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命月刊 合订本 第三卷 上 第3号 欧洲消费合作运动印象记

本文是《新生命月刊》合订本第三卷上第3号刊载的《欧洲消费合作运动印象记》，1930年出版，作者陈仲明。文章是作者游历英、法、丹、捷四国、参观数十个合作社后写成的考察印象记。绪言说明，作者在欧洲前后费去五个月工夫，参观了好几十个合作社，其中以法国住得最久、看得比较详细，英国时间较短、参观较少，丹麦和捷克因语言关系更少；所参观种类有消费、生产、农业、信用合作社，以消费合作社最多。因篇幅关系，文章只就四国消费合作运动的起源、管理方法及最近进步加以说明和比较，并随时附具个人意见，希望留心国际合作的读者能得到一个简单概念；作者另在草拟实地参观报告，归中国合作学社出版。

第二节“四国消费合作的起源”述消费合作运动起源于英国。英国十八世纪初尚是家庭工业时代，中葉瓦特发明汽机，随后赫各里夫斯发明纺机，到处设立工厂，家庭工业工人因机器出品迅速竞争不过，只好抛弃原来手艺投入工厂作工，独立自由的身体一变而为资本家的奴役，工人悲惨生活由此开端。合作创始者罗拔·涡文（Robert Owen）眼见工厂制度窳败、工人生活流离，竭力改良工厂管理、努力工人教育，同时设立合作商店，合作社名字才初次与世人相见。1844年罗虚戴尔（Rochdale）合作先锋社成立，社章订得非常扼要详明，后来世界各国合作社都奉为圭臬，并推罗虚戴尔社二十八个织工为消费合作商店的鼻祖。但英国消费合作运动的发展并不在那时起，而是在1864年后，因为英国合作批发社（C.W.S.）在那年因格灵渥特君（Mr. Greenwood）的努力而成立，合作社才因批发社大批购买得到较廉货物，同时免除普通商人货物欺假。法国消费合作运动可以说在十九世纪初期就下了种子：1835年里昂城就有许多工人按合作原理开了一间商店，名字叫“社会老实商业”，但当时法国政府仇视社会舆论又不表示同情，不久就归消灭；随后虽叠有消费合作社设立，大都是一昙花一现，剩下来的合作社又常因信仰关系，如社会党人的合作社与天主教徒所办合作社互相诋毁，总没有多大发展。直到1885年法国合作先进蒲亚夫君（M. Boyve）发起组织合作中央联合，复由1912年改组，成立现在法国消费合作联合会；再在1907年创立法國合作批发公司（M.D.G.），自此法国消费合作运动才走上光明之路。丹麦消费合作运动比较来得迟：1866年才有一传教师丁桑（Dean Sonne）在英国学得消费合作社组织方法，回到丹麦在洗斯特台（Thisted）一个小城里创立了一个工人合作社。合作运动虽发动在工人当中，但结果不与英法一样；在英法，合作运动可以说是一种城市消费运动——工人解放运动，在丹麦却完全变成一种乡村消费运动。1910年曾有人调查，在二十五万三千消费合作社社员当中，百分之七十三是农人，百分之二十七是工匠和笨拙小工等。捷克斯拉夫是战后新兴国家，1847年在布哈（Paha，现在的捷京城）就因受德国柏林一般合作社影响，曾创办一个消费合作社，取名“供给与储蓄社”（Prazsky potravni a usporny spolek），该社成立不久就关闭，但人们都当它是捷克第一个消费合作社；后来1850年和1860年间又因查勒波拉博士（Dr. Chlebarad）热心鼓吹，捷克有些城镇里看到许多工人组织好几个合作商店；据1867年统计，这类合作社共三十四家，然而以捷克国的贫苦，这类合作社很合他们胃口，所以1872年不到五年时间就增加到四百三十八个；究竟暴发太快，一时冲动不足持久，到1880年又关闭得只剩七十九个；就是剩下来这几十个消费合作社，也因社员人数不足、经理不得人，更加1873年捷克经济大恐慌，于是统统消灭；这样过了二十年，消费合作在捷克无声无臭，直到1890年捷克经济状况才又改变过来，各地工厂次第设立，消费合作也跟着复活；更因1908年成立捷克合作社中央联合，1913年成立捷人合作批发社（V.D.P），1919年成立德人合作社联合，同时把维尔纳合作社驻捷办事处改为独立机关，成立德人合作批发社（G.E.C），于是消费合作运动才在捷克大发展起来。

第三节“管理方法的比较”述英国合作社最高权力在社员代表大会。社员代表大会分常会和特别会：常会由理事会通知召集，特别会由二十人以上社员联名要求或理事会召集；常会又有年会、半年大会、季会、月会等，年会和半年大会讨论例行社务及不关组织改革的商业问题，季会月会较少，会期由常年大会规定；其职权包括通过新社员、核准转让社股、讨论社务、解释社章、贡献意见给理事会选择、提出人名以备选用社中职员；特别会应付改订社章、与他社合并或经营特别商业等临时事故。社中营业事务由大会选举理事八人、理事长一人、秘书及司库各一人组织理事会管理；理事長充当会议主席，秘书管理文件、召集并出席各种会议，有些合作社把管理发票责任也交给他；司库监督账目用款、制造营业报告，现在只有极少数合作社任用司库，不用司库的职权归并秘书。大的合作社因营业范围扩大，把各项营业分成专部，并从理事中互选若干理事按分部数目组织各种分部理事会，分别担任专门责任；理事会责任不过指挥和管理大会所议决的营业方针，对外营业以及对内店内组织和考察店员勤惰是否称职，完全推在经理身上；经理由理事聘请，在理事会指定范围内买进货物、规定出售价格、雇用店内各部职员并督察其尽职；店内职员只对经理负责，经理对理事会负责，理事会对社员负责。社员代表大会选举理事之外，还要选举公家会计师一人或二人查核社中各种账目，这种会计师必须与选聘他的合作社毫无其他关系方算合格。大的合作社社员太多，如伦敦合作社有社员二十余万人，找不到大会场容纳这许多人开社员大会，解决困难的方法是按照社员人数多少分成若干选区，各选区内表决的议案统统由各区内选举出来的代表出席社员代表大会转达。法国、丹麦和捷克的一般合作社管理权也和英国一样操在社员大会，不过法国社员大会不仅理事会和二十人以上社员连名可以召集，就是监事会认为必要时也可以召集；丹麦查账的也有要求召集大会之权，这一层比英国好，不啻又替社员增加一次稽核机会，同时理事会更不敢有越轨行动。它们的社员大会每年只开一次常会，没有半年大会、季会和月会；英国社员大会开得回数多，好处是贡献意见机会多，但法丹捷一年一次大会也有长处：第一开会次数少可以免除到会厌恶心思，结果年大会出席社员比较多；第二可以让社中职员专心社务进行，用不着时常顾及筹备开会，可以专心致志发展社务。理事会人数在法国大多数合作社里与英国差不多为十五人，法国有几个合作社理事人数比较多，如亚美安合作联合会理事为一百五十人，但究竟是少有的；丹麦和捷克消费合作社普通都是七人至九人。总之理事会人数无论大社小社最少可定七人，最多只好十五人，因为人多了不仅意见庞杂、很难得一致主张，且理事是有报酬的，人数多了社中负担未免太重，设使每个理事报酬太少，又不足以鼓励有才干的社员来充当理事、努力发展社务，所以理事人数在可能范围内还是少一点好。英国各合作社对外营业责任既然都归经理负担，各部计划又有各分部理事会担任，理事会不是完全对全社事务隔膜了吗？幸而他们有秘书这个人时常驻在社里，沟通理事会与合作社的关系，使他们俩关系更加密切；秘书可以因理事会命令制造各种社务状况报告，并把各个会议结果报告理事会，使理事们虽不常在社里，对于社务却瞭如指掌。法国有些合作社里虽有秘书名称的职员，但他只不过是秉承一社理事代表的命令，负社中一部分责任，职权比英国小得多；法国合作社里有等于英国秘书的职员来沟通并增加理事与合作社的关系，那就是理事驻社代表。法国理事代表由理事会中推选一个或两个理事来充当，时常驻在社内，职权包括英国合作社里秘书和经理的职权兼而有之；不过管理发票这一部分责任由会计部（账目部）执掌。作者认为法国理事代表有五种好处：第一有两个职份，理事和理事代表办事更肯负责认真；第二事权统一，办事不至掣肘；第三虽行使经理职权，同时又是理事会一员，更可以沟通理事会与社中密切关系；第四可以节省理事会开会时期；第五处决迅速，可免因耽搁时日商业上所受损失。不过理事代表制度也有坏处，如引用能干人才范围较小，因为社员选举理事只要认定某人是热心合作家，而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热心实行家、有没有经营社务经验；若一定要在理事中推选一人来执行经理职务，范围太狭、人才较少。反之英国合作社聘请秘书经理，只要在报章上征求能干的人，资格不限定是不是本社社员，只要是合作者，在宽广范围内若报酬比较丰厚，总可以找到比较满意人才。丹麦和捷克所见合作社也和英国差不多，不过它们在理事会之下只有聘请的总经理负责管理全社事务，执行如英国秘书所执行的职务；好处也是事权统一，所差的是理事会同社中关系没有像有理事代表那样密切，总经理因不是理事会之一员，职权也没有理事代表那样大，处决较重大事件还须取得理事会同意。法国合作社查账责任由大会每年选举一监事担任，资格以社员为限；不像英国必定要选任公家会计师来执行查账职务；丹麦也和英国一样，捷克却采法国式监事会。这两个制度最大不同，就在英丹两国合作社查账的必定是社外的，法捷必定是社内社员；前者长处是可以得到比较公正稽核，因为他不是社员而是公家会计师，对社中职员没有多大关系，行使职权可以不徇情、无偏见；后者长处是既然同是社员，对社中情形比较熟悉，行使职权只要不徇情，社中无论有什么不妥地方都可以看出来加以纠核；反之会计师既非社员又不常驻社，对社中情形难免不发生隔阂，容易受人蒙蔽。此外英国合作社还有一种特长，终年总挂在合作社内一个很明显的地方，以备社员查阅，这样社员对社中经济情形非常明白，爱护合作社的心思也更迫切；法国监事会也有长处，为英国聘用会计师所不及，因为许多法国监事会有权随时监察理事会职权，只要能够指发理事会错处。

第四节“四国最近的进步”列四国最近消费合作全国联合统计，并从社员方面、营业数目方面、各国合作社社员与人口比较、各国社员对社中热心比较等项分析。作者指出，从合作社数目看，各国合作社数目一年一年减少，表面似有退步趋势，其实不尽然，因为欧洲各国合作领袖现在很多地方感觉到的不是合作社太少，而是合作社太多；合作社太多坏处一是互相竞争、多分盈余、互相招致社员，二是多耗开店经费。同一小区域开设两三个以上合作商店实在不是经济办法，因为小区域内一个合作社就很可以供给当地社员需要，多开设徒然多花开店一切费用，社员并没有大好處，反更增加消费者负担。各国合作领袖发现这个坏处就赶忙想法救济，结果发明“合并”方法，把同一小区域内合作社统统设法合并起来；各国合作年复一年减少，大都是因为合并缘故。作者比较英法两国社员人数和营业总数：英国1926年合作社比1925年少九个，但社员增加二十六万九千七百四十五人，约增百分之五·五；1927年社数比1926年减少十三，但社员增加三十九万二千三百一十八人，约增百分之七·五。法国合作社数1926年比1925年少九十七，1927年更比1926年少一百一十八，统计虽常不完全，但社员仍年有明进步；1926年社员自一百七十四万一千人（1925）增加到二百二十万二千七百七十九人，共增四十六万一千七百七十九人；1927年更增加到二百四十万人，比1926年又增约二十万人。丹麦和捷克消费合作运动表面比较悲观，因为丹麦不仅社数一年一年减少，社员也有显著退步；1926年比1925年减少社员一万四千人，约百分之四·一；1927年又比1926年少二千人，约百分之〇·六。捷克消费合作运动有两个中央联合会，一个是捷克合作社中央联合会，一个是德人合作社联合会；两个联合会统计合并起来，无论社数或社员人数都年有减少；单就社员人数说，1926年比1925年减少一万九千六百〇六人，约少百分之三〇，1927年又比1926年减少二万八千四百六十六人，约减百分之四·〇四。但作者又从营业数目比较：英国1926年营业总数比1925年增加国币一千二百九十五万六千五百三十元，1927年又比1926年增加一万五千〇四十五万二千三百六十元，约增百分之〇·七和百分之七·〇八；法国1926年比1925年约增百分之二八〇，计国币六千九百六十四万七千八百二十二元，1927年又比1926年约增百分之一一〇，计国币三千〇三十五万二千一百七十八元；丹麦1926年营业总数比1925年约减百分之一七·〇，1927年又比1926年少百分之二·五；捷克1926年比1925年祗减百分之三二，1927年不仅不比1926年减少，倒反增加约百分之六。作者指出，丹麦和捷克消费合作不见发展，并不能说合作运动在这两个国内不发达，因为丹麦和捷克都是农业国家，大家注意提倡的是农业合作；丹麦农业合作社据最近调查共有八千八百余个，捷克农业合作社竟达一万〇〇二十九个，农民人家的消费物品很多由农业合作社供给，难怪这两国内消费合作社要相形见绌。英国消费合作运动自然比其他国家进步得多，她的社员数目和营业总数且放开不说，单就批发合作社工厂出品而论，其余三国合作批发社出品总数相加起来还不及她的十分之一；英国1927年批发合作社制造品计值国币三万万九千二百余万，其余三国总数不过三千四百余万。英国消费合作虽然发达到这个程度，但这三年法国消费合作社进步也差不多赶上英国；这三年英国消费合作社社员增加六十六万二千〇五十六人，法国合作社社员也增加六十五万九千余人。作者还列各国消费合作组织创设的银行：英国有C.W.S.银行，1876年成立；法国有法国合作银行，1922年成立；丹麦有丹麦合作人民银行，1925年成立；捷克有布哈合作银行，1920年创立。又比较各国合作社社员与人口：英国本部人口四千七百四十五万三千人，消费合作社社员五百五十七万九千〇三十八人，约占全人口百分之一一·七；法国人口四千〇七万（OCR未全），社员二百四十万人，占百分之五·九；丹麦人口三百二十八万九千人，社员三十二万一千五百人，占百分之九·八；捷克人口一千三百六十一万一千人，社员六十一万五千九百九十人，占百分之四·六。这就是说英国还有百分之八十八人口、法国还有百分之九十四人口、丹麦还有百分之九十一人口、捷克还有百分之九十五人口可以变作消费合作社社员，四国消费合作运动前途都很有希望。作者又比较各国社员对社中热心，即每社员平均向社中购买数：英国每个消费合作社社员每年平均向社中购买额三百五十八元，丹麦二百二十八元，捷克一百四十二元，法国仅一百一十元；所以无论从社员增加数目、营业总数增加、社员对社中热心方面，法丹捷三国都不及英国。

第五节“我的感想”述作者参观四国合作运动后发现几个共同点，认为无论哪一个国家要想合作运动在领土内滋生繁衍，至少要具备几个条件才有希望。第一要有热心提倡的人才：无论什么新运动起初介绍到一国来时，大多数人都没有深切研究与了解，态度漠视、恐惧、诅咒甚至公然反对的都有，表示赞助提倡的除掉几个先知先觉者很少；然而运动能在一国内发达起来，就在这先知先觉的几个人的倡导，像英法丹捷四国消费合作运动就全赖几个人——英国涡文、法国蒲亚夫、丹麦丁桑、捷克查勒波拉。作者希望中国合作运动能够繁殖，尤其希望至少有几个坚忍不拔奋斗到底的先知先觉出来肩负提倡与领导责任。第二要有中央的组织：各国合作中央组织，合作联合会和合作批发社；英法丹捷等国在合作联合会和批发社没有成立以前，合作运动好像一盘散沙，完全没有领导、没有团结，受不起任何摧折，往往因普通商人攻击而倒闭的不知多少；自从各国合作组织成立以来，各国合作运动才改换面目，各合作社自从加入中央联合以后很少宣布清算；并且各国有了中央组织之后，第一合作社缺少资本可以向合作银行抵借，第二合作社缺少经验——无论组织上、司法上、管理上——可以向合作社联合会请求指导与援助；此外如有批发合作社，各个附属合作社可以得到价廉物美货品；有保险合作社，各合作社财产才得安全；更有保护合作社利益、代向政府抗议、向商人说话、设立学校造就专门人才、办理统计测验各合作社进步等。第三要社员热心：合作运动可以说是一种民众信仰运动，因为民众有信仰就加入做社员，社员因信仰坚就爱护合作社，合作社因社员爱护而发达；一国合作运动因社的发达而进步。所以要看一国合作是否进步，单看这一国内合作社社员是否热心也是很好法子；爱护合作社的具体表现就是看社员向社中购买量多少而定；向社中购买多的消费品自然是爱护合作社，反之许多社员不过挂了一个社员名字，终年难得跨入社门一步，那末合作社社员虽多，社务不仅难发展而且有不易维持危险。作者举英国每社员每年平均向社中购买额三百五十八元，丹麦二百二十八元，捷克一百四十二元，法国仅一百一十元，说明英国和丹麦合作运动来得进步，捷法比较迟缓；中国要希望将来合作运动发展，也非得促进合作社社员个人热心于社务不可；促进社员热心社务最要紧的就是非得由合作社办理社员养老金、生育死亡补助金不可。第四要严守消费合作原则：作者说这次参观所得最大教训，就是假使要一国消费合作运动发展，各个合作社一定要严守消费合作原则——即罗虚戴尔社的商业原则。作者在孟却司特城时，英国合作联合会统计部主任格丽菲司君（Mr. Griffiths）曾告诉他许多合作社失败是因为不严守罗虚戴尔商业原则；爱尔兰朴兰克特合作图书馆主任那门君（Mr. Norman）也曾告诉他好几个合作社因为不遵守消费合作原则，后来发达到相当程度之后因少数人操纵改成普通大杂货商店；随后在丹捷所遇各个合作领袖也都谆谆以此為言。文章末尾节译罗虚戴尔先锋社所拟九条商业原则：一、社中资本必定为各社员所自出，并规定一定利息；二、供给各社员的货物以最纯洁为限；三、出售各货尺寸斤量均须十足；四、货价与市货一样，不准赊欠；五、盈余按照社员交易数目发还；六、一人一票权之原则须绝对遵守，社员不限男女；七、社务须归按期选出之职员及委员会管理；八、盈余中须规定百分之几作为教育经费；九、须随时制造各种营业报告分送各社员。本次仅见前15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