慢。但邹同志却站起来说他喜欢这样,因为俭朴是革命党人的本色;今天虽如夏科长所说只是一餐便饭,他觉得能和全科亲爱的同志们聚集在一起,实是一个盛大的宴会。他希望这样的宴会能常时举行,俾大家一出忙碌的办公室可以常常集合在一起,谈谈琐事,讲讲笑话,一面娱乐,一面也可以联络情感。因此他提议以后每天午餐到这一个饭馆来,大家轮流着点菜、付钱,而酒除去,例外的菜也不必添,只吃和平时一样的菜,但使菜多几种花样,免去了分吃的缺点。于是大家立刻就齐声赞成了,都觉得这是一种最好的日常宴会;有几个人本是在别的地方吃饭的,从第二天起便都改到这家来。聚和园的生意从此便好了许多,每天午间给特别科预备好了两张方桌合并的座位。第二天是邹金山同志点菜请客,第三天是黎士青同志,第四天是鄔近夫同志,第五天、第六天……每天午间这一间小小房子里充满了笑声、语声、碗筷声,像有着一个很大的宴会似的。

但这样快乐的宴会一天一天继续下去,过了一个月却渐渐乏味了。同志中已经有好几个人不时在那里诉苦,说聚和园做来做去只有这几样菜:牛肉烧豆腐、猪肉烧豆腐、素炒豆腐、凉拌豆腐,而滋味又总是一样的、单调的。于是宴会场所便跟着多数意见从聚和园迁到隔壁的平心馆,又从平心馆改到邻近的美生堂,又回到聚和园,又迁到平心馆。这样的换了又换,正当宴会趣味一天比一天冷淡的时候,忽然这一团中起了一个意外的变化,那就是邹军同志单独的行动了。邹军同志也是特别科的事务员,他厌恶邹金山同志。许久以前就使他不快活的是,自从邹金山知道他也姓邹以后,便蔑视地叫他小邹,不称同志,也不称密司特,暗中表示出他比他大。大些什麽呢?年纪大、地位大、资格大、本事大,所以进门就做了股长,又常时代理科长;而邹军同志自己却是年纪小、地位小、资格小、本事小,一切都小,所以永久永久地只当了一个特别科的事务员。科长、股长、一等股员、二等股员、三等股员、四等股员、事务员,这中间相差好多。做革命工作的人是只知道埋头工作不知道地位高低的,邹金山同志在饭馆里说了这样的话,一进办公厅便要显示自己的地位了。这已够使邹军同志生气,但更使他生气的还有一件意外事情。部里近来因为旷职、请假、迟到和早退的人太多,认为于部务有碍,特定了一种考勤条例,发下三本簿子交给每科事务员:第一是甲种请假簿,凡请假在三日以内的必须由请假人填就,得科长允许,由科长签字;第二是乙种请假簿,凡请假在三日以外的须得到部长或……(OCR脱讹)是报告表,每星期将请假、旷职、迟到和早退的姓名日时由事务员填在表里,由科长签字后呈报部长以凭考核。在一月之中倘若有人旷职迟到或早退三次就须受警告处分,三次警告后便须停职;至于请假,每月中一人不能超过一星期,部长特许者不在此限。在特别科里管这三种簿子的是邹军同志,而签字的是代理科长邹金山同志。自从三本簿子发下以后,邹代科长每天在办公时间前半点钟就已坐在他的座位里,特别科的工作同志便人人自危起来,都于规定时间前来到办公室了。一天早上规定办公时间已经过去十分钟,特别科却还少了一个女办事员王同志。她头一天没有预先请假,第二天早上也没有打电话来。于是邹代科长就跑到邹军同志那里,叫他拿出报告表来填上王同志旷职几个字,自己签了一个字。邹军同志心里便有点不高兴,他觉得这样严厉处分王同志太过分了。她住在很远的地方,迟到几分钟应该原谅她;倘若她今天发生了意外事情不能来科工作,那她自然会托人送请假信来或打电话来,但托人来或打电话来邹军同志知道在王同志都是很不容易的,她没有仆人也没有自装的电话,怎能一定赶到规定时间呢?“再等一等看吧?”他这样说。但邹代科长却沉着脸说:“照条例!公事公办!”于是邹军同志没有办法便只好照填了。过了几分钟秘书室里的一个女同志忽然转来王同志的一封请假信,那是王同志亲笔写的,她说今天头痛不能来科工作,请假一天。邹军同志气愤地便把这封信交给了代科长,看他怎样办。但邹代科长不肯接受,他说请假信来得迟了仍应照旷职办理,而且她头痛没有医生证明书,理由不充足。“什么?头痛是小毛病,也是女人的常病,例如当她们生了一点普通的小毛病,必须请医生,还须医生写证明书吗?”邹军同志愈加气愤了,他觉得邹代科长是在故意和王同志为难,想挤掉她的位置。他不能承认。他是一个管理全科事务的事务员,无论怎样他必须照事实处置事实。于是他跑回自己的桌子边,从抽屉里取出了报告表,气愤地撕去了那一页,又从新填上王同志因病请假一天。邹代科长瞥见他撕去了自己签过字的报告表,也看出他的气愤神情,但邹代科长却不做声,装做没有看见。第二天王同志来了,邹代科长便走过去很和气地问她病好了没有,接着便告诉她昨天因为过了钟点没有看见她来到,也没有请假信,因此叫邹军填上了旷职表,这实在是很惋惜的事情,因为他不能不公事公办;但随后请假信既然来到,而且从她的面色上可以看出她昨天确实不舒服,自然可以把旷职改做请假的。“把报告表拿出来,给我改一改吧,”他对邹军同志说。“已经改好了,”邹军同志回答说,“自然不能算是旷职的!”“喔,改好了更好,再让我签一个字吧!”邹军同志把报告表送到他面前。“怎么,邹同志!昨天的那一张呢?那一张是我签过的!”“撕去了!”“喔,喔!”邹代科长说着便走回自己座位。过了一会,他叫邹军同志过去了。“告诉我,你从前在什么地方读过书。”他很和气地问邹军同志说。“上海法政大学。”“在什么地方做过事呢?”(OCR脱讹)“喔,够了!你还须多读几年书呢,小邹!”邹代科长恶意地、轻蔑地、而又像开玩笑似的说。邹军同志不能忍耐了。愤怒的火从眼睛里冲了出来,他也不再称他同志,直呼他的名字了。“邹金山!你也未见得比我有学问!虽然你做了代理科长!你的别字写得够多了,屡次总是我代你改正!你的许多底稿还在我这里,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吧!哼!‘一味唐塞’写作‘一味唐突’,‘潜惑听闻’写作‘诱惑听闻’……”这样一来,邹代科长的气愤终于被邹军同志撩起了。他不禁跳起来用力拍着桌子说:“到部长那里去!小邹!问问你是不是一个事务员,事务员的权限能不能随便撕毁公家的簿册!倘若那是支票,叫你保管一下,你也可以把它撕毁吗?倘若在法院里你也可以撕毁有关人命案子的簿册吗?这里是一个儿戏的机关吗?全中国还有个机关比这里更大的?哼!哼!”全科的人都站起来了。他们起初都低着头去做自己的工作,没有留心到,直听到拍桌子声才晓得他们两个人吵了起来,但也还不十分清楚到底邹军同志撕毁了什麽重要公文。有一位年青的任同志露着不平的声气说,他的座位离开邹代科长很近,似乎早已听清楚了他们的争吵。邹代科长立刻就平静了。他转过脸来对这位年青的任同志说,他本是很和气地对待小邹,事情已经做错了还有什麽办法,无非希望他以后留心罢了;他到底年纪小,因此这事情撕毁公家簿册虽是极其严重,还是很客气地像开玩笑似的说了几句警惕话,希望他以后不再做错事,也完全为了要他好;希望他再去静心地想一会,难道别人是怀着什麽恶意吗?邹代科长不再做声了。他坐下去便开始他的工作,邹军同志也因着朋友的劝告按住了怒气,只口中轻轻地咕噜着。他到特别科工作已有了四五月,同事们对他都是很和气很要好,虽然他的地位比别人低了许多。今天这气实在是第一次受到。代理科长算什麽,他在宜兴县县政府里不是也代理过科长吗?“这老贼!”他咬着牙齿独自地想,“他敢于这样侮辱我!”撕了一张报告表有什麽要紧,那一本报告表是活叶装订的;请假簿不是活叶装订的,别个同志写错了尚且撕的撕、涂的涂;而这一张报告表本是无理写上的,老贼自己又已认为不作数,撕去了却还要老羞成怒。“还要多读几年书?”谁呢?谁最会写别字呢?没有什麽比这个再讨厌了:自从他来了以后,每天总要给他腾写三四次呈文,部长钧鉴……职邹金山……部长钧鉴……职邹金山……应该用科具名的他用自己的名字替代了去,无须写呈文的他都要写呈文;但最讨厌的是下句不接上句,后文不连上文,中间还夹杂些别字。“这一句不大好吧,邹同志?这个字不是这样写的吧?”他回答说:“好,好,就请你改一改吧,我忙得没有工夫呢!”哼!忙些什麽呀?翻翻大陆报、泰晤士报,用红铅笔画上几根线,丢给王同志说“请你剪下来,贴在国外要闻簿里”,或则“用打字机把它打过一遍”,于是别个就须整天地忙碌了。而他自己跑到部长室、跑到秘书室,回来就某同志某同志,部长怎麽说,秘书怎麽说;到科一月多没有看见他做一篇英文的文章,天天只起草给部长看的不通的呈文。管不着的事他要管,分内的事倒不做。邹军同志越想越气愤,他不待钟点完就首先离开办公室了,不但不愿意再和他同桌吃饭,连和他在一个房子里办公都不高兴起来。他恨不得把这老贼一脚踢出去,如同踢一匹狗似的。

此后宴会中每一个人心里现在都不能把他们俩的不快活的事情忘记,仿佛觉得这宴会有了一个极大的缺陷似的。邹代科长虽然善于忘记一切,第二天就像并不曾有过什麽不快似的,首先对邹军同志和和气气地说起话来,而且第三天午间还请邹军同志一起去吃饭,但邹军同志终于不能立刻就高兴,还是坚决地独自去午餐。过了几天王同志也宣布不来了,她说天气太热,饭馆里饮食不卫生,不如改在部里吃饭,那里有膳食委员会的组织专门监督着厨房。特别科里只有两个女同志,王同志不在外面吃饭便影响另一个李同志,使她覺得雜在男子中的孤独和不方便,也接着和王同志一致行动了。夏科长是长期在上海的,他只每两星期中偶然来一次,但早上到办公室和部长室转了一转又立刻赶正午十二点钟的特别快车走了。一位余同志已派到广西去。现在宴会零落得只有八个人,两张方桌抽去一张了。但仅仅是八个人的宴会也仿佛太热闹似的,不到十天又少了两个,这是周同志和董同志。他们一致地说天福园虽然小价钱却便宜,包月又比零吃少钱,而且可以欠账。王同志脱离这个宴会的真正原因是很明白的,至于周同志是上海函宜打字学校出身,在特别科里专门担任打字,不应该做别的事情;但邹代科长来了以后,他除了打字以外还须给邹代科长做私人的书记,这里一封信,那里一封信,周同志面子上不好推托,心里着实有点厌烦。他是夏科长保荐进来的,邹代科长却不时当着他批评夏科长:“夏同志不会做事……”“夏同志从前这样做是错……。”董同志呢,是感觉到邹代科长在特别注意他,每天限制他翻译的分量。因此他们跑到福和园里和邹军同志一起吃饭去了。维持着乏味宴会的六个人之中,那一天当邹代科长拍桌子的时候,突然带着不平语声叫他们平静一点的任方同志是在第一天看见了邹代科长就觉得心里不痛快的。什麽样的不痛快他原先没有晓得,他平常一见人就有一种直觉,好的人他无意中会喜欢起来,不好的人心里就像碰到了石头一样。他喜欢说笑话、讲故事、唱歌,如果夏科长那天欢迎邹代科长的宴会中他心裡快活,是谁也闭不住他的嘴巴的,但他那一天却一句话也没有说过,只是低着头。邹代科长拍桌子的时候,倘若他少活了两年,如同以前似的,他就会跳起来把邹代科长大骂一顿,但他现在只尖利地说了这样一句话,仍敷衍着邹代科长,因为他明白世上的好人原是不常遇到的。黎士青同志一向是待人和气的,同时自己脚踏实地做事,不怕别个扳脚后跟,虽然也不高兴邹代科长时常把自己应做的文章推给他做,他还是不显露声色。鄔近夫同志是一个精明老练的人,他知道邹代科长是一个老奸巨滑的官僚,也看得出他想做科长、想开除一些同事的各种坏心思;背着人说坏话、挑拨离间、代图书馆买书揩油,种种在别个还不十分觉得的事鄔同志早已明白了。他一样地厌恶邹代科长,但他的语言和行动向来是最谨慎的,他要留到非说不可非做不可的时候,待一切都预备好了他才拔出刀来,往要害里迸发他的全力,使敌人连叫喊的机会也没有。留下的蒋同志和汪同志都只比邹代科长早来了几天,他们不十分熟悉科里情形,也不大管闲事。

邹军同志对于这些情形都很明白,他知道这老贼是站在一个孤独的地位上,可以和他搏击了。于是他首先去向任才同志说:“任同志,这样一个人,为了公,为了私,不应该把他推倒吗?”如上所说任才同志是已经多活了两年,阅历磨去了他许多血气的锋利了的,他知道为公为私都应该推倒邹代科长,但他推倒了又怎样,或许来了一个更坏的代理科长呢?公是乌烟瘴气的,少数人想把它弄好总是白费气力,他不愿意为公;私呢,他觉得自己这个饭碗不值得爱惜。“糊里糊涂混一番算了,认真做什麽呢!”任同志冷淡地回答。但邹军同志不愿意这样,他还是进行他的计划。黎同志、鄔同志、王同志、周同志和董同志都同意了。黎同志和任同志同事最久,他晓得任同志脾气,便担任先把任同志拖过来;王同志担任去拖李同志。任同志果然很快同意了,一知道大家非推倒邹代科长不可;李同志也因着王同志的相邀入了伙;两个态度不明的蒋同志和汪同志也同意了一个。现在人数已经占了一大半,可以从速进行了。一天晚间在饭馆后面一间小小房子里,那是邹军同志所住着的,便有了一个秘密集合。大家首先是痛数邹金山的卑劣,随后便商量推倒他的方法。任同志不加入则已,一加入便比什麽人都热烈起来,他认为集合了这九个人把邹金山围打一顿叫他滚出办公室去是最痛快的。邹军同志立刻伸出巨大的手来说他一个人就可以把老贼打得头破血流,他同意任同志的主张。但黎士青同志和鄔近夫同志反对他的提议:黎同志说这是要牵涉到法律问题的,鄔同志认为这是小孩子的举动。他们提议不如九个人联名呈文部长要他开除邹金山,这里是多数,部长会照准。于是大家同意了,当场公推鄔同志起草,明日大家校正一遍。为了什麽要求部长开除他呢?为了“以利党务”。罪状越多越好:反动分子、压迫同事、无学识、侵吞公款、招摇骗拐、历史卑污,六大罪状。后面两条是鄔同志觉得应该加上去的:他已好几次看见别人写信给邹金山,信封上写着“邹部长金山”几个字;他又调查出邹金山的底细,民国元年部长在香港办民主报的时候,邹金山只是一个拿薪水专门揩油的买纸张的办事员,民国十二年总理在北京逝世时他也只是一个招待员,算不得有革命历史,在上海印务书馆里也只充兜揽广告的职员,并没有办过什麽函授学校,到外国去是印务书馆叫他去购办机器不是留学,他的英文是在洋行里学会的,他是买办阶级里的一个。第二天呈文草稿写成了,大家又聚集在邹军同志的房间里。呈文大意是控告邹金山人格卑污、行为恶劣,恳请开除以利党务,列举其历史、侵吞公款、招摇骗拐、压迫同事等罪状。大家看了一遍稍加修改,觉得堂堂皇皇言之成理,深信呈文一上去邹金山便会立刻滚蛋,不禁高兴起来。当场决定推邹军同志誊清,第二天午间即在福和园聚餐,各人带了图章来签名盖章。鄔近夫同志作事最精明,他说这篇呈文如果有什麽不妥地方现在须请大家指出来好早点修改,否则呈文一誊清便不便更改迁延时日;复次这篇呈文虽是他个人起草,经过大家修改后便是大家的意思,每一个人都须负责,以后不能说这是某人的意思我本不赞成,不过因面子关系具一个名罢了。因此鄔同志提议如大家觉得这篇呈文已无须修改,现在就先在底稿上亲自签名。大家都觉得已不必修改,赞成签名的办法。鄔同志又提议明天签名次序即照今天的次序,而今天签名次序为慎重呈文起见主张在科工作最久的同志先签。大家也同意了。“就让我先签吧,黎同志,”任才同志拿起笔来说,“虽然我们两人是同时来的最先的两个,但从今来商的事情还是先让给我吧。”任才同志签了名,黎同志和鄔同志便接着也签了名,随后是邹同志、王同志、董同志、周同志、蒋同志、李同志。最后鄔同志又有了两个重要提议:第一关于一切计划的进行须严守秘密,防邹金山知道了想出破坏方法来;第二从正式呈文上去后大家须以敌人态度对待邹金山以表示态度的坚决。大家也同意了。于是第二天午间福和园里就有一个以前从未有过的热闹宴会,大家在正式呈文上签了字盖了图章,便痛快地重数着邹金山的罪恶。吃了饭还到竹林里去闲谈,最后又决定从今天起在福和园里继续着昔日宴会,只丢开邹金山,每天有什麽消息便到福和园里来报告。呈文送到部长室去了。第三天看见邹代科长从楼上跑下来,口里咕哝着,沉着面色显出不高兴的样子,大家都猜想到他已经在部长那里知道了这个不快活的消息。但邹代科长的不快活并不继续长久,过了几分钟他立刻对着黎士青同志谈笑起来,态度和往日一样从容,说字林西报在外国人所办的报纸中是最友好的……(OCR脱讹)。随后他像讲故事似的,一面笑着一面滔滔说个不休。当天夜间他从很远的地方跑到黎鄔两同志的寓所要见两同志。鄔同志已经睡了觉懒得起来,还是黎同志出来应接他。他很和气地说他已经看见了邹军所写的呈文,他认为这是邹军主动的事,对于黎同志鄔同志他相信只是因为面子关系具了一个名,黎同志鄔同志决不会对他有什麽,因为他和黎鄔两同志是没有什麽误会更没有什麽冲突,平日都是很要好的。黎同志也和平常一样和气地回答他,他说这是大家的意思,不能说是哪个主动哪个附和,“对不起得很,邹同志,我签了名,不能同你谈这个问题了。”他当天晚上跑了一些什麽地方没有人晓得。鄔同志心里立刻有一种戒备,他第二天午间睁着眼睛观察各个人面色,当黎同志把消息报告给大家听的时候,他告诉大家这是离间的策略,切不可上他的当,他今晚上一定还会跑到别个同志家里去说一些花言巧语;倘使这团中有几个受了迷,承认了他的主动和附和的论调,不但自己人格丢尽,倒邹运动也会失败。果然这一天晚上他又跑了几个地方,连邹军同志那里也去了。邹军同志不见面,预先走到别一间房子里;董同志不在家;任同志到区分部开会去了;周君同志被他遇着了。他首先问周同志讨借去的十五元钱,他说既然大家都反对我,就请你还了我的钱让我走路吧。他发了许多牢骚,说他平日待人如何好,如何好,想不到周同志也居然受了人家利用;他不是正在那里想方法给周同志加薪水吗?他表示惋惜。钱呢明日再说,周同志不反脸他也不反脸,可以待发了薪水再还。周同志是一个胆子最小的人,他起初倒吃了一吓,但随后也跟着平静了,对于反对他的事他不敢有所提及,怕自己说错了话。过了一夜周同志把这事情告诉了大家。鄔同志便立刻对大家说,他的猜测中了,邹金山现在是在用种种方法想破坏我们的团结。他从自己口袋里摸出十五元钱交给周同志,叫他去还了邹金山。他提议当部长在犹豫或侦查之间,大家应该开始向部中各同事宣传邹金山的罪状,同时他主张明天再上一个呈文催促部长从速开除他。任才同志对于邹金山愈加厌恶了,他主张另外做一张传单宣传邹金山的罪恶,但鄔同志和黎同志认为这时还不宜向外界宣传,反使部长丢脸;他们觉得最好是口头向部内同志宣传。大家都赞成他们的主张。鄔同志说这次呈文应该着重于压迫同事这一层,表明我们已经不能再与邹金山周旋,部长再不开除他我们以后便必须大家辞职了。大家也都赞成了,当场又推鄔同志起草。于是第二天一次呈文又上去了,大意是控告邹金山凶横暴戾、压迫同事,恳请从速开除以便科务发展,并称前次呈文已一周尚未见邹离职他去,邹自知被反对后老羞成怒,对职等愈益凶横暴戾肆意压迫势将用武,职等自录用以来无日不战战兢兢专心一致为党工作,今邹金山如是凶狠,职等实人人自危难于安心工作,不得不重渎钧座恳请从速开除邹金山免致受意外之凌辱。次日部长传令请九位同志于下午二时到秘书室谈话。午饭后大家先在邹军同志房里开了一个预备会。鄔同志预料这一番谈话是秘书想和解;同时夏科长忽然于早晨来到了,他的态度是中立的,一样地想叫我们和解,暗中却含着维持邹金山的意思。鄔同志主张倘若秘书不接受我们的请求,我们便必须大家辞职或不合作。任才同志赞成他的主张,他认为非用饭碗和他碰一碰不可,这次谈话是很严重的,宁可牺牲饭碗不能牺牲人格,再和没有人格的邹金山同科办事。鄔同志又说这次应该大家轮流说话以表示每一个人都反对,免得秘书也说我们只是一二个人所主动。讨论完了大家便走到办公室,下午二时先后到了秘书室里,任才同志还到图书馆里去借了签有邹金山名字的几本英文书来。卓秘书已在那里等候了,他是一个最和气的人,请大家坐会议桌旁边。夏科长也在那里。卓秘书先检点人数,那里是任才同志、黎士青同志、鄔近夫同志、邹军同志、周君同志、王英同志、董民同志,加了他和夏科长一共九人。姓李的女同志上午便请了假,蒋同志还没有来到。卓秘书声明李同志已来函声明不出席表示过她的意见,蒋同志的態度也代行提及了。他说部长看见过各位同志的二次呈文,他因为有公事嘱兄弟代行转达。部长的意思是这样:邹同志脾气是不大好的,但许多错处却希望各位同志原谅他,他也不无可取的地方;至于他个人的历史恐怕各位不很清楚,这倒可以不管它,无论谁从前做过什麽坏事,只要现在改变了加入了我们的战线便是我们的同志。自然和各位感情不好那是邹同志的过处,部长已经警戒过他,也承认这一点,答应以后对各位和气了。部长认为诸位的呈文也有点过火的地方,但部长也谅解诸位,因为感情不好自然是要加上一点气愤的。兄弟很明白各位和邹同志间的感情,其中是有着很不好的,但也还有过得去的……“卓秘书,部长的意思我们知道了,现在能不能允许我们对卓秘书说几句话呢?”任才同志心里很不耐烦,听见卓秘书只是说下去,站起来了。“自然,自然,今天是希望各位都表白一番的,兄弟愿意把各位的意思代行转达给部长。”“卓秘书刚才说部长的意见认为我们有点过火,又说……(OCR脱讹)是不是邹金山私人的!”任才同志说着把两本破旧不堪的书翻开来,指着邹金山所签的名字提了过去,“这是他开在自造账目单里归作由爱古书屋买来的两本。图书馆并没有要他买这种废物,他把自己的书也拿来了。两次买了几百元书都没有正式发票,自己用打字机造了几张,部里能够允许他报销吗?侵吞公款,有什麽可取!没有人格到这地步,我们不能和他同事!”任才同志越说越气愤了。“自然,这是不能让他报销的,兄弟立刻就叫图书馆把这些书退还给他……”“卓秘书,能允许我报告几句话吗?”黎士青同志站起来了。“好的,黎同志,兄弟愿意听,我们平日忙得太疏远了。”“最重要的原因,卓秘书,我们反对邹金山是为公不是为私。邹金山的罪恶太多了,我们在呈文里所说的都是最大的也是最有证据的。我可以对着总理的遗像发誓,”黎同志说着转过身去朝着总理遗像严肃地低下头来,坐着的卓秘书也恭敬地站起来了,“我们的话是最诚实的,不曾诬陷过邹金山半句话。像邹金山这样的人,倘若总理活着,虽然总理是最宽大的,也决不会让他在党内。单以侵吞公款一条而论,国家的法律是不能放过的……”卓秘书有点呆住了,他转过头去,鄔近夫同志已站了起来。“好,鄔同志,你说吧,兄弟愿意把各位的意见代行转达部长……”“如同黎同志所说的,我们是为的公不是为的私。刚才卓秘书说我们中间也有和邹金山是过得去的,明明是说道次反对邹金山是一二个人所主动其余是附和了。倘使卓秘书知道我们这几个人之中果有这种只讲私人感情不分公私的人,愿意卓秘书当场指出来。不错,我未尝和邹金山翻过脸,但我反对他是完全为的公。像邹金山这样的人,即使他是我的老子我也要反对的!”鄔近夫同志大声说着,眼光射着同志们。他知道蒋李两同志已改变了态度,还有几个意思薄弱的人也在动摇了,他已看见好几位同志不做一声没精打采地在那里默着。“虽然邹金山对我几乎行起凶来,我和他有着恶劣的感情,但我反对他也是为的公!”邹军同志站起来说。“即使不为公是为的私,也应该反对他!”任才同志又站起来说了,“像邹金山这样的心思,谁不人人自危?受他卑污的手的凌辱,不会死到前线上去吗?倘若部长不开除他,就请开除我们!”“是呀,性命也是要紧的,我们不能作无谓的牺牲!”黎士青同志接着说了,“我们不是打不过他,但我们不愿意。殴打是要牵到法律上去的,况且于部里的名誉也不好。这样我们只能退让了。”“各位一定坚执,兄弟也没有法子,只好将这意思转达部长,”卓秘书说,“但兄弟最后仍希望各位体谅部长的苦衷作相当的退步,倘若怕以后再发生问题,兄弟已有办法……这事情本来夏科长是应该负一点责任的,如果他常常在这里,兄弟相信一定不会弄到现在这地步。特别科里像任同志、黎同志都是不容易找到的人才,两位的为人也是很好的,来部工作的时间最久,可以说都是和部长同时来部的。特别科的组织本有点欠缺,照章程应该有两个股长,因为只有一个股长,所以夏科长不在这里时每次总是邹同志代理科长,弄得这个样子。兄弟的意思赶紧再发表一位股长,以后就可以轮流代理科长,不至于权落在邹同志一人手里任所欲为了……”“还是请各位体谅部长的苦衷退步一点,”沉默到现在的夏科长说了,“这大事情兄弟本是应该负一点责任的,但兄弟在上海所担任的事情实在不能摆脱,曾几次要求部长另外找一个相当的人,部长总是说‘以资熟手’。倘若这次的事情弄僵了,那兄弟也便只好引咎辞职不能再干了。”鄔近夫同志有点发气了,火冒上了他的眼睛,他不愿意再说什麽。他知道卓秘书和夏科长都在帮邹金山的忙,而尤其使他生气的是卓秘书先说任黎两同志资格最老,再说要添一个股长,用地位来倾惑任黎两同志,想分化这一个团体。任黎两同志也感觉到了这意思,同时站起来说:“我们只好走了,还是留着邹金山在这里吧!”“留邹金山在科里,不仅是全科的羞耻,也是全部的羞耻!我们走!”邹军同志也站了起来。“邹同志!”卓秘书带着愤怒的声调说,“你的暴躁的脾气到现在还不改吗?对你劝了几次了你还是这样!”邹军同志呆住了。卓秘书和他是同乡,他到部里来就是卓秘书介绍的;卓秘书以地位以长者的资格都可以压倒他,不听他的话不行。他不敢有所分辩。鄔同志一看见卓秘书又有了另外的一个方法,气愤得首先退出了秘书室,任同志也推着邹军同志走了,接着黎同志和其余的同志们也跟了出来。这一番谈话会得不到圆满结果后大家当夜又在邹军同志房里聚集了起来。鄔近夫同志报告已到了最严重的时候。他已经调查出蒋同志的反叛:签了反对邹金山的呈文又跑到邹金山那边去了,下午不到秘书室去坐在办公室里和邹金山谈了整整一点钟;至于李同志,她也对别个表示过她本不愿意加入的意见,这两天反邹最紧张的时候她请了几天假,就是她骑墙态度的表现。九个人去了两个,现在只剩了七个,仅占全科十分之七;如果再有一个意思不坚强中途脱离的,便不到半数,胜利属于邹金山了。现在反邹运动已到了最后阶段,成功与失败全在于此,看大家是否继续下去。“头可断,志不能屈!”任才同志愤怒地叫着说,“蒋李二同志没有人格,签了字又反叛,我不能!我不反对则已,反对了就须继续到底!”“自然,我们是必须坚持到底的!我们都应该维持我们的人格!”“但,倘若夏科长开除了我呢?我是他介绍进来的……你们须给我负责……”周君同志低声地畏缩地对任才同志这样说。任才同志不觉好笑起来,他早已看出周君同志一见夏科长以后就在那里害怕了。“放心吧,周同志,我们之中哪一个打破了饭碗,大家都会把饭碗丢掉的!须知道无论哪里都没有铁饭碗呀!”照任才同志平日的脾气,他听了这话是不能忍耐的,但他知道周君同志的苦衷,知道他的懦弱,也知道发脾气会使团体破裂,他终于忍了下来只说了这样的话。以后到底怎样办呢?任才同志主张罢工,黎鄔二同志也认为只有这一个办法;但他们主张不能用“罢工”二字,只能说“不合作”,理由是國家正在禁止罢工,自己也罢起工来便会闹出笑话。我们实际是罢工,我们只能说因为怕邹金山打我们不能和他在一间房子里合作,所以不到科里去了。大家同意了,决定第二天再上一个呈文说明不能到科工作的原因,当场仍推鄔同志起草。第二天早晨邹军同志忽然也摇动了。他跑到任才同志那里这样的说了起来:“卓秘书昨夜派人来叫了我去,把我痛骂了一顿,他说我再这样胡闹下去他要开除我呢,任同志我应该怎样办才好?”“问你自己!”任才同志愤怒地说,“本是你发起的!”“法吗?对于邹金山我是仍旧反对的……”“就让我们继续下去,你退出吧!哈哈!你掘了一个战壕引来了敌人,现在到了战事紧张的时候你却动摇了!也罢,就牺牲我们,你去维持自己的饭碗吧!”他说着走了。但邹军同志到底是有血气的,他虽然被任才同志骂了一顿,又把心坚定下来了。午间的宴会还是他先到。蒋同志也到了。他说他昨天因为一篇文章没有做完所以不能参加谈话会,但他相信有各位代表着是一样的。任才同志一见了他就红起眼睛来,“怕是和邹金山没有说完一篇话吧?”黎鄔两同志也围拢来了。“你对他说什麽呢?你为什麽要对他说话?”“我并没有说什麽,我只和他……谈谈稿子……”“你是受过大学教育而又在日本留过学的,蒋同志!”任才同志叫着说,“出尔反尔,卖了自己的人格又卖朋友的人格!走罢!我们不需要你,你也从此得不到我们的消息了!”“以后再说,蒋同志,”任同志推着他说,“倘若我们……”蒋同志只好走了,嘴里咕噜着。“这东西应该用拳头教训他!”任才同志气愤地握着拳头,“对于这样的人是不能饶恕的!这样的人比邹金山还可恶!这贼!”任才同志不发气则已,一发气总是使人害怕。虽然在别的时候他的不好的脾气会给他一个不好的结果,但这一次却像巨大的岩石似的落在一些畏怯的正在摇动的心上,使他们镇静了。大家都怕了他。经过一番讨论,主张请假的不请假,主张旷职的不旷职,意见一致起来,罢工变形的不合作的呈文上去了。七个人还是占了多数,当天下午便不再进科里去,只在各科、应接室以及图书馆里跑。部里的空气因而突然紧张起来,同事们纷纷谈个不休。夏科长还在那里运动着复工,但他完全失了效力。三天以后部长知道已非调开邹金山不可了。“把邹同志调到普通科来吧,张同志?”部长问普通科里的科长说。“我们不需要这种没有人格的人!”张科长坚决地回答。他是早已听了这一团人的直接或间接的宣传。“那末还是海外科吧?”部长又转过头去向海外科的姜科长说。“海外科没有位置!”姜科长回答说。部长知道不行了,他只好立刻写了一张条子叫人送给邹金山:“邹金山同志着即离去特别科,听候任用。”倒邹运动终于成功了。邹金山在十分钟之内便离开了特别科,胜利的同志们高兴地又拥入了原来的办公室。如同雨后的晴天一般,同志们看见太阳从云里出来了,他们的心里都觉得非常轻舒。任黎鄔三同志的心里也同样觉得非常轻舒,但在这轻舒的背后却还留着许多说不出的甜酸苦辣的滋味。“为什么要掀起这一番风波呢?”任同志懊悔地说,“比邹金山坏过千万倍的人不是尽多着,为什么饶恕了他们偏偏不饶恕邹金山一个人呢?纠合了一些乌合之众去和人家作战真是危险极了。天下惟有只管自己饭碗的人是最聪明的!”“这次的胜利完全是侥幸的!没有你们任同志和鄔同志一定失败了。亏得你们一个会冲锋陷阵,一个会足智多谋地坚守着阵地!”黎同志笑着说。“没有你黎同志拈出法律和总理来,一切也都完结了!”任同志拍着他的肩膀说。鄔同志也笑了起来,他认为这个人是不可缺少的。专为了这次风波一直到现在还留在京里的夏科长似乎知道了大家的决门的劳苦,又要请客了。“不安定了这许多日子,现在已经有了解決,大家去散散心吧,我做东道!”夏科长对大家说。大家答应了。这次的宴会真是空前的盛。夏科长喊了几辆汽车把他们载到一个很远地方的西北酒家。这是一家富丽堂皇的菜馆,不复是坟墓似的聚和园或福和园了。在这里大家都痛快地高兴地谈笑着。但夏科长仿佛开玩笑似的,他还暗地里约好了一个人。正当大家将要开始点菜的时候,邹金山却突然进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很大的皮包,满面笑容地说:“晚安,各位同志!几天不见面了,今晚上又能在一起吃饭,真是说不出的快乐呵!”他先伸手来和夏科长握手,随后向黎同志伸了过去。黎同志淡然接着了他的手。鄔同志也不做一声接了他的手。随后鄔金山巴……(本次所见前20页至此结束,后续内容待补)。

书籍资料

作者简介

鲁彦(正文标题下OCR作“黎彦”,待核)
1901—1944
鲁彦(1901—1944),原名王衡,又名王鲁彦,浙江镇海人,中国现代作家,文学研究会成员,以描写乡土生活和知识分子题材见长,代表作有《柚子》《黄金》《愤怒的乡村》等。正文标题下OCR作“黎彦”,源文件名作“鲁彦编”,二者关系待核。本篇《宴会》以革命机关特别科的一次聚餐为线索,写同事之间由宴饮联络感情到因代理科长邹金山的作风与人事矛盾而掀起倒邹风潮,最终以联名呈文、不合作方式迫使邹金山调离。其余生平待查。

学术价值

1. 《宴会》以革命机关特别科的一次次聚餐为线索,写同事间由联络感情到因考勤、用字、呈文、报销、人事倾轧等细故掀起倒邹风潮,最终以联名呈文和不合作方式迫使代理科长邹金山调离。小说对机关内部的人事纠葛、官僚作风、派系动员、人格与饭碗之辨有细致描写,是研究鲁彦小说题材拓展和20世纪30年代机关生态书写的参考资料。
2. 小说保留革命机关的组织称谓、考勤条例、呈文体式、宴饮场所与活动等具体细节,可供研究民国时期机关文书、革命团体内部生活和中国现代小说中的机关叙事参考。

公版依据

本篇出版于1930年,属1912年及以后出版的个人作品。作者鲁彦(王鲁彦,1901—1944)卒于1944年,截至处理年份2026年已满50年,故判“是”。正文标题下OCR作“黎彦”,与源文件名“鲁彦”不一致,待核;若另有作者,公版判定需再核。

适用领域

适合中国现代文学研究者、鲁彦作品研究者、民国机关史与革命团体生活史研究者,以及关注中国现代小说中机关叙事和人事纠纷题材的读者阅读参考。

序文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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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OCR所见为正文,目录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