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漳浦集

《黄漳浦集》本次OCR为卷二十七“墓志”部分，卷端题“黃澶浦集卷二十七”（疑为“黄漳浦集卷二十七”之识读），所见正文依次为《张石闾墓志》《夏行之墓志》《倪文正公墓志》《周忠愍公墓志》等篇。全书为明末人物墓志汇编性质之文集，所志人物多与明末政治、东林党议、甲申殉节等事相关，文中夹有“洪思曰”注语，对人物身份、地名和事件背景有所说明。本次前20页未见序跋、牌记及完整目录，刊刻年代与版本形态尚待后查。

《张石闾墓志》志主张石闾，名含之，字渊姜，文中称其为东昌张凤翔之爱孙、望西华所称“山东侨肸”者。志文记其幼而韶令婉娩，至孝事祖父母及父母，先志承顺，得其欢心；十二岁从司马公入京师，敌薄都下，司马公以谗下请室，石闾日夕号呼，望阙祝北斗，愿公得脱；及公出，乃归就学为诸生。又记其受室后晨夕越陌视王父母几杖，夜分不归，夷犹户侧；太夫人劝就新妇宿，答云“祖母在，新妇当自来”。年二十丧耦不再娶，未期母姚孺人卒，悲啼感行路，大小敛皆手自为之，苫块灵床下，每饭先奠乃敢尝。戊寅冬敌又大入犯，其父枕公（名宿，慕管幼安为人，改名幼安）为威令引兵出断道，威得不陷，而议者犹以秦城下枕公请室；石闾愤甚，将上疏白父冤，诸兄弟持之，乃饮墨，但从枕公庀槖饘。是岁大祲，人相食，所至道路施泉布，全活甚众；间日一食，庀粮糗奉祖父无怠。后至请室块居，感涕无已，病遂作；枕公令归，唯唯辞无病，避人唾血，唯恐亲知。壬午元日早起肃衣冠望乡拜姚安人，悲不自禁，失声长号，呕血数升；三日后舆疾还子舍，闻威县事白，喜甚，欲强视诸兄弟，乃遂殂，曰“吾今得瞑目也”。志文又称石闾才而慧，工法书，于诸代书无不涉，能篆刻金石，作兰草，性慷慨，有仆逋重负，疫殀其母乞缓偿，石闾取券立焚之。望西华称其才气明决，遇事立断，不以阿好假人，疑难众议纷如，石闾出片语定之；经涉月岁论定如左券，或事涉两可，法用权与，与之商则屹然山立，虽患厄坎窞中，贲育莫挽。篇末“石史氏曰”论六代子弟多才而不甚享年，石闾文章行谊方为世所推而独以殁孝名，并称大司马尝言石闾最喜其书，每只字瑶袭之；作者曾许为姚安人墓志未就，而今乃铭石闾。

《夏行之墓志》志主为夏文忠公允彝之父方余公。篇首“洪思曰”称盖夏文忠公允彝之父方余公也，文忠甫在门便日以铭墓为请；庚辰五月作者在墓下，文忠复以书来乞铭，言之流涕。作者叹曰：瑗公知此时群奸咸在上前，早晚必有雷霆之至，则祸且不测，故以铭墓相促迫；乃对使者草草与之，不数日果缇骑至，作者就逮江西。后又记门人无一人见是铭者，及收文海外，见徐子孚远始知有是铭；时文忠与子完淳皆殉节，完淳又无子，不知将从何得是铭；近收文岩中乃得诸廖子溶，溶少曾入娄江，得诸华亭钱子谷，谷少从文忠游。志文称夏方余为达人，幼尝诵书数十万言，过目上口；一日戏与客约自水次至郡门上下树表屦床药签无虑千数行，归覆之仅爽两条，犹自訾云“如此善讹，勿令儿辈知也”。为诸生试高等当受饩，竟推之友弗受，曰“吾能受饩，饩能久受吾耶”。既十载滞青衿，益慷慨为古文辞诗歌，引志踔厉跟宕群辈；袁履善先生素以文自豪，偶从人家睹公诔章，手录之置袖中，曰“是今潘陆也”。于是诸大姓争交公者，莆田陈公衡时为长洲令，令以便宜条教诸大姓，公馆高氏为代对牍，语俊甚，公衡大惊，问高氏谁辨尔语者，高以质对，遂大为公衡所知，盖揽笔辄称方余也。后公衡入闱，矢必得公，属学使者搜遗，而使者骤歾，闱中无所得公文，出乃对公唏嘘以为命。公遂翮然童牙，息机出解巾笥，吹竽弹筝，从诸酒人游，占射诽谐，诵张季鹰之言曰“吾今而知醉之名人甚于名之醉人也”。后又得奇疾，水彭然腹突于背，胟大如股，力数十人移床不动，公笑谓胟腹曰“噫甚矣，吾始以尔为铁石，尔自谓文锦也，今即以尔为文锦，谁当铁石者”。医来告公曰“尔能三年不食酒、却内，吾能针之”，公曰“却内可不食酒不可”；医曰“且不食盐”，公曰“可耳”；针之两股泉迸，疾遂瘥。瘥遂屏诸物务，一意内视，洞然于才命之所归。志文又称公有田数十亩，不辨何畔，税不辨钟釜，道逢佃民称主翁，亟掩耳走曰“尔大妄人，强入人宗”；岁时视家人辄仰屋椽曰“是可作数日醉”；即不醉，课诸郎业，业就横直视之曰“是可当古某”，古某者即许之，今某虽贵，掉头谢不受。篇末称公讳时正，字行之，子二人之旭及允彝，皆负文声；之旭犹为诸生，允彝成进士；允彝之成进士盖后公十年，其登贤书先亦称是，允彝犹唶唶谓不及公之欢。公尝望玉峰盼泖水面乐之，曰“吾死必葬我峰泖之间，毋远乐土”；允彝行营得宕湾之原，右云左泖，玉峰卓然，命史周志之。

《倪文正公墓志》志主为倪元璐，字鸿宝，别号园客，生于万历癸巳闰十一月十六日辰时，甲申三月十九日从先帝殉节。志文开篇论主臣之际难言，称崇祯时天子甚圣，顾天下臣子无一足使者，熟视在廷犹挹心于倪先生；倪先生亦自谓圣主知臣，臣即死犹当以报圣天子，而荧惑乘之，使圣天子不知所以用倪先生。志文记倪元璐与作者同年，初为讲官，值圣主始旦，排云雾以命岳渎，其所争用舍及与焚要典三疏，凛然社稷之烈；稍迁为司成，定齿胄礼，命诸子侯入学，所造士甚盛，天下求文字笔楮得其霏絮如贫子之拜金璧。后家居五六年，事太夫人晨夕尽欢，乡里待举火者就若慈岁，不复谈朝绅间事。壬午八月敌取八城，将攻关河，决开封，贼出河北取覃怀彰卫，当事者谓公不出空有干将名，不如畀之盘错；一日诏下起公为右司马，公以太夫人年高辞不就。后有警，公长跪告太夫人曰“自琼州公以来再世食禄，今天子有急奈何”，太夫人裂所衣襦示之曰“为尔旃也，岂曰无衣”；公乃毁家召募，得数十人，季弟瓒率家徒佐之可数百，趋淮上问淮使者觅盐徒为助，无有应者；公叹曰“吾即不破，朝夕必达京师，不以独遗君父”，乃身帅数百骑持满夹趋，冲险出济者十余日达京师。天子闻之甚喜，曰“固知是吾倪讲官也”，即日召见，问所以灭御寇者，公为陈情形先后之数甚备，上为嘉纳。后中外喁喁思公即爰立，而井研谋首席甚急，以贿中宜兴，虑公一日至密勿形己，乃告上曰“天下不治由兵农不合，今廷臣可任者惟倪元璐、冯元飚耳，使元璐为大司农，元飚为大司马，彼此参合，不日可治”；上心然之，即日命公为户部尚书兼翰林学士，与冯公分劳共治。公以浙人例不为户部固辞不许，因召公至中左门谓曰“朕知卿久矣，卿志性才猷非诸臣等，凡见卿奏议无不井井有条，勉为朕任劳”；又曰“古帝王致治不过数人，周四列、汉三杰，即国初刘宋辈亦不过一二人耳，朕专倚卿可坐致太平”。公念太平非司农可致，辞久之上不许，因问卿何以佐朕者，公曰“必使臣当有三做：一实做，户兵部合算，先准饷以权兵，因准兵以权饷；一大做，求民间大利大害，一举兴除，勿以小小生节报数；一正做，以仁义为根本，礼智为权衡，苟政有厉民者，臣必为民请命”。奏未已，上叹曰“卿真有学问之言，深裨治道”。公乃叩首谢受事，退就冯公商互稽之籍，先定簿正，次定部差，簿正定而诡托者无蠹，部差定而贿竞之路绝；又请以饷即兼职方，得以察镇诸将士。时郡邑残破，蠲免多，外解不时至，公晓夜持筹，漏三十下绕床不休，因酌里道以给兵食，驰书告督抚使自生节以佐司农之不逮，日数百函，纤悉备至，故终公在部士无哗者。后矿砂楮币之说日聒于御，公数争之未得，柄臣又以是困苦公，公叹曰“若使傅说化为胶鬲，夷吾化为桑孔，则吾能就东海老耳”。西人汤若望挟奇巧以开采进，公面折之，内珰阴主以为无害，公乃具疏列煮海与开山利害六事，争楮币之说稍委婉纳约；后中使从浙直收买桑皮，公见蒋晋江告曰“此事吾不独力，愿与公分之”，蒋公许诺，公乃先疏言民间自取桑皮皆因剪落余条于桑无害，今以钦限逼急，朝使威严，所司望风，奸徒生事，势必就桑取皮，先蚕毁叶，此何等时堪复骚动；上犹豫，久之蒋公复再疏入，乃辍不行。而噂沓者日益进，通州谷城受井研旨者谓词臣不任钱谷，请上撤大司农还讲帷，上曰“倪尚书好官，肯任事，但时势甚艰，未能速效，即撤谁代之者”，诸臣结舌。上一日品诸臣至公，笑曰“计臣却好有心，会作文字”，且公思体国无如计臣者，而诸臣排之不已，以楮弊矿砂为太祖神宗时盛事鼓舞不倦，行之在人，舍此则计臣坐穷矣；上沈思久之，乃诏计臣元璐著以原官照旧与供讲职。公笑曰“是吾志也”。甲申二月经筵讲《乐只》之章，公因敷陈生财大道，上疑其讽切，辄语曰“今边饷匮诎，压欠最多，生众为疾，作何理会”，公徐奏曰“皇上圣明，不妨经权互用，臣儒者只知因民之情，藏富于国耳”，既不慑亦不引谢。翌日上御暖阁召辅臣谕曰“从来经筵有问难而无诘责，昨日偶尔，朕之过也”，盖犹惮公云。志文又记公初在讲筵，上方勤政留意启沃，每值公直讲必前席倾听，而乌程宜兴互有掎摭，瑕疵炯然，公于讲筵直箴政府营私忘公，上怒以手麾书，仰面倚几坐，公抒词益朗，顷之上乃稍前就案，卒霁容受焉。故前后讲臣如文陈黄李体备九德，未即先公者也。公当冒启之际，蹑虎操蛇，得其要害，故群奸弭耳伏不敢肆，每一疏出如撞朝钟，上震廊序，即使彼人读之亦相对口塞不敢出一语；以故天下诵公者难为德，忮公者亦难为害。公凝然独行，挈日月以走山泽，不逢不若，则崇祯元年三疏其最著者矣。先帝每得公疏必黏之屏间，出入顾盼以为天下伟人，诸臣阴憯之无间，则引弘治时华容洪洞以六卿称外补阳奉之耳。篇末论陆宣公为相所听信不如其为学士时，崔与之避位智于文天祥，蔡梦鼎去官贤于谢枋得，皆不然；天下之治乱、主臣之离合皆有物司之，至于安身立命或席藁以为胙封，或晨夕以为终古，七尺之根丽于南极何可夺也。公当日相亦殁，不相亦殁，顾不以不相殁者使天下凄怆思所以板荡之故。志文末记公先数日知贼犯阙，劝上出东宫循康王故事不听，请以六十金募一士得五百敢死士可以破围，召勤王师亦以为无及；是日闻贼逾城，乃束带向阙北谢天子，南谢太夫人，四拜毕索酒入斋与神对酌，出就厅事南面受绥，题案云“南都尚可为，成吾分也，慎勿棺衾以志吾痛”，遂缢。贼至问公安在，则陈尸于堂矣，各称忠臣叹息而去。长子会鼎以奉太夫人家居不获视含敛，次子会覃以拒及污命几成贼，犹闵公忠得不死，扶榇归；逢新命旌公忠第一，赠特进荣禄大夫太保吏部尚书，谥文正，予祭之坛，有司造葬，建祠京师曰旌忠。其世系甚著在先琼州雨田墓志及家谱中。

《周忠愍公墓志》志主为周忠愍公。志文开篇称“兰香自烧，膏明自焚”，论自有三案以来朝家诸贤唇焦舌敝，周先生适出都敭麻外藩，未尝执杓柄与哆侈角，而三案负绌者必欲杀之，以为是为谠论之主；且当二魏时公从通州入为太仆，未数月仗钺开府南中，尝草疏有所发抒，既曰非吾职亦焚去，而附二魏者又必杀之，以为是必不与我者。志文称公行仁义而多冰棱，蹈忠信而有嶷角，危逊不择，为玉碌碌，世或比之苌宏、阳处父，则亦已矣，而公固醇然大儒长者。公初为御史也，东林议初起，公疏言东林之学起于杨时，今欲借道学以攻杨时，借杨时以攻顾宪成、罗汝芳，皆非是；于是诋道学者愈沸，公自是亦不复言东林也。既罢巡漕，出参粤西，以敦颐所治南安、九渊所治荆门者治粤西，了不知其为御史时；浮沈八九年，乃备兵通州，召入为太仆。时诸名贤皆在京师，各治职不数往来，邹总宪南皋创首善书院，每月一再会以道佐官，兵科朱童蒙特疏纠之，于是攻道学者又起。明年公为中丞治苏州，而童蒙先出为属吏，疑公为己来也，又有所毙漕卒，公将核之，遂潜入都，与诸失职者相要和，而党祸乃发。志文论鸟兽将至必先有谗说殄行与圣贤交捽于内，而后异类乘之；自先世如此，徐兆魁、姚宗文、刘国缙之徒先诋东林而后徐姚无所居其功，朱童蒙、李鲁生、李蕃之徒先诋首善而后魏崔至，魏崔至而朱李无所呈其能。士君子不幸生值其间，不能槁首与申屠同行，又不能掩口勒金人之铭，则其见及宜耳。公就逮至涿州，家人归贻作者书曰“人生如干将草邪，必有一缺，仆于诸贤中最为驽钝矣，而祸败若此，公其慎之”；作者念此未尝不挥涕，然不敢以此辍学问之事。篇末论道之将行也，以长孺之戆、居易之率不见诛于其主；道之将废也，以萧望之之信、王嘉之慎不能保其身，而荣睫者以咫尺祸蹶动相笑也。又记方公之入为太仆，作者已为庶常，无僦租，借一榻从公厅旁卧，公数约作者过首善，作者数谢不敢；及孙宗伯至，数谈三案事，作者亦微有异同，然公不以是谓作者不学；作者见公之言动居处饮食进退过于今之显贵人有道者多矣，而卒以谗欬欬，后乃白。

综观本次前20页，本书卷二十七以墓志为主体，所志张石闾、夏方余、倪元璐、周忠愍等人物，或为明末孝子，或为殉节名臣，或与东林、首善书院、三案、甲申之变等事相关。志文叙事细密，兼具史传与文学色彩，夹注“洪思曰”对人物、地名和背景有所交代，是研究明末人物生平、家族伦理、党议与殉节书写的重要资料。本次仅见前20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