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塾集六卷 第三册

《东塾集六卷》第三册，清陈澧撰，清光绪十八年刊本。卷端题“東塾集卷六”，署“番禺陳澧撰”，本册为《东塾集》卷六，内容以碑传墓表之文为主，收录陈澧为亲友、同僚、乡贤所撰墓碑铭、神道碑铭、墓表、墓碣铭等十余篇，是研究陈澧交游、清代岭南人物及晚清地方吏治的重要文献。

本册首篇为《浙江湖州府知府候选道杨君墓碑铭》，记番禺杨荣绪生平。杨荣绪道光十五年中举，咸丰三年中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散馆授编修，历官河南道御史、掌四川道、署刑科礼科给事中，同治二年简放浙江湖州府知府。时湖州经太平军战事后残破，杨荣绪收葬白骨为丛冢数十区，招集流亡，设厂留养，垦荒田，理粮册，修城垣，浚川渠，积谷置仓，重建学宫，复设书院课士，设育婴堂收养者以万计，编察保甲，捕诛谋乱奸民；又课民复种桑树，给贫者桑秧，未几成林，民业复盛。其为政不事文饰，尽心鞫狱，放告之日坐大堂，来者直入无阻，讼牒渐稀，隶役无事卖果于府门以自活。杨荣绪廉俭绝俗，客厅无毡铺地，出入无马骑，卒后吏民悲泣，郡人立德政碑，奏请入祀名宦。文中又记其性情诚朴，善文章，尤精《说文》之学，究心篆籀，与陈澧少时同肄业粤秀书院，交谊深厚。

第二篇为《诰赠光禄大夫候选知州冯君神道碑铭》，记南海冯玉衡生平。冯玉衡少负才气，道光二十一年英军犯广州，入靖逆将军奕山大营督守出力，赏蓝翎，又捐建虎门炮台。咸丰元年广西乱起，随大学士赛尚阿攻克古眉峡，赏花翎。后因旧仆诬告其从弟伯衡反逆，冯玉衡系狱五年，伯衡流湖南，仆发黑龙江，冯玉衡戍伊犁，在伊犁司文案，勤敏得将军赏识，将奏请免戍复官而遽卒，时为同治元年三月，春秋五十有六。其子冯焌光后官江苏苏松太道，光绪二年求解官出关访父柩，得于伊犁广东义园，护柩东行，途中卒于上海。

第三篇为《诰授资政大夫二品顶戴江苏苏松太兵备道监督江南海关冯君神道碑铭》，记冯焌光生平。冯焌光咸丰三年举人，父下狱时日日诣刑部号哭呼冤，父戍伊犁后随至乌鲁木齐乃还京会试。同治元年父卒于伊犁，冯焌光奔丧不得达，此后廿年中凡三出塞，极人生哀苦劳险以报其亲，光绪四年出塞求父柩归，卒于涂，奉旨入国史孝子传。冯焌光少治举子业，遭父难后发愤为干济之学，详究中外地理、算学、制船制炮之法，入曾国藩幕府，后办江南制造局，官至苏松太道，加二品顶戴。其官苏松太道时总理各国衙门将遣使外国，命各关道议其事，冯焌光议上八条，论使臣品望、各国形势、通商之害、设理事官、选将士、收人才等，谋虑精审。又在上海设书院分六堂教士，曰经学、史学、算学、舆地之学、掌故之学、辞章之学，又刊译外国之书数十种，尝欲乘所造轮船绕地球一周以览各国形势风俗，志气雄迈。

第四篇为《护理广东肇罗道署肇庆府事琼州府知府王君墓碑铭》，记内务府正白旗王五福生平。王五福由内务府笔帖式升六品库掌，赴盛京铸炮，因炮裂降七品笔帖式，捐纳改县丞分发广东。咸丰三年代理曲江县，时土寇甘先、练四虎、陈金刚、何禄等围省城，破清远，犯韶州，众十余万环攻府城，据城北帽子峰俯瞰北门，枪炮雨集，提督总兵兵备道知府分守东南西诸门，莫敢当北门者，命王五福守之。王五福捕斩内应，凿濠横截地道，火发城崩时率兵出城拒战，以油桶贮土为短墙，贼不得入，又出击帽子峰贼，贼走渡水溺死者千人。后湖南兵来援败，王五福不白上官率兵出击退贼，凡战守十阅月，韶州城得全。后历署阳山、东莞、番禺等县，升廉州府知府，调琼州府，署潮州、高州、肇庆府，兼护理肇罗道，大吏奏其卓异，考语曰“刚正不阿，循声卓著”，保举循吏以王五福为第一。

第五篇为《广东补用知府潘君墓碑铭》，记浙江永嘉潘铭宪生平。潘铭宪以捐例为县丞分发广东，署揭阳、镇平、平远、普宁等县。咸丰四年广东土寇大乱，潮阳陈娘康率众犯普宁，潘铭宪使人毒杀之；揭阳惠来贼至，普宁北山贼许梅、旗冈贼余瞻应之，潘铭宪以县城卑薄筑土城环以竹栅，贼众数万集城下，攻二十余日，城将破者屡，潘铭宪百计守御，开城出战，擒斩千七百余人，又攻北山旗冈斩许梅余瞻。后兼署揭阳县，攻莪萃槐园廉子诸乡贼寨尽平之。上官命取从贼乡村田产入官，潘铭宪不可，曰贼败之后民皆逃散，当招之使归，若取其田产绝其归计，必复聚为贼。后英军陷省城，钦差命各府县加税商贾以充军需，名曰抽厘，潘铭宪不可，曰潮州凋敝且风俗强悍，此令若行恐激而生事，坚执如初，终其任揭阳不抽厘。后以知府补用赏花翎，同治元年十二月病卒。

第六篇为《诺赠通奉大夫广东升用同知知县冒君墓碑铭》，记江南如皋冒芬生平。冒芬以议叙巡检分发广东，历署驯雉里、鹿步、五斗口、金利、黄鼎、北寨诸巡检，番禺县典史，补松柏司巡检，调五斗口，升广州府经历，调海丰县丞，升开平知县，署高要、代理曲江、署乳源。其为政勤于公事，每日黎明坐堂皇受民辞，日旰不食，夜治文书辄达旦；善听讼，与两造问答如家人语，皆得其情，凡牵连者去之。在开平两族械斗，冒芬回任诘其事，两族皆以老病者为首，冒芬挥去，出片纸书为首姓名，皆惊服缚以献。在乳源时太平军陷湖南江华、蓝山、临武诸县，韶州土寇与相结，众数千人陷仁化、乐昌，遂攻乳源，冒芬募兵三百，使勇士胡佳、张延寿将之，都司车定海屯汤盘水，胡佳渡水而伏，贼至车定海与战，张延寿发巨炮毙贼酋，胡佳击其后，贼大溃。后余寇黄满复聚众于曲江，冒芬与千总张鹰扬率兵往擒之，归过罗坑山，山贼出夺之，鹰扬遁，冒芬麾兵与贼战，幕友宋培清斗死，贼抽刃刺冒芬，创甚舁归而卒。事闻奉旨以四品例议恤，赐祭葬，祀昭忠祠，赠云骑尉世职。冒芬将殁时告诸子曰刺我者左目下有黑子，汝等记之为我复仇。后十余年其子冒沅署乳源县事，传呼众役来见，见邱河左目下有黑子，讯之而服，乃剖其心以祭冒芬，尽捕其党戮之，发邱标墓戮尸，观者万人皆呼噪谓冒芬有灵、有孝子能杀贼复仇。

第七篇为《诰赠中议大夫四会县学生员吴君墓碑铭》，记四会吴广熙生平。吴广熙自祖考及君兄弟子孙皆为诸生，五世相继不绝，可谓士族。其行高，事亲孝敬，教诸弟读书，家丰于财而守勤俭，有园林之胜而不为荒宴，乡人有事群取决焉。治事公明，众皆悦服而无矜容；水旱荒歉首任赈恤，亲友贫匮有问必遂，众皆感颂而无德色。坦坦恂恂，醇谨笃诚，有忍无竞，卒于咸丰九年，年八十。陈澧因之发论，谓古者士之子恒为士，故士族最贵，商贾不得与为伍；后世风俗恶薄，富者求荣贵，贫者役衣食，一州一县之内，案世为士者寡矣。吴氏五世诸生，可谓士族，而其行又高，故为铭以表之。

第八篇为《亡姊汤宜人墓碑铭》，记陈澧之姊、候选郎中汤尔泰之妻汤宜人生平。汤宜人幼而明慧沉静有度，言笑不闻声，行步不动尘，为女红精巧绝人，通晓世务，偶有论说简要以肃，伟丈夫不如。汤氏为仁和盐商，家于粤，豪侈。宜人嫁未几而君舅卒，郎中年少性益豪。后盐事坏，宜人佐郎中计划运道险易、吏牍繁杂、宾友书问酬酢、恩怨争讼，瞭若指掌，卑幼入白事皆受宜人指挥，唯诺惟谨。然事竟不支，逋负巨万，郎中心疾，宜人亦患气痛，无子，郎中立兄子兹鼎为后，遂卒。宜人为债家所迫，典卖衣装略尽，赁居于外，债家踵至，病遂笃，卒年五十二，道光十九年十一月二十四日。陈澧流涕而铭之。

第九篇为《广东知州衔候选知县署南海县事胡君墓表》，记湘潭胡湘生平。胡湘字子潇，一字筠帆，署南海县时延陈澧教二子，公事暇至书室谈论，故陈澧知其事了。时总督叶名琛负才傲睨僚属，自巡抚以下皆逊且畏莫敢与言，胡湘独侃侃言，言听计从。英夷酋以文书抵总督有所要求，总督示巡抚司道曰何以答之，众莫能对，总督命胡湘草文书拒之，事竟寝。先是夷舶每年载银钱至粤皆铸人面形，至是改鸟形，粤人疑之不用，胡湘曰夷舶以毒药奇器易中国银不载银来久矣，此中国所以虚耗也，今来银毋虑百万，此中国之利也，传集商贾煎新旧银较之相等，遂用之，自是新银踵至，至今得其利。南海为广东首县，政事繁剧，胡湘才复杰出，上官事皆属之，同官有事亦皆求之，口讲指画应之裕如，同时州县官百余人，谕吏才者以胡湘为第一。后卒年四十九，卒后英夷复有要求事，总督遣官谕之不得其人，遂启衅，文书往返驳诘不能止，遂攻陷省城，论者曰胡君不死当不致此祸也。

第十篇为《山阴汪君墓表》，记山阴汪鼎生平。汪鼎字禹九，终身不出，为幕友。其客顺德县幕时，知县陈遇隆雅重之，汪鼎得伸其志，赈饥民，清积案，定缉捕条格以治盗，移狱地于爽垲以恤囚，顺德政声蔚然。县有举人罗某为仇人诬告藏盗于家，前任官已定案，汪鼎阅案卷而疑之，告知县覆讯，罗泣曰彼所告盗行劫时我方客广西宾州，安得而藏之，汪鼎告知县讯罗所寓宾州旅舍及其年月日，移文宾州察问皆如罗所言，其狱遂解。其客清远县幕，县民两家争田皆有印契数十年官不能断，其一契末书顺治元年，汪鼎哂之曰顺治元年王师未至粤，安得有印契，告知县以《御批通鉴辑览》示之，乃服。其客南澳厅幕，厅在大海中，总兵官镇其地，有以镇兵谋反聚饮告总督者，总督札同知察其事，汪鼎谓同知曰札言聚饮以五月十三日，其地则关帝庙也，是日俗传关帝生辰，军民多设祀醵饮，何谓反耶，同知以白总督，总兵闻之以千金为汪鼎寿，汪鼎却之，总兵复赆千金，汪鼎又却之，总兵固请，汪鼎正色曰吾所治者公事，岂为受金耶，必强我者当投金海中，总兵叹息而去。其客信宜县幕，县民凌十八自广西受逆贼洪秀全伪札归谋聚众，汪鼎告知县搜捕，获其弟凌廿四，知府谓贼往广西幸不扰吾境，勿撄其怒，遂纵凌廿四而以知县妄捕良民白巡抚解其任，知县至省，巡抚诃之，知县对曰幕友误我，汪鼎自是不复佐幕。凌廿四既得脱，聚众转掠州县，屯于罗定，总督率重兵讨之，逾年乃平，兵民死者数千人，费帑金百余万。陈澧论曰，盖明足以雪冤，义足以执法，有学足以辨诈伪，有守足以激贪浊，有识足以杜祸乱，使其出仕当为循吏，乃终身不出，且受诬于俗吏，宜其晚年杜门而谢客也。

第十一篇为《议叙知县陈君墓表》，记番禺陈其锐生平。陈其锐字奏廷，先浙江山阴人，客于广东遂为番禺人。应举不录，出为幕友，精治钱谷。广东财赋繁多，展转胶葛，钱粮已奏销实欠不在官不在民而在吏役日垫解，有大贵用不能请于朝，使各官分偿曰捐摊，其他不可名状，数十年案牍山积，去官者滞留不得归。道光二十八年户部行文清厘广东，官吏相顾睢盱，巡抚叶名琛属陈其锐治其事，凡积亏银一百四十万，陈其锐为条议数千言，巡抚咨部准行，于是广东积累豁然。又办交代四百余案，凡负帑死眷属羁留者皆得归，人以是德之。陈其锐曰官不困则民不扰，识者以为名言。陈澧因之发论，谓士人读书出为官岂尽不欲勤民事守廉退之节哉，然而不能者责以大义彼无辞以辩，抑亦纷其心夺其所守者实多也，未有官困而民不扰者也。陈其锐以捐资筑炮台议叙知县，年六十五，咸丰八年十月卒。

第十二篇为《徐夫人谢氏墓表》，记徐子深之夫人谢氏。谢氏贤而无子，有庶子曰肇梠。陈澧考古义以复于子深，谓古诗周南召南多言妇人之德，而樛木、螽斯、小星、江有汜诸篇于嫡妾之际尤详，盖妒者妇人之常而不妒者难也。夫人无子劝子深置妾乃生肇梠，是能不妒忌以乐君子而宜子孙，乃古诗人所歌咏而表章者。至其事姑以孝，佐子深持家以勤，抚子深从兄子女以慈，皆有足称，而不若不妒之为难，窃取古诗之义以表之。

第十三篇为《中书衔韶州府学教授加一级谭君墓碣铭》，记南海谭莹生平。谭莹字兆仁，别字玉生，少时宴集粤秀山寺为文悬壁上，阮元见而奇之，时方考县试，公告县令曰县有才人宜得之，令问姓名，公不答，已而得君所为赋以告公，公曰得之矣，取第一人入县学。翁文端公督学政时回部叛乱，公以克复回城贺表命题，谭莹文千余言援笔立就，公评其卷曰粤东隽才第一。后督学徐士芬以谭莹优行贡入国子监，未赴，捐纳为教官，学海堂推为学长。道光二十四年中举人，咸丰九年上官委劝捐出力，奏加内阁中书衔，前后署肇庆府学教授、曲江博罗县学教谕、嘉应州学训导，选授化州训导，升琼州府学教授，以老病不赴任。谭莹生平博考粤中文献，凡粤人著述搜罗而尽读之，其罕见者告其友伍崇曜汇刻之，曰《岭南遗书》五十九种三百四十三卷，曰《粤十三家集》一百八十二卷，选刻近人诗曰《楚庭耆旧遗诗》七十四卷，又博采海内书籍罕见者汇刻之，曰《粤雅堂丛书》一百八十种共千余卷，凡谭莹为伍氏校刻书二千四百余卷，为跋尾二百余篇。所为诗文有《乐志堂集》三十三卷，初以华赡胜，晚年感慨时事为激壮凄切之音。性真率不羁，饮啖兼人，杯酒间谈笑无所避，晚年目疾颓然静坐，默诵生平所读古诗文日恒数十百篇，其强记如此。同治十年九月卒，年七十二。

第十四篇为《豆村梁君墓碣铭》，记南海县学生员梁树功生平。梁树功字蔼仁，年四十三，同治元年卒。事亲孝，父病食不饱寝不寐，父卒兄弟析产不计多寡，家遂贫，授徒自给。中年始入学，旋丁父忧，服阕乡试不中，丁生母忧遂不复应试。性廉静，一介不苟，终日衣冠俨然。其子起从陈澧游，奉行述请为文铭墓前石，陈澧读之曰是古君子也，宜铭。

本册所收碑传墓表，传主多为清代中后期广东及各地官吏、幕友、士人、妇女，内容涉及太平天国运动时期广东地方战守、吏治、盐政、漕粮、刑狱、书院、慈善、中西交涉、边疆地理等，保存了大量晚清地方社会史料。陈澧为文谨严，叙事翔实，议论醇正，于吏治得失、士风升降多有感慨，既可见其史学功力，亦可见其经世关怀。本次仅见前20页，卷六后续篇目及全书其他卷次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