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命月刊 合订本 第三卷 上 第一号 烟

本文为《新生命月刊》合订本第三卷上第一号中的短篇小说《烟》，署名胡也频，1930年出版。小说以严冬的北平为背景，集中描写人力车夫刘二在饥寒交迫中的一天一夜及其家庭悲剧。刘二五十二岁，睡在冷坑上，身边是十二岁的残疾孩子，因怕冷蜷成一团。他清晨因冷抖醒，骨节发痛，脑袋沉重，却仍勉强扎紧蓝布腰带，从破棉袄中摸出三个大铜子放在坑边，让孩子醒来买两块馄饨头，自己拉洋车到街上等客。街上店铺未开，冷风吼着，积雪反射灰光。他喝了一碗小米汤暖肚子，继续拉空车。后来遇到一个穿獭皮领大氅的湖北官人，议价从十八枚、二十五枚、二十二枚降到两吊，刘二为两吊钱拼命拉车，但身体虚弱，骨节更痛，眼前发幻光。到西单牌楼附近，一辆载着拿盒子炮的兵的汽车野兽般冲来，他躲避时在雪地上滑倒，把车上人跌出，幸未伤。围观者现出幸灾快活的脸和“嘻嘻”声。那官人打了刘二两拳，骂“混账王八蛋”，又踢他一脚，另坐一车走了。刘二忍气扶车，擦去额上手上的血。随后警察抓住他，用警棒打他，说他差不多碰上师长的汽车，把他带到留着日本式胡子的区长面前。区长问他是哪里人、多大年纪、拉车多久，他答本京人、五十二岁、开头有洋车就拉车。区长判罚一元钱，刘二无钱，警察搜身也没有，区长便说“带下去，关他一天”。刘二想到残疾孩子不能一天没有他，央求、流泪，仍被警察抓下去，且因抵抗被踢，觉得全身粉碎似的痛。他在又黑又脏又冷的监狱里和几个受罪者蜷在石灰地上过了一夜，饿了一天。第二天释放，警察又在他屁股上踢一脚，说“滚你的蛋吧”。他忍着羞辱拉空车回家，天空落雪，手脚冻僵，只觉得虚弱、无力、疲倦，像走向穷尽人生的死路。推开门，孩子坐在坑上咬着一块馒头，得意地说在路上捡来两块。刘二见馒头硬得像砖头，可能被狗鼻子嗅过，却无法阻止孩子吃，因为昨天没有赚到一个大。他安慰孩子说回头给两块烧饼，又撑持饥饿冻着的身子拉车出去。到车厂，掌柜因车轮一根钢丝碰弯记他两块钱的账，不让拉车；他恳求通融，被掌柜推远。遇到王二胡子，原想借二十枚铜子，反被王二胡子索要十吊、八吊，说“不給錢就不用想再拉洋車”。他绝望回家，孩子问烧饼，他无话回答。他想到孩子十岁时在皇城根捡渣子被大车压坏腿，觉得若生在有钱人家，孩子不致跛，或可由外国医生治好。他又想到自己五十二岁没一天幸福，父亲抬轿，自己弯腰，孩子将来只能要饭。于是消极意念活动，觉得煤熏死是最好方法。他当掉坑上唯一的棉褥子得五十枚，买二十斤煤球和两块烧饼。夜里孩子咬着半块烧饼睡着后，他把透风处用纸糊紧，生火，把黑煤球都倒在炉子上，自己躺到坑上等待解除愁苦。第二天金色阳光照着积雪，刘二却慢慢活动起来，睁眼看见孩子脸黑、咬着烧饼、两腿褥到肚皮上几乎不像人形，像冻坏的牲口。他发疯般翻过去抱住僵硬身体，落着干涩眼泪，发出凄惨声音：“唉，我的孩子……”随后昏过去，醒来呜咽，觉得不幸变故离奇悲惨，像什么人特别和他开玩笑，把应该生存的小孩捏了去，把老朽应该入土的老头儿反留着。他最后用稻草包着孩子身体，觉得心空了，一切都完了，在这世上完全孤单，连“刘二”这名字也于他没有意思，甚至不必再作第二次自杀，因为从前有孩子作为生存意义和寻死原因，现在生和死一点不相干。他站在炉子边，把还没有燃透的煤球捡起来，预备为晚上避冻之用。小说末尾署“十八、十一、十四日，上海”，并附新生命书局广告。作品以白描和细腻心理描写展现底层人力车夫在贫困、疾病、警察压迫和失子之痛中的绝望，语言质朴，细节密集，具有鲜明的社会批判色彩和民国北京底层生活气息。本次仅见前12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