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命月刊 合订本 第三卷 上 第四号 在世界的尽头 续

本文为《新生命月刊》合订本第三卷上第四号所刊鲁彦短篇小说《在世界的尽头（续）》，新生命书局1930年出版。从文末“（完）”及篇中章节编号可见，本篇为《在世界的尽头》的续篇，分第五至第九节，以第一人称叙述一个水手漂流到一座孤岛后的奇异经历。

小说第五节写“我”在岛上逐渐大胆，计划沿海岸绕岛走一遍，发现岛比想象中大得多，是一个长岛，船靠岸处是它的尖角，几处岸边险峻荒凉，孤独的田野乱生着岩石。“我”循着羊走过的地方巡行了岛的大部份，穿过最黑暗最稠密的森林，到了最险峻的山岩上面；东北一面伸着高而干燥的灌木林，充满雄伟的生满苔藓的石头，没有别的植物，除了茜草一样红的灌木和一些奇异的花。灌木尽头有高大的石头，交叉地附生着尖峭的岩头，可以望见无边景色在岛的老绿的远处：石灰的沙滩放着白光，红色岩石的田野，无穷的蓝色小林，极北地方有峻峭石墙的灰色山遮住了海。风在空中吹着，白色的云球从天际不息地起来，远处几乎看不见的波浪皱褶地在茫茫海面上滚着。“我”在稠密森林中走错了路，在生着苔藓的沼里徜徉，在长到头上的羊齿树间、狭窄的石缝里跌扑着，在鸟的中央找到一个深山谷，垂着桠枝的树木直伸展到山谷溪边，泉水点滴着银色的水，穿过阴暗的树顶可以望见午间天空的星星。岛上植物很熟识但走近一看却不能认识，桦树一般的优美树木开满玫瑰色的花，樱木和松树一样高，橡树有铁黑色的针刺；所认识的花和树木在这里都非常大，茂盛的树好像山岗，矮木好像山。森林中除羊和鸟以外，永不曾遇见什么别的走兽；羊儿不时在石缝里突然露了出来，蹬着脚站着，睁着好奇的眼睛望人；鸟儿无数众多，结成了大队一起飞着，在树木后面麕聚着它们辉蓝的群队，随风飞到海边，晚间在晚红的天空里飞着，但它们不鸣叫，甚至连翅膀的拍响声也没有听见过。岛上有许多真珠母似的百灵鸟和呆笨的灰色的奇异的鸟不动地坐在海岸上，周围急速地巡游着红色的凫和尖嘴的鸟——尾巴上有长的红色羽毛的小动物——说它们是鸟还不如说它们是蝴蝶更真切一点。“我”没有发现别的人迹，游行得疲乏了，回家躺倒床上睡熟了。

第六节写“我”竭力想了解这个生活，但思想不服从自己；心中产生疑问：从前曾经有过更多的人吗？或者有着一群巨人，而这里的两个人只是他们的遗支在这边岛上吗？他们和别的岛上的巨人们有来往吗？有许多地方使“我”推想到这是真的：他们有許多衣服和器具，而这些东西在家里是制造不出的，必须从别的地方才能得到；他们又不是野人，平常一个人隔绝了世界总是会变成野人的；“我”不明了他们怎样生活，他们在这里没有做什么工作，然而什么都很富足。最使“我”惊异的是他们不说话，“我”无从确实知道他们完全是哑的不是；也许他们不愿意说话，以为这是无须的，也许他们另外有一种根本和我们不同的表示思想的方法。他们只互相望一望便瞭解了，又时常猜出“我”的思想，当看见“我”的眼睛的时候。“我”想他们一定也瞭解兽和树木，如同瞭解“我”一样。一到黄昏，当太阳将要落到海里还在天际的时候，他们静了一会，睁大着眼睛对着太阳，没有痛苦和思念的样子，这时什么都不能侵扰他们；这只继续一刻，但这比我们所能想象的还平静，这是整个的人的休息，感情和思想的大静止——这就是他们的祈祷吗？这就是他们的宗教吗？也许是的。晚间“我”在寝室里闭上眼睛，便觉得他们智慧的波浪围绕了自己，感觉到他们生活的大静默，那静默像用雾的翅膀把“我”带出了这一个世界，带进了梦的世界一般。但早晨又带来许多新的惊异：“我”确实明了这个岛上没有别的居民，这里永没有冬天；他们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羞耻，差不多都是赤裸裸的；倘若他们穿着什么，怎样也不是为的冷和羞耻，他们的衣服是不合于御寒或掩羞的目的的。“我”常常看见那个老人的女儿赤裸着，她赤裸着身体的时候向来不曾躲避过“我”，她常常这样向“我”走来，她完全不觉得这个，因此她是非常美丽的。她只装饰她的头发和脚：梳着简单的辫子，里面织了一些彩色的线和银色的丝，把辫子盘在头上，插了一些发光的介壳，有时辫子垂在两边面颊旁，像飘漾的蛇蔴草的果实；脚上穿着深红色的浅浅的鞋子，或是金边的草鞋，或是炭一样黑的薄皮的，长到股部的袜子。“我”向来没有看见这样美丽的女人，她像一个女神，她就像美的本身，她的整个身体就是美。她身上的一切都像是优美的：为橙黄色的头发所围绕着的面孔，玫瑰色的耳朵，微笑着而不常开开的嘴；但最奇怪的是她的眼睛，是和善的性情的镜子，是河。晚间当她露着最可爱的姿势佇立在院子中央，两臂平叉着而又往上直伸的时候，“我”看见从她的眼里向着世界的灯火涌出来了一江火星。日子便在惊羡她的美里过去。

第六节后半写“我”睁开眼睛看见门外阳光照着的院子，巨大的女人正在羔羊的围绕中。羊是美丽而活泼的兽，如孩子似的优美，像球似的在几间屋子的中间弯曲地跑着。老人的女儿在捉羊儿，伸着手跪倒在它们面前，纱网像鱼网似的从两腋下拖到地上，羔羊们的头套在纱网下便跌倒了，她像孩子似的笑着。她很美丽，但比什么都美丽的是她的行动，她像鹿似的用两只长的腿跳着，头往后仰着，手往前伸着；随后往下俯着身子，两手往上举着，于是又倒在草上，伏着地，两手掩着面孔，天真而且优美。随后她又疲倦地坐倒在草地上，羔羊们便集合在她的周围，躺在她的身上、腿上，在她蓝灰色的纱网上露出了暗淡的斑点。她这样的坐了许久，两手放在身上，眼睛不动地望着羊，神情似在幻想，眼中发着忧郁的火焰。随后她突然抬起面孔来，看见了“我”，跳起身，微笑着，摇了一摇头，便隐在树木后面，羔羊们跳着跟随了去。“我”跳了起来，好像有一种不识的声音在叫唤自己似的，梦和现实混合了，现实是和幻想的朝露的国土一样美丽。“我”隐没在森林中，天空发着蓝色的光，仿佛秋牡丹的花冠似的；这处在邀请、引诱“我”，忽然感觉到奇异的轻飘，好像有谁的手牵着穿过了树林，愈走得快愈容易走；树叶敲着面孔，花触着嘴唇，因了花和彩色的鸟沉醉了。花成群地垂着，在路上织成了弓形；鸟儿从枝上飞往空中，在树顶上形成了彩色的虹；太阳的光从树木里切了过来，在鸟和花上映着火一般的绒。草地上笼罩着蓝色的干雾和迷人的花的芬芳，百灵鸟的蓝色的尾巴悬在孤独的树上，奇异的小鸟的羽毛在空中发着红色，好像是森林的庙宇中有了极大的宴会似的。“我”的腿沉没在草中，仿佛在多毛的地上似的，绿丛中高伸着毛茛的蓓蕾，但“我”跑得很快，好像在草和花的中间飞舞一般。于是“我”像看见对面榛林的草地上有一个幻影：纱网飞扬了一下又隐没了，往那边跑去，看见纱网仍一样远，渐渐近去，纱网也渐渐远了，开始了奇异的追逐和奔逃。“我”几乎什么也没有看见，只知道有人在前跑，不知道为什么，只想捉着她；飞跑过了稠密的森林，飞跑过了草地和岩缝。疲乏起来想停止的时候，又看见了纱网在近边；当走到草地旁不晓往哪里走的时候，便是谁在暗地里摇着横过草地的树木；当将误入稠密森林中的时候，又看见纱网在引诱。“我”无意识地这样的乱走了许久。太阳正在天空中央，森林沉默着，影子是短的。“我”又到了岛的中心深谷，疲倦得快要死了，伏倒在泉源的岸边，凑着炽热的嘴唇到水边去饮水；从蓝色的泥墙里滴流着一道银色的溪流，玻璃似的水泡在水面旋转着，在泉水的镜子里闪烁着几颗青白的星星。“我”不动地望着它们，忽然看见两颗星急速地移动了近来，而且大了起来，这继续了一会，便有一对大的蓝色的眼睛在泉水里望着“我”。“我”吓得跳了起来，但在后面没有什么人，只有树叶有点颤动。森林中的奔跑重又开始。“我”不再想什么，只是望着；两膝发着抖，喘着气，只是很快地跑着。太阳已渐渐下沉，影子渐渐长了起来。有一会，“我”走到了海边，听见岩石的山岗后有草鞋踏着沙滩的声音，听见碎石滚到海里的声音；在盛放着花的荚莲上，许多百灵鸟飞绕着，好像有谁在走路时把它们丢到空中一般，花和鸟指示了道路给“我”。太阳已正之曼后首工色华可然二犯色二二二手掌似的红色的云。“我”误入了别一个森林，那是从前不曾到过的森林，那里有一些异色的生着苔藓的沼泽，从这块草地跳到那块草地；有一些山坡，循着羊的路走着。走的路渐渐高了起来，时时转过头来朝后望着：岛上的树顶在底下发着绿色，海像火一般的红，天空发着玫瑰色。“我”感觉到非常疲乏，饥饿而又口渴，四肢战栗着，坐倒在石头上，用手支着头。夜渐渐近来了，心里充满了极大的烦恼。这时忽然看见对面开着花的树丛中有一个面孔和两个眼睛，眼睛在惋惜、在笑、在邀请。“我”跳了起来，往前飞跑了去，手臂只捉到了几朵花和叶子。在暮色朦胧中，在前面岩石的旁边，银色的纱网的金边在明辉地飞漾。“我”迅速在后面爬了去，刺伤了手，没有捉到那纱网。“我”是在岩石的顶上，周围是绿的天空。向天透身着初日的光进了屋子的门洞，在银色的月光中，那个老人的女儿躺在卧褥上，闭着眼睛，张着手臂。“我”跪倒在她的身边。她几乎没有动一动，眼睛在眼帘下闪烁着。“我”把灼热的嘴唇凑到她的纱网里，凑到她的头发里，凑到她的胸上；她的幽深的嘴唇的曲线颤动着。“我”把嘴唇凑到她的嘴唇上。幸福而沉醉的日子开始了。

第七节写“我”现在仿佛是在梦中，仿佛思想又把自己带到了这个并没有存在的国度里似的。有时在山岩的孤寂的天幕里，有时在家中的院子里，有时在森林的绿幕下，他们过去了他们的日子。他们的爱情的火从岛的这一边伸展到岛的那一边，用它的火焰盖住了一切：海、森林和彩色的天空。过了爱恋的夜，朝阳的尖利的箭便来催醒他们；他们相并地躺着，互相抱着头颈，偎着脸，沉默地望着山、森林和海；随后互相望了一望，羞惭了，跳起身，往外逃去。在花中、在草里、在树叶下，他们隐藏着他们的爱；在森林里游戏，在灌木林里跳跃，在吊钟花的田野上隐藏，在枪业中作躲藏的游戏——被找到的人便让人接吻；在草地找到土蜂窠，吃了蜜卵；在树上找到蜜蜂窠，吃了蜂房；嘴唇上留着蜜，互相抱着头颈——嘴唇上有蜜，手上有蜜；俯在泉水上，互相望着眼睛，伸着嘴唇，在水里接吻——在岸上接吻，水中的影子也接着吻。羔羊们陪着他们到山上去，她用带子和花装饰它们，它们头上戴着花冠，在他们的周围跳跃。但每每到了中午，当他们欢乐而且爱恋得疲乏，坐倒在树下的时候，轻舒的忧郁便占据了他们的心。“我”把头藏在她的怀里，闭着眼睛倾听着——倾听着什么呢？不知道；也许是在倾听自己的心的跳动，也许是在倾听她的心的跳动，也许是在倾听全世界的心的跳动。一切都在这里面隐藏了：幸福、遗忘和永久，只是这样的——永久。“我”什么也不知道她，甚至连一句话也没有交谈过，甚至连她的名字也不知道，甚至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名字。然而没有谁曾经为“我”这样的瞭解过，如同她似的；即使没有共同的思想，却有共同的感覺。“我”用整个的身体感觉到她，用手臂、用心胸、用嘴唇来瞭解。愈黑暗、愈静寂、愈孤独，她愈靠近“我”。“我”感觉到他们的灵魂在亲吻的时候是在怎样的交换，他们中间的最後的墙壁在拥抱的时候是怎样的倒崩了下来。但她喜欢看着“我”，常常把“我”的头按在她的身上，静静地看“我”几个钟头；从她的眼里好像射出来无数的光线，涌出来温和的火的波浪，好像温和地抚爱地围绕着“我”。 “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最甜蜜：是她的亲吻还是她眼睛无底的深渊。“我”像天鹅似的在她眼睛的明光上浮泳，像野鸭似的游泳到她目光的深渊里。也许她用她眼睛的语言叙述了许许多多的事情给“我”听过，但“我”一点也不瞭解，除了无边的爱恋。在这样的时间里，“我”什么也没有想到，她是不是想着，“我”不知道，很像没有；她永不思想，她只微笑。“我”看见她眼睛里使人头晕使人发疯的无底的深渊，“我”感觉她的血液波浪，“我”听见她的心的声量，“我”沉溺了，沉溺了。当“我”用力脱出身逃开她的时候，她呆木地躺着，微合的眼睛温和地发着光，微合的嘴疲乏地微笑着，她这样的躺在花上，她幸福了。无论“我”往哪里，总是看见她在面前；她像自然似的，到处都在着，好像山岗、好像树丛、好像山间的草地。她躺在草地上，像伸着树枝似的伸着手迎接“我”；她的眼睛像山间的泉水发着蓝光；风吹起她的头发像云一般；她的乳房仿佛“我”家的平静的山岗；她的两腿仿佛山谷的溪岸；她的红色的两颊仿佛太阳下沉时的田野。于是“我”奔到她身边，俯倒在她的白色的颈上，把嘴唇凑到她的甜蜜的嘴唇上，把面颊偎在她的乳房上。啊，“我”现在一想到这一切，是怎样的懊恼！无论怎样，她是多么的好！她每次是新的，然而也是旧的；这样的旧的，好像许久许久以前“我”已经在别的一生中看见过了她似的。有一次，“我”在深林中看见她：浅绿色中的浅绿，头上戴——她不动的站在树下，一匹黑色的羔羊一样不动的站在她身边；她的瞳神偏在旁边，她的脸上露着山鹿似的神情；一看见“我”，她就低下头来，不看一眼，往森林中走去，过了一会又突然跑出来，抱住了“我”。有一次，“我”看见她在海边，风赶着蓝色的大浪，从茫茫中出来了白的云；她从那水里来，“我”看见她的腰在波浪里，她的乳房在浪花里；她在许多大鸟的围绕中来到，它们拍着蓝色的翅膀在她头颈的周围翱翔；她手里捧着唇间珠牙似的浅红色的大果实，鸟儿们在啄吃着；随后她用两手挥开鸟，犹如丢了一束花到空中，向“我”伸过嘴唇来，于是鸟儿们在他们的周围结成了一條虹，雨似的落下来。她的爱同午间一样的光芒。但是她常常不叫“我”做什么；她愈弱，她愈有权威；她只躺着，微笑着。她像一个孩子，“我”要对她怎样就怎样；“我”越对她坏，她越感激。“我”好像曾经把她推倒在沙上，扯着她的头发，把她拖到草里，奸污过她；她的手无力地拖着，她的面颊上滚着眼泪，她的眼睛幸福得闪烁着光。她使“我”相信“我”自己比她更伟大更强。在这些时候，“我”感觉到了生的完成，但同时有一种不安占据了“我”的心。

第七节末尾写“我”不晓得应该对老年的巨人怎样办，他怎样想呢，对于“我”？“我”沉思着。他应该知道他们的关系吗？他对我有什么计划呢？他想对我怎样呢？很少，“我”很少看见那老人；也许他是在别一个海边捕着鱼，也许他带着羊群住在岛的别一面，但也许是他在有意的避免“我”吧？有时他偶然在稠密的森林中遇见了“我”，但他没有注意“我”；他在“我”的身边走过，穿着黑色的短的外衣，赤裸着两膝，好像的答的答的时钟。“我”常常觉得他好像有所娱乐，一点没有注意“我”，也一点没有注意他周围的事物。他走路走得很慢，他总是轻舒而且和善，虽然他身子是大的。“我”有一次想同他谈话，说着爱沙尼亚的语言，没有结果时，说着莱的伐的语言，但他一点没有注意；在他的，人的语言好像是没有的。他完全像是和气而且善良，然而他永不让我忘记“我”的生的恐怖；他像影子似的给我提醒着使“我”和“我”现实的生活隔绝的那深渊。

第八节写“我”在梦的围绕的中间，觉得只有巨大的女人的爱是现实的，“我”只感觉到从她的手中流到“我”心上来的甜蜜的火，“我”只感觉到从她眼中流出来头晕的毒。他们的爱恋得像半夜里太阳的可怕了：在他们的周围是黑暗而又刺眼的光明。常常有些火焰在他们血液中爆裂，有不能计数的火流过了他们的四肢。他们不再分别夜和昼，它们一样茫然地过去；他们互相钓攀着，甚至一刻也不放松；他们是爱的花园中的双生子。曾经有许多夜，是在现在想到不能不战栗的。“我”躺在她身上，她的手围绕着“我”的腰，“我”把头藏在她的头发里，把面孔紧紧地贴着 她的暖热而润湿的胸上。“我”感觉到血液里只有一种搏击：更近她一点，更近她一点！“我”感觉到血液里只有一种痛苦：同化，合一，一起灭亡！此外没有感觉到别的！他们就是这样的在黑暗的幕屋下不动地躺着几个钟头。世界上没有谁知道他们，他们也不知道世界上的那一个。但当晨间的阳光催醒他们的时候，“我”感觉到了奇异的疲乏，死僵地躺在她的手臂上，因了情欲的夜病了。但是她微笑着看着“我”，吻着“我”的疲乏的嘴唇、眼睛、耳朵和牙齿，吻着“我”的前颈、后颈、肩膀、胸脯和背脊；随后她使“我”开开眼睛来，许久许久看着它们。她是这样的美丽，可爱而又可怕：赤裸着在卧褥和纱网中间，在颤动的晨光中，在“我”上面睁着大的眼睛。她的圆大的乳房在“我”上面发着热，黑的头发披乱着，沉重地垂在头上，她的嘴唇的曲线在头发里颤动着，奇异而且深远。有时“我”的思想似乎不合了她的意，她忧郁了；“我”于是须用全力改变“我”的思想，但她连这个也明白，她愈加忧郁地微笑了——直至新的情欲又惊住了他们。“我”生了不息的热病，面颊然几着，眼睛痛着，心狂跳着，“我”不能再统治自己了。“我”逃到树林里，逃到夜里，偷偷地跑过杉树林里——非常的热，跑过松树林——燃烧着。但她在那里，她在各处；“我”看见她在黑色的树干间慢慢地走着，看见她的眼睛在树丛中闪烁，看见她的身体在苔藓的卧褥上发白。凡“我”所到的地方她都在着：在树木中、在湖中、在草地上；天和地上都充满了她；她不只一个，她是不堪计数的多，一切都充满了她。茂盛的草好像是她的头发，“我”在云雾的流动中缠绕着像缠绕在她的发辫里一般，“我”在荡漾的搨诏上战栗着像战栗在她的胸上一般。夜的黑暗是她的围抱，晴天的闪电的光是她的脉搏，树顶的微弱的鸣响是她的温和的叹息。她在桦树丛中赶上了“我”，在英莲和杆木的中央，用眼光的绳索网住了“我”，用臂膀的环子套上了“我”，伏在“我”身上，吸尽了“我”的一切。这是非常的可怕。女人的情欲是非常的可怕。“我”躺在地上；在路上，在家和海的半路上，就是他们的床。在酷热的夜间，在从天际上升的红 色的月光中，她在紊乱的卧掷和撕碎的纱网上爱恋着“我”。她如同自然一样的淫荡，如同大地一样的难于满足。她的拥抱是酷虐的痛苦，她的吻和蛇蜗的吻一样的刺人。她仿佛树蕞似的芬芳，她的情欲仿佛云雾的升了起来，她的肉体的热烈的润湿燃烧着“我”的四肢。在微弱的月光中，“我”看见她的脸：她的嘴大而且深黑，仿佛涂上了血一般；她的眼睛微闭着，好像猫的眼睛，眼睛的光耀中发着渴血的火焰。就是用这个火焰，她灭亡了“我”，也灭亡了她自己。“我”开始疯狂的逃匿了。“我”偷偷地逃到森林中，在岩石间的羊路上跑着；“我”昼夜地在路上；“我”喝着泉水，在岩石上望着闪烁的星星；“我”欢乐着那自由。但这时她又在那里了。“我”看见她靠在岩石旁站着，青白的脸朝着“我”，眼中露着埋怨。“我”发现了——半万内便想划着走。但是她游泳着赶上了“我”，推翻了小船，握着“我”的手臂，在波涛的踊跃中玩着“我”。他们在波沫云浪中升沉着，她的头发在水中浮游着仿佛海藻似的。最后，如同女神伊耳玛太膝上的鸭一样，“我”终于休息在她的胸上了。啊，“我”过了什么样的时刻呵，在那时候！“我”有时过了极大的爱的燃烧以后，在海岸的沙滩上被波浪的荡漾声惊醒了，或是在干燥的热天里醒在高大的杜松中间的灌木丛中。天是空的，心更空。有一次黄昏时，“我”在海边的苔藓上醒来了。太阳在矮小的松树中低低地发着红光，苔藓的尖头发着紫色。忧郁的黄昏！但是心更忧郁！“我”失了知觉似的躺了许久。于是“我”看见了那个老年的巨人在树木中间慢慢地走着，望着他脚前，脸上露着讥笑。他的笑使“我”的心充满了可怕的预感！

第九节写过去了多少日子，“我”不知道；只觉得心里生之力一滴一滴少了下去。“我”的头铅一样沉重，头发渐渐灰白起来，开始脱落了，“我”从后颈上每次拿下像猪毛似的满满的一握。“我”不息地望着尸尸似的枯槁的手。“我”独自在高大的岩石间、浪花飞涨的海岸上亓亓地走着。“我”不再想什么了。最后的一颗思想，像在云雾中对着“我”叫着：你只是一个人。人只能爱人。巨大的女人的爱是可以使人死亡的。周围的一切只是增加着“我”的忧郁的情调：那洪响的海，那草红色和朱红色的岩墙，和那极茂盛的树丛。在“我”的后面接着是四方的岩沼，那里的平静的水像带着毒质似的白玻璃的颜色。在岩黯的旁边倾散地流动着为草所掩蔽着的小溪。黑的岩石伸展在“我”的头上，它们的转曲的轮廓变成了神秘而且可怕。“我”恐惧地转过了身子，惊吓 得呆木了。正在“我”的前面，在血红的芦苇里，站着那个巨大的女人。她现在是比平常怎样的不同了！她的神情——她一动也不动地站着，仰着头，眼光钉着“我”。她今天披着紫色的酖皮，从兽皮的长毛中明亮地露出来她的手臂和腿。她的头发披散着，有如炽热的绳索。她的草鞋尖上露着凶蛮的兽的巨爪，有如可怕的动物的脚指。“我”对她感觉到不堪言说的恐怖。“我”看见血流上了她的面颊，情欲的火把在她的眼里燃镜了起来，淫欲的战动在她的嘴角颤动着。啊，“我”想在她面前叫喊了！她掩藏着淫欲、羞耻和强暴的行动向“我”走了近来。“我”用两手握住了大的花木，但她把“我”举在空中，连根拔起了花木。“我”扭着手臂，转动着身体，但她不肯放松“我”。她把“我”这样的抱在暖热的身体里，在海边迅速地往前跑着，她的草鞋上的脚爪在岩石上刺刺的响着，发着火星。高大的海岸忽而宽了，忽而窄了。在他们的周围忽而站着无穷的高大的红木，忽而屋子一样高的岩石，岩石上生长着小林似的大树。于是地就渐渐近了海，岩墙从波浪中笔直地伸了出来。她一点也不停顿，走进水里，穿过围绕着黑色的墙角的浪花。出现了一个高的岸，一边有高不可攀的岩墙弧形地躺着，一边是喷着浪花的海。整个的地坪完全笼罩了纵横的大石，从岩墙上落下来的树干和植物。但那 是非常可怕的植物：绿的植物从地里破裂了出来，呕吐了出来，咳嗽了出来；草和花的茂盛真是童话里才有；在多汁得将要断折的凤尾草丛里，巨大的毛茛和燕子花发着红色。出现了一些污秽得使人恶心的植物。在地上、在断树上、在岩石上，生长着形式讨厌的植物。整个的地坪上都是花，那种花的大玛和人的皮肤的颜色一样；它们在脚底下破烂着，露出血肉般的内部，发着尸尸般的臭气；污秽的红色的花萼到处围绕着他们。随后在他们前面站着一些菌，这种菌在人的语言中是没有名字的：又讨厌又污秽，好像人身的有些部分。但那巨大的女人仍急急地往前走着，她的野兽般的巨爪把植物踏出了血来，仿佛践踏在活的生物上一样。她喘着气，她的手战栗着，眼睛发着火焰。岩墙在一群为相享的攀帘所无南的寸谷青点写出一个枝大白洁麄洁麄一面而釜着长着古枝的山。洞窟的顶上垂着火棕色和红色的大石，绿色和蓝色的柱子支持着弧形的建筑，驴壁弯曲而且陷突，隐没在阴暗中。一个高大的四方的石床躺在那洞窟里，苔苇的卧褥从石床上直拖到地上。这一切在颤动的黄昏的海光中：耕红、淡紫、暗黄！那是可怕的淫欲的庙院，在血红和炭黑的被下享乐的床铺。“我”看见巨大的女人的眼睛正在“我”的面前。眼睛中已不再有什么爱情，只有女人的苛虐和残忍。她的口角颤动着，她的嘴唇充满了热血，她的眼睛炭一样的黑！就是这样，她把“我”带到这里来了。痛苦而且残忍。“我”不再抵抗，“我”绝望地把自己交给了她。啊，“我”愿意死在她的柔毛一般的身上！愿意和她融合在一起，一同死亡，在最后的拥抱中停止了一切的苦恼，在最后的眷念中关闭了整个的爱和痛苦！因为“我”量是水人々を也尽的热情。只要更是人的一点，只要一切更是人的一点！她躺着，仰着头，开着嘴唇，闭着眼睛。她的乳尖在晚红中热烈而且痛苦的燃烧着。“我”在她面前的苔藓上坐了许久，随后“我”行地从生满了洞窟的凤尾草中走了去。“我”的情绪是平静的。时间在“我”头上响着过去，“我”想让它响吧。“我”在这里，“我”将死在这里，“我”不久将不再存在了。“我”的脚非常疲乏，“我”好像完全失掉了脚后跟，“我”好像在圆球上行走着。“我”只是不息地往后倒，往后倒，手攀着墙。晚红忽强忽弱地燃烧着，洞窟好像被红紫色的礼服掩蔽着一般；醉人的热酒的波浪不息地穿过了穹窿，穿过了岩墙和地涌流着。那可怕而骇惧的泉水的光好像没有尽头也没有开始似的。于是“我”忽然在亮光中看见了自己：“我”躺在苔藓的床上，头靠在墙上，下巴紧压着胸；黑色的蝴蝶在“我”将要腐烂的尸尸上飘漾着。但是“我”躺着，躺着——手指中夹着淫荡的果实，臂下放着死之花。就在这一天，“我”随后逃到森林里去了。就在这一天，“我”觉得“我”像凶手似的急忙地跑着，一面偷偷地往后望着。“我”在生满苔藓的岩石中走了许久，从这块岩石爬到那块岩石，最后又到了广大的灌木林中。整个的岛躺在“我”前面：红棕色、淡紫色和绿色的岛；海岸像绣线菊田野似的发着白光。“我”在那里站了许久。风吹着云往南方——“我”的眼睛转向南方——啊，云像张着满帆的船浮着走了！云影在晚红的海面上飞着，海像玻璃路似的躺着，从天际到白色的岛岸。下面，在山坡上的是一些树林，它们循着山坡往上长着，好像树木的军队；它们好像羽毛上的头，好像花束中的手。呵，树林的尖顶的忧郁！“我”坐倒在地上，用手支着头，不动地坐了许久。“我”听见了鸟的歌声了。有一只小鸟在树叶丛中歌唱着。这个小鸟从什么地方来的呢？它是第一次在这静寂的岛上歌唱的鸟。它也和我一样，过了无边的黑暗，误了路，到了这里吗？“我”上主歌谓在静寂中惧怯地开始了，顽音渐渐高了起来中止了，随后又开始了——歌谓像线似的顽动着。“我”用手掩着面，哭泣了。啊，它是我故乡的海边的声音！它是从那里来的：晨间女郎们唱着歌在露水上走着，暮色朦胧中男孩们吹着笛子的那地方；它是从那里来的：男子们欢乐地坐着车子到船湾，祖父在胶树光里讲着过去的故事的那地方。啊，它使“我”想起了一切！故乡的家屋，孩童的时代，同伴们，以及站在海湾的桥上蒙着面网的“我”的同年的女友！“我”痛苦地回想着，不动地坐着。最后待“我”抬起头时，鸟已静默了，太阳已低低地下沉，暮色已改变了。像在梦中似的，“我”彳亍地走了起来。回忆和现在错综在“我”的思想里。“我”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又渐渐接近了可怕的现实：那个巨大的女人。“我”看见她睡熟在海岸上，在损折的花枝上，热情而且幸福。她的头发往后披着，好像马的鬃毛；她的胸赤裸着，她的脚——于是“我”明白地瞭解了：这是你的死亡。这是女人。这是吃男子的女人的国度。做一点事情吧，不然，你会死在这里！“我”拔出了“我”的剑，用两手举了起来，恐怖得闭了眼睛，往她的心跳跃着的地方，往“我”不堪计数地吻过的地方刺了下去，直至陷没了剑柄。“我”没有能力再把“我”的剑抽出来。她叫着醒了，她跪起来，握住了剑柄，血从她手下飞喷了出来。这时她明白了一切了。她大声哭了起来，她的泪混和了血。她冤抑地伏倒在地上，重又起来，扭缩着手，想爬近“我”。她的血流在花上，花加倍的 红了。这是非常的可怕。女人的死是非常的可怕。“我”跑到小船旁，小船便溜到水上，“我”跳进船，用着全力划了走。“我”看见她在沙上抖动着，“我”听见她的冤抑的叫喊声。“我”现在相信，“我”那时会转过去救她，倘若波浪不把“我”的船推开。她的血流到沙上，流到海里，看见水发成了红色。但“我”划着，划着。太阳已下沉，海很平静，只有无声的高的海波滚着，无力地起伏着“我”的船。岛渐渐远了起来，“我”不再看见它了。但是“我”还看见那巨大的女人的血、听见她的哭声。也许是在半夜里。“我”非常疲乏，“我”的手缩到身边，眼睛闭上了。“我”朦胧地觉得船在海波上升沉着。随后“我”忽而听见了空中充满了低低的声音，呻吟的叫喊声，好像大自然自己在悲号着似的。“我”重又握住了桨，疯子似的划了起来。只是往前去，时刻往前去，只要离开那岛！……“我”应该把以后的一切都叙述出来吗？“我”在茫洋的海上飘流了许久许久。“我”受着饥渴和风雨的苦。“我”看见了许多和来时相同的东西，也看见了许多新的东西。“我”曾经看见过一些船，但船上的人是生疏的、可怕的，不是人。“我”遇到了一些岛，但“我”不敢上去。“我”遇到了一些海岸，但“我”只在夜里驶近去。一只九头怪鸟赶追着“我”，海象用尾毛顶了“我”的船底三天。“我”在外国飘流了许久许久，最后终于到了“我”的故乡。“我”找到了幼年的田野和树林。但这里已没有谁认识“我”，“我”也不再认识什么人。那些一样的人，在“我”都是生疏的。“我”只看见一些什么也不识的面孔，只看见一些影子。我们是人吗？不，我们只是婴孩，愚蠢而恶劣的婴孩。真正的人是住在别的地方，在远处的岛上。“我”曾经看见过他们。也许他们还是最小最远的，在极边的岛上。但他们已经够大了，我们不能移动他们。永久的相思，留在“我”的怀里。“我”的心已经破碎，没有什么可以医治了。“我”知道，“我”在巨人的中间是如何的微弱；但在人们中间也已没有什么可以安慰“我”了。人的，围绕着“我”的是太人的了！太狭窄，太理性，太小了，在曾经生活在茫洋中的巨人中间的这个人！的男子或年青的女子。“我”还年青，但“我”的头发已经雪一样的白，“我”的脚步已经和铅一般的沉重。人的思想和经营在“我”算是什么！小人的爱情在“我”算是什么！“我”已不能留在“我”的故乡。“我”已没有同年人，已没有年龄。“我”于是握了游杖，过去了多少年月。“我”没有家。但到了夏天的黄昏，当太阳在西北的远处下沉，红光罩上了山岗的时候，“我”靠着游杖停了下来。于是无边的相思便充满了“我”的心胸。“我”想伏到地上，“我”想对着太阳祈祷：呵，世界的发光者，把我的痛苦取到你的光线里去，把我的相思带过那些海洋吧！“我”有微小而且柔弱，倘若“我”不能在那里活，至少也让“我”在那里死吧！把我的痛苦取到你的光线里去，把我的悲哀带到无名的海洋、无名的岛上——比梦更远的地方去吧！文末标注“（完）”，并附《新生命》第一卷、第二卷合订本广告，每卷布面精装二册，每册实价一元二角，上海霞飞路霞飞坊新生命月刊社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