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下册

本书为《安娜·卡列尼娜》中译本下册，属“世界文库”，1947年由生活书店发行，发行人为徐伯昕，特约经售处为联营书店（汉口、重庆、成都），封面题“下册”，版权页有“版权所有·不准翻印”“中华民国三十六年一月胜利后第一版”等字样。译者署周筧、羅稷南。本册正文自第五部开始，主要叙述列文与吉提的婚事筹备与婚礼举行。

第五部开篇写薛杰巴兹斯基公爵夫人原以为在斋戒节之前举行婚礼无论如何来不及，因为一半嫁妆尚未备办妥当；但她又不能不同意列文的意见，即延期到斋戒节以后难免拖延更久，因为薛杰巴兹基公爵的一位老伯母正害重病，若去世居丧便会更延搁婚事。因此决定把嫁妆分成大小两部分，公爵夫人同意先在斋戒节前举行婚礼，小部分嫁妆现在办，大部分以后送来。她问列文是否同意，列文未能认真回答，为此她对他生气。婚事完毕后新郎新妇就要回到乡下去，到乡下后大的一部分嫁妆就不需要了。

列文仍处在恍惚迷离的幸福状态中，仿佛他和他的幸福构成了世间万有的主要和唯一目的。他不用思索，也毋须关心，万事都有人替他料理。哥哥谢尔吉·伊凡诺维奇、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和公爵夫人指点他做事，他无不完全同意。哥哥替他筹钱，公爵夫人劝他婚后离开莫斯科，斯捷潘劝他到外国去，他都说“如果能使你高兴就照你所喜欢的去做吧，我很幸福”。但当他把斯捷潘劝他出国的建议告诉吉提时，吉提不赞成。她有自己的确定要求：她知道列文在乡下有爱好的工作，她并不理解这个工作，甚至不想去理解，却把它看得非常重要；她知道他们的家将在乡下，因此不要到不预备居住的外国去，而要去他们家所在的地方。这个明确表白的意愿使列文惊骇，但他反正一样，立刻要求斯捷潘到乡下去尽力把一切布置好。

随后，斯捷潘提醒列文必须受忏悔礼才能结婚。列文承认自己大约九年没有受圣礼，完全没想到这事。斯捷潘替他办妥，列文只得去忏悔。对于列文，如同对于尊重别人信仰的任何无信仰者一样，出席教会仪式极不愉快。在幸福而敏感的状态里，这种不可避免的矫伪行为不但痛苦，而且好像完全不可能。他既不能说谎，也不能亵渎神明。他三番四次问斯捷潘不受圣礼能否得到证书，斯捷潘断定不能。列文在预备领受圣礼的整个时期内，感到自己做的事是虚伪和错误的，产生无可奈何的羞耻感。

在教堂忏悔时，老祭司问他是否相信圣使徒教会全部教理，列文说“我曾经怀疑过一切，如今也还在怀疑”。祭司说怀疑原是人类弱点所易有的，应祈求上帝坚固信心，并问他有什么特别罪过。列文说最大的罪就是怀疑，甚至有时连上帝的存在也怀疑。祭司以创造物、发光体、大地之美等问他为何怀疑创造主。列文感到与祭司谈哲学不适宜，只回答“我不知道”“我全不明白”。祭司劝他祈祷，并提醒他快结婚，上帝会赐子孙；若不能克服不信仰的诱惑，将来孩子问“世界一切是谁造出来的”“死后会怎样”时，他如何回答。列文没有回答，但事后觉得老祭司的话并不如起初所想那么愚蠢，其中有些应当弄清楚的东西。

婚礼当天，列文在旅馆与独身朋友赛尔吉·伊凡诺维奇、卡塔瓦梭夫、契利珂夫聚餐。餐后客人去换衣服参加婚礼。列文独自留下时，忽然被恐怖和怀疑袭击：要是她不爱我怎么办？要是她只是为了结婚而和我结婚怎么办？要是她婚后才发现并不爱我、不能爱我怎么办？他嫉妒起渥伦斯奇来，怀疑吉提是否把真话都告诉了他。他连忙到吉提那里，说“我痛苦得很，我一个人忍受不住”，表示现在还来得及停止和挽回。吉提起初不懂，随后恼怒又哭泣，说“你发疯了么”。列文跪在她面前吻她的手。五分钟后公爵夫人走进来，看见他们并肩坐在箱子上挑拣衣服。吉提告诉列文，她爱他是因为完全理解他，知道他所爱好的东西，而且他所爱好的东西都是好的。列文得到安慰，回到旅馆，哥哥、达丽亚·亚历山特罗夫纳和斯捷潘用圣像为他祝福。

婚礼因列文的衬衫被行李送到火车站而迟到。他换礼服时发现没有白净衬衫，仆人顾兹玛把一切东西都细打起来送到薛杰巴兹基家去了。差人到各处去拿，最后解开行李才找到。教堂里亲友久等，牧师不断差人去看新郎来了没有，宾客不安、惊愕、不满。吉提早已穿好雪白衣裳，披长纱，戴香橙花冠，与伴娘里瓦夫夫人站在客厅里，向窗外望着，空等了半个多钟头。列文穿好裤子，没有穿上衣和背心，在旅馆房间踱来踱去，绝望地挥手，对斯捷潘说“也会有人处过像这样可怕的尴尬的境地吗”。三分钟后，列文飞步跑进走廊，不再看表，怕增加痛苦。

婚礼终于举行。众人说“他们来了”“那就是他”“还年轻”“可怜的她脸色多难看”。列文什么也没看见，眼睛不离开新娘。他觉得她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缥緻，不是花、纱、巴黎衣裳增加美丽，而是她脸上、眼睛、嘴唇仍保有特有的纯真表情。仪式中，老祭司就是听列文忏悔的那位，用疲惫和忧郁的眼睛望着新郎新娘，为他们祝福，把交叉的手指放在吉提低垂的头上。列文想“难道是真的吗”，转脸望新娘，从她嘴唇和睫毛几乎觉察不出的颤动知道她觉出了他的视线。那触到她细小的玫瑰色耳朵的高高的扇形领子微微震动，他看出叹息被压住在她的胸膛里，拿着蜡烛的戴长手套的小手在颤抖。一切纷扰、不快、可笑处境都突然消失，他心里充满欢喜和恐惧。总执事念“主呵赐福我们”，老祭司答“感谢上帝永远无穷”，看不见的唱歌队合唱响彻教堂。他们为天降平安、救济、宗教会议、皇帝祈祷，也为今天缔结良缘的上帝仆人康斯丹丁和埃卡特立娜祈祷。列文听到“我们祈求主赐他们以完美的爱、平安和援助”，觉得这句话打动了他的心，他想“他们怎么察出了我所需要的是援助，正是援助呢？”他忆起最近一切恐惧和怀疑，想“我知道什么呢？在这样可怕的事体中我能做什么呢？如果没有援助的话……是的，现在我所需要的正是援助”。

祭司读“永恒的上帝，汝将分离之一人结合为一”，列文觉得这句话意义深厚，与此刻心情相合。他转脸望吉提，遇着她的视线，断定她所理解的也正和他一样。但实际上吉提差不多完全没理会祈祷文，她连听都没有听，也不能够听、不能够理解。一种感情强烈填满她的胸，愈来愈浓烈：一个半月来萦回心中的事情完成了。六个礼拜内她又是欢喜又是苦恼；当她在亚伯第街屋子客厅里穿褐色衣服走上他面前默默许身于他的那一天，她的心似乎已和过去全部生活诀别，开始完全不同的新生活；但实际上旧生活还是和以前一样继续着。这六个礼拜对她是最幸福又最痛苦的时期。她全部生活、一切欲念和希望都集中在这个她还不可解的男子身上。把她和这个男子结合起来的，是一种比男子本身更不可解的时而倾慕时而嫌厌的感情；同时她仍继续在旧生活条件下生活，对过去、物品、习惯、所爱也爱她的人们——对痛心于她冷淡的母亲、对以前比全世界都更宝贵的亲切慈爱的父亲——感到不可克服的完全冷淡，她自己也对此恐惧。有时她恐惧这种冷淡，有时又欣幸那使得她冷淡的原因：除了和这个人在一起的生活以外，她想不出一个念头、一个愿望。但新生活还没有开始，她连明确地想一下也不能够，只有期待、对新未知事物的恐惧和欢喜；现在期待、踌躇和抛弃旧生活的悼惜都要终结，新的将要开始。以她的无经验，这新生活不能不可怕；但不论可怕不可怕，这已经是六个礼拜以前在她心中完成的事实，现在不过是对于早在她心中完成的事实的最后认可罢了。

随后祭司取下吉提的小戒指，要求列文把戒指套在她手指第一个关节上，说“上帝之仆康斯丹丁与上帝之仆埃卡特立娜缔结良缘”，又把大戒指套在吉提消瘦得可怜、玫瑰色纤细的手指上。新郎新妇好几次竭力领悟应做的事，每次都失错，被祭司细声纠正。最后完成应有仪式，用戒指划十字，祭司把大戒指给吉提，小的给列文，他们又困惑，把戒指从这只手递到那只手。杜丽、契利珂夫、斯捷潘走上来纠正，起了一阵混乱、低语和微笑；但新郎新妇面上庄严感动的表情没有变，相反，虽然手弄得很狼狈，他们看上去却比以前更严肃、更动情。斯捷潘低声说他们应当带上各自戒指时，他嘴上的微笑消逝了，觉得任何微笑都会有伤他们的感情。

本书为民国时期“世界文库”所收外国文学译本，封面、版权页保留“生活书店”“世界文库”“下册”“胜利后第一版”等信息，对研究托尔斯泰作品在中国的翻译传播、民国后期出版文化及译名演变具有文献价值。本次仅见前20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