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唐诗说

《全唐诗说》为明王世贞撰唐诗评论专书，今见清道光辛卯（十一年，1831）六安晁氏活字印本。本次仅提取前20页，卷首未见序跋、牌记及完整目录，正文以时代先后为序，逐条评论唐代帝王、初唐四杰、盛唐李杜、王孟高岑、中晚唐诸家之诗，兼及诗体、诗法、选本与诗坛公案，内容十分丰富。开篇评唐文皇诗“手定中原，笼盖一世，而诗语殊无丈夫气”，举“雪耻酬百王，除凶报千古”“昔乘匹马去，今驱万乘来”等句，谓“差强人意，然是有意之作”，《帝京篇》可耳，余者不免花草点缀，“可谓远逊汉武，近输曹公”。评中宗宴群臣柏梁体，谓帝首“润色鸿业寄贤才”“大明御宇临万方”和者皆莫及，然是上官昭容笔耳，内薛稷、长宁公主、太平公主、阎朝隐等句“差无愧古人”。评明皇“藻艳不过文皇，而骨气胜之”，举“春来津树合，月落戍楼空”“马色分朝景，鸡声逐晓风”“翠屏千仞合，丹嶂五丁开”“岂不惜贤达，其如高尚心”等，谓“虽使曹刘草创，沈宋润色，亦不过此”。评初唐四杰“号称四杰，遣词华靡，固沿陈隋之遗，骨气翩翩，意象老境，然胜之五言，遂为律家正始”，谓子安稍近乐府，杨卢尚宗汉魏，宾王长歌虽极浮靡，亦有微瑕，而“缀锦贯珠，滔滔洪远，故是千秋绝艺”；又谓“荡子从军”献吉改为歌行遂成伟什，子安诸赋皆歌行，“为歌行则佳，为赋则丑”。评五言至沈宋始可称律，“律为音律法律，天下无严于是者，知虚实平仄不得任情而度明矣”，二君正是敌手；排律用韵稳安，事不旁引，情无牵合，“当为最胜，摩诘似之而才小不逮，少陵强力宏蓄，开合排荡，然不无利钝”。评两谢戏马之什、沈宋昆明之章，“虽学每须篇，才俱匹敌，而境有神至，未足遂概平生”，又举时小许公“二石分河写，双珠代月移”一联“亦自工丽，惜全篇不称”；谓沈宋中间警联“无一字不敌”，特佺期结语是累句中累句，之问结语是佳句中佳句。评沈詹事七言律“高华胜于宋员外”，宋虽微少“亦见一斑，歌行觉自陡健”。评裴行俭“弗取四杰，悬断终始，然亦臆中耳”，其所重王励、王勔、苏味道者，“一以钧党取族，一以模棱贬窜，区区相位，何益人毛发事，千古肉食不识丁人举为谈柄，良可笑也”。评杜审言“华藻整栗，小让沈宋，而气度高逸，神情圆畅，自是中兴之祖，宜其矜率乃尔”。评“梅花落处疑残雪”一句便是初唐，“柳叶闲时任好风”非再玩之未有不以为中晚者；若万楚五日观伎诗“眉黛夺将萱草色，红裙如杀石榴花”真婉丽有梁陈韵，至结语“闻道五丝能续命，却令今日死君家”，“宋人所不能作，然亦不肯作”，于鳞极严刻却收此，“吾所不解”。评陈正字“陶洗六朝铅华都尽，托寄大阮，微加断裁，而天韵不及，律体时时入古，亦是矫枉之过”。评开元彩笔“无过燕许，制册碑颂，春容大章，然比之六朝，明易差胜，而渊藻远却，敷文则衍，征事则狭”，许之应制七言“宏丽有色，而他篇不及”，李峤、燕之岳阳以后“威概多工，而实际不如始兴”。评李于鳞选唐诗序“唐无五言古诗，陈子昂以其古诗为古诗，弗取也；七言古诗惟杜子美不失初唐气格，而纵横有之；太白纵横，往往强弩之末，间杂长语，英雄欺人耳”，谓此段褒贬有至意；又云“太白五七言绝句实唐三百年一人，盖以不用意得之”，五言律排律诸家概多佳句，七言律体王维、李颀“颇臻其妙”，即子美篇什虽众“隤焉自放矣”；王世贞则谓七言绝句王江陵与太白争胜毫厘，“俱是神品”，而于鳞不及之；王维、李颀虽极风雅之致“而调不甚响”，子美固不无利钝，“终是上国武库”。评李杜“光焰千古，人人知之”，沧浪并极推尊而不能致辨，元微之独重子美，宋人以为谈柄，近时杨用修为李左袒，轻俊之士往往传耳，“要其所得，俱影响之间”；五言古选体及七言歌行，太白以气为主，以自然为宗，以俊逸高畅为贵，子美以意为主，以独造为宗，以奇技沉雄为贵；其歌行之妙，“咏之使人飘扬欲仙者，太白也；使人慷慨激烈，歔欷欲绝者，子美也”；选体太白多露语率语，子美多稗语累语，“置之陶谢间，便觉伧父面目，乃欲使之夺曹氏父子位耶”；五言律七言歌行子美神矣，七言律圣矣，五七言绝太白神矣，七言歌行圣矣，五言次之；太白之七言律、子美之七言绝“皆变体，间为之可耳，不足多法也”。评太白古乐府“窈冥惝怳，纵横变幻，极才人之致，然自是为太白乐府”，十首以前少陵较难入，百首以后青莲较易厌；扬之则高华，抑之则沉实，“有色有声，有气有骨，有味有态，浓淡深浅，奇正开阖，各极其则，吾不能不伏膺少陵”。评高岑“一时不易上下，岑气骨不如达夫遒上，而婉缛过之，选体时时入古，岑尤陡健，歌行磊落奇俊，高一起一伏”，取是而已，“尤为正宗”；五言近体高岑俱不能佳，七言岑稍浓厚。评孟襄阳“才胜孟襄阳，由工入微，不犯痕迹，所以为佳，间有失点检者”，如五言律中“青门白社”“青菰白鸟”一首互用，七言律中“暮云空碛时驱马”“玉靶角弓珠勒马”两“马”字覆压，“独坐悲双鬓”又云“白发终难变”，他诗往往有之，“虽不妨白璧，能无少损连城，观者须略玄黄，取其神健”；孟造思极苦，既成乃得超然之致，“皮生撷其佳句，真足配古人，第其句不能出五字外，篇不能出四十字外，此其所短也”。评“居庸城外猎天骑”一首“佳甚，非两马字犯，当足压卷”，然两字俱贵难易，“或稍可改者，暮云句马字耳”。评李颀“花宫仙梵”“物在人亡”二章，高适“黄鸟翩翩”“嗟君此别”二咏，张谓“星轺计日”之句，孟浩然“县城南西”之篇，“不作奇事丽语，以平调行之，却足一倡三叹”。评于鳞选老杜七言律“似未识杜老，恨曩不为极言之，似非忠告”。评青莲拟古乐府“以己意己才发之，尚沿六朝旧习，不如少陵以时事创新题也，少陵自是卓识，惜不尽得本来面目耳”。评谢氏排之始、陈及初唐排之盛、盛唐排之极，“六朝不尽排乃不自然，盛唐排殊自然，未可以时代优劣也”。评七言绝句“盛唐主气，气完而意不尽工；中晚唐主意，意工而气不甚完；然各有至者，未可以时代优劣也”。评“远公遁迹庐山岑”刻本下皆云“开山幽居”，“不惟声调不谐，抑意义无取”，其弟想定以为“开士”甚妙，“盖言昔日远公遁迹之岑，今为开士幽居之地，开士见佛书”。评盛唐七言律“老杜外王维、李颀、岑参耳。李有风调而不甚丽，岑才甚丽而情不足，王差备美”。评六朝之末“衰飒甚矣，然其偶俪颇切，音响稍谐，一变而雄，遂为唐始，再加整栗，便成沈宋”，人知沈宋律家正宗，“不知其权舆于三谢，櫜钥于陈隋也”；许主大历高岑王李之徒“号为已盛，然才情所发，偶与境会，了不自知其堕者”，如“到来函谷愁中月，归去磻溪梦里山”“鸿雁不堪愁里听，云山况是客中过”“草色全经细雨湿，花枝欲动春风寒”，“非不佳致，隐隐逗漏钱刘出来”，至“百年强半仕三已，五亩就荒天一涯”便是长庆以后手段；故曰“衰中有盛，盛中有衰，各含机藏障，盛者得衰而变之，功在创始，衰者自盛而沿之，弊繇趋下”，又曰“胜国之败材，乃兴邦之隆栋；熙朝之佚事，即衰世之危端”，“此虽人力，自是天地间阴阳剥复之妙”。评何仲默取沈云卿《独不见》、严沧浪取崔司勋《黄鹤楼》为七言律压卷，“二诗固甚胜，百尺无枝，亭亭独上，在厥体中，要不得为第一也”，沈末句是齐梁乐府语，崔起法是盛唐歌行语，“如织官锦，间一尺绣，锦则锦矣，如全幅何”；老杜集中“吾甚爱风急天高一章，结亦微弱；玉露凋伤、老去悲秋，首尾匀称，而斤两不足；昆明池水，秾丽沉切，惜多平调，金石之声微乖耳，然竟当于四章求之”。评李于鳞言唐人绝句当以“秦时明月汉时关”压卷，“余始不信，以太白集中有极二妙者，既而思之，若落意解，当别有所取；若以有意无意可解不可解间求之，不免此诗第一耳”。评“有一贵人时名者尝谓予少陵傖语不得胜摩诘，所喜摩诘也”，答言“恐足下不喜摩诘耳，喜摩诘又焉能失少陵也，少陵集中不啻有数摩诘，能洗眼静坐三年读之乎”。评“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是太白佳境，“然二十八字中有峨眉山、平羌江、清溪、三峡、渝州，使后人为之，不胜痕迹矣，益见此老炉锤之妙”。评摩诘七言律“自应制早朝诸篇外，往往不拘常调”，至“酌酒与君”一篇四联皆用仄法，“此是初盛唐所无，尤不可学”；凡为摩诘体者“必以意与发端，神情传合，浑融疏秀，不见穿凿之迹，顿挫抑扬，自出宫商之表耳”；虽老杜以歌行入律“亦是变风，不宜多作，作则伤境”。评孟襄阳“欲寻芳草去，惜与故人违”“林花扫更落，径草踏还生”，韦左司“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钱”，“虽格调非正，而语意亦佳，于鳞乃深恶之，未敢从也”。评太白《鹦鹉洲》一篇“效韵黄鹤，可厌；吴宫晋代二句亦非作手，律无全盛者，惟得两结耳：‘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借问欲栖珠树鹤，何年却向帝城飞’”。评“太白不成语者少，老杜不成语者多，如‘无食无儿’‘举家闻若欬’之类”，凡看二公诗“不必病其累句，不必曲为之护，正使瑕瑜不掩，亦是大家”。评七言排律“创自老杜，然亦不得佳，盖七字为句，束以声偶，气力已尽矣，又欲衍之使长，调高则难续而伤篇，调卑则易穴而伤句，合璧犹可，贯珠益艰”。评杨用修驳宋人诗史之说而讥少陵云“诗刺淫乱则曰鹑之奔奔，不必曰‘慎莫近前丞相嗔’；悯流民则曰鸿雁于飞，不必曰‘千家今有百家存’；伤暴敛则曰维南有箕，不必曰‘哀哀寡妇诛求尽’；叙饥荒则曰牂羊羵首，不必曰‘但有牙齿存，所堪骨髓干’”，“其言甚辩而核，然不知向所称皆兴比耳”；诗固有赋以述情切事为快，“不尽含蓄也”，如“周余黎民，靡有孑遗”“宛其死矣，他人入室”“人而无礼，胡不遄死”“豺虎不食，投畀有北”，“若使出少陵口，不知用修何如贬剥也”；且“慎莫近前丞相嗔”是乐府雅语，“用修乌足知之”。评刘随州“五言长城，如幽州白日塞语，不可多得，惜十章以还，便自雷同不耐检”。评钱刘并称“故耳，钱似不及刘，钱意扬，刘意沉，钱调轻，刘调重”，如“轻寒不入宫中树，佳气常浮仗外峰”是钱最得意句，“然上句秀而过巧，下句宽而不称”；刘结语“匹马翩翩春草绿，邵陵西去猎平原”何等风调，“家散万金酬士死，身留一剑答君恩”自是壮语，而于鳞不录，“又所未解”。评李长吉“师心故尔作怪，亦有出人意表者，然奇过则凡，老过则稚，此君所谓不可无一，不可有二”。评韦左司“平淡和雅，为元和之冠”，至于拟古如“无事此离别，不如今生死”语，“使杜李诸公见之，不作呕耳，此不敢与文通同日，宋人乃欲令之配陶陵谢，岂知诗者”；柳州“刻削虽工，去之稍远，近体卑凡，尤不足道”。评章左司“今朝郡斋冷”是唐选佳境。评韩退之“于诗本无所解，宋人呼为大家，直是势利他语”；子厚“于风雅骚赋似得一斑”。评退之《海神庙碑》“犹有相如之意”，《毛颖传》“尚规子长之法”；子厚《晋问》“颇得枚叔之情”，《段太尉逸事》“差存孟坚之造，下此益远矣”。评子厚诸记“尚未是西京，是东京之洁峻有味者”，《梓人传》“柳之懿乎，然大有可言，相职居简握要，收功用贤，在于形容梓人处已妙，只一语结束，有万钧之力可也，乃更喋喋不已，夫使引者发而无味，发者穴而易厌，奚其文，奚其文”。评张为称白乐天“广大教化主，用语流便，使事平安，固其所长，极有冗易可厌者”，少年与元稹“角靡逞博，意在警策痛快”，晚更作知足语，“千篇一律，诗道未成，慎勿轻看，最能易人心手”。《连昌宫辞》“似胜长恨，非谓议论也，连昌有风骨耳”；玉川《月蚀》“是病热人呓语”，前则任华，后者卢仝、马异“皆乞儿唱长短急口歌博酒食者”。评唐人有佳句而不成篇者，如孟浩然“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杨汝士“昔日兰亭无艳质，此时金谷有高人”，尉迟“夜夜月为青冢镜，年年雪作黑山花”，“每恨不见入集中”；杨用修尝为青冢、黑山补一首，“终不能称”，近顾氏编《国雅》乃称为用修得意语，“可笑”。评白香山初与元相齐名“时称元白”，元卒与刘宾客俱分司洛中“遂称刘白”，白极重刘“雪里高山头早白，海中仙果子生迟”“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以为有神助，“此不过学究之小有致者”；又白时时诵李颀“渭水自清泾至浊，周公大圣接舆狂”欲模拟之而不可得；徐凝“千古长如白练飞，一条界破青山色”极是恶境界，“白亦喜之，何也，风雅不复论矣，张打油、胡钉铰，此老便是作俑”。评刘禹锡作诗欲入“锡”字，以六经无之乃已，“不知宋之问已用押韵矣”，云“马上逢寒食，春来不见饧”，“刘用字谨严乃尔，然其答乐天而有‘笔底心犹毒，杯前胆不豩’（豩呼关反），此何谓也”。评“款头诗”“目连变”“破船”“卫子如厕”“失猫”“白日见鬼”固是谑语，“然亦诗之病”。评“元轻白俗，郊寒岛瘦”此是定论，“岛诗独行潭底影，数息树边身，有何佳境，而三年始得，一吟泪流，如并州及三月三十日二绝乃可耳”；又“秋风吹渭水，明月满长安”置之盛唐，“不复可别”。评昔人有言“元和以后，文士学奇于韩愈，学涩于樊宗师，歌行则学放于张籍，诗句则学矫激于孟郊，学浅易于白居易，学淫靡于元稹，俱谓之元和体”。评绝句“李益为胜，韩翃次之，权德舆、武元衡、马戴、刘沧五言皆铁中铮铮者”，“猿啼洞庭树，人在木兰舟”真不减柳吴兴；《回乐峰》一章“何必王龙标、李供奉”。评“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用意工妙至此“可谓绝唱矣”，惜为前二句所累，“筋骨毕露，令人厌憎”；“葡萄美酒”一绝“便是无瑕之璧，盛唐地位不凡乃尔”。评刘驾“马上续残梦”境颇佳，下云“马嘶而復惊”遂不成语矣；苏子瞻用其语下云“不知朝日升”亦未是，至复改为“瘦马兀残梦”“愈坠恶道”。评杜诗善本胜者，如“把君诗过目”作“把君诗过日”，“愁对寒云雪满山”作“愁对寒云白满山”，“关山同一照”作“关山同一点”，“娟娟戏蝶过闲幔”作“娟娟戏蝶过开幔”，“曾闪朱旗北斗闲”作“曾闪朱旗北斗殷”，“只缘贫病人须弃”作“不知贫病关何事”，“握节汉臣回”作“秃节汉臣回”，“新炊间黄粱”作“新炊闻黄粱”，又《丽人行》“珠压腰衱稳称身”下有“足下何所著，红渠罗袜穿镫银”，“皆泓渟有妙趣”；“天阙象纬逼”当如旧字作“天阙天阁”，“咸失之穿凿”。评王勃“河桥不相送，江树远含情”，杜荀鹤“承恩不在貌，教妾若为容”，“皆五言律也，然去后四句作绝乃妙”；天宝妓女唱高达夫“开箧泪沾臆”本长篇也，“删作绝唱”；白居易“曾与情人桥上别”一首乃六句诗也，“亦删作绝，俱妙”；独苏氏欲去柳宗元“遥看天際”朱氏欲去谢元晖“广平听方籍”二语，“吾所未解耳”。评王摩诘“酌酒与君君自宽，人情翻覆似波澜，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先达笑弹冠，草色全经细雨湿，花枝欲动春风寒，世事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岑嘉州“娇歌急管杂青丝，银烛金尊映翠眉，使君地主能相送，河尹天明坐莫辞，春城月出人皆醉，野戍花深马去迟，寄声报尔山翁道，今日河南异昔时”，苏子瞻“我行日夜见江海，枫叶芦花秋兴长，平淮忽迷天远近，青山久与船低昂，寿州已见白石塔，短棹又转黄茅冈，波平风软望不到，故人久立天苍茫”，“八句皆拗体也，然自有庶宋之辨，读者当自得之”。评参、李益“诗语不多，而结法撰意雷同者几半，始信少陵如韩淮阴，多多益办耳”。评谢茂秦谓许浑“荆树有花兄弟乐”胜陆士衡“三荆欢同株”，“此语大聩大聩，陆是选体中常人语，许是近体中小儿语，岂可同日”。评宋延清集中《灵隐寺》一律见骆宾王集，《落花》一歌见刘希夷集，“所载老僧及害刘事，余已有辨矣，若究其词气格调，则灵隐自当属宋，落花故应归刘”。评卢照邻语如“衰鬓似秋天”，骆宾王语如“候月恒持满，寻源屡凿空”，“绝似老杜”。评僧皎然《诗式》跌宕格二品，“一曰越俗，一曰骇俗”，内骇俗引王梵志诗“天公强生我，生我复何为，还你天公我，还我未生时”，“此俗语所不肯道者，何以骇为”。评杜紫微“掊击元白，不减霜台之笔”，至赋《杜秋》诗“乃全法其遗响，何也”，其咏物如“仙掌月明孤影过，长门灯暗数声来”“亦可观”。评自贞元以后“藩镇富强，兼所辟召，能致通显，一时游客词人，往往挟其所能，或行卷贽通，或上章陈颂，大者以希拔用，小者以冀濡沫，而干旄之吏，多不能分别黑白，随意支应，故剽窃云扰，谄谀泉涌，取办俄顷以为捷，使事饾饤以为工”；至于贡举“本号词场，而率历俗格，阿趋时好，上第巍峨，多是将相私人，座主密旧，甚乃津私禁脔，自比优伶，关节幸珰，身为军吏，下第之后，尚尔乞怜主司，冀其复进”，“是以性情之真境，为名利之驹途，诗道日卑，宁非其故”。评人谓“唐以诗取士，故诗独工，非也”，凡省试诗“类鲜佳者”，如钱起《湘灵》之诗“亿不得一”，李肱《霓裳》之制“万不得一”，律赋尤为可厌，白乐天所载《元珠》《斩蛇》并韩柳集中存者“不啻村学究语”，杜牧《阿房》“虽乖大雅，就厥体中，要自峥嵘擅场，惜哉其乱数语，议论益工，面目益远”。评乐府之所贵者“事与情而已，张籍善言情，王建善征事，而境皆不佳”。评“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可谓能怨矣”，宋人乃以“系双罗襦”少之，“若尔，则所谓‘舒而脱脱兮，毋使尨也吠’可称难犯之节乎哉”。评义山“浪子薄有才藻，遂工俪对，宋人慕之，号为西昆，杨刘辈竭力驰骋，仅尔窥藩，许浑、郑谷厌厌有就泉下意，浑差有思句，故胜之”。评今人以赋作有韵之文，“为阿房赤壁累故耳”，然长卿《子虚》已极曼衍，《卜居》《渔父》实开其端，又以排偶之罪归之三谢，“论者谓起自陆平原，然毛诗已有之，曰‘观闵既多，受侮不少’”。评七言歌行长篇“须让卢骆，怪俗极于月蚀，丑亢极于津阳，俱不足法也”。评薛徐州诗“差胜蔡邕州，其佻矜相类”，蔡之讥四皓曰“如何鬓霜相似，更出深山定是非”，薛之讥孔明曰“当时诸葛成何事，只合终身作卧龙”，“二子功名不终，亦略相等”。评晚唐诗押二楼字，如“山雨欲来风满楼”“长笛一声人倚楼”“皆佳”，又“湘潭云尽暮烟出，巴蜀雪消春水来”“大是妙境，然读之便知非长庆以前语”。评李义山《锦瑟》中二联“是丽语，作适怨清和解甚遒，然不解则涉无谓，既解则意味都尽，以此知诗之难也”。评谢茂秦论诗五言绝以少陵“日出篱东水”作诗法，又宋人以“迟日江山丽”为法，“此皆学究教小儿号嗄者”，若“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与“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一法不惟语意极其妙而已，其篇法圆紧，中间增一字不得，着一意不得，一结极斩绝，然中自纡缓，无余法而有余味”。评王少伯“吴姬缓舞留君醉，随意青枫白露寒”，“缓字与随字照应，是句眼甚佳”。评王子安“九月九日望乡台，他席他乡送客杯”与于鳞“黄鸟一声酒一杯”“皆一法而各自有风致”；崔敏童“一年又过一年春，百岁曾无百岁人”“亦此法也，调稍卑，情稍浓”；敏童“能向花前几回醉，十千沽酒莫辞贫”与王翰“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同一可怜意也，翰语爽，敏童语缓，其唤法亦两反”。评贾岛“三月正当三十日”与顾况“野人自爱山中宿”“同一法，以拙起唤出巧意，结语俱堪讽咏”。评“灵武回天，功推李郭；椒殿犯跸，祸始田崔”，是则然矣，“不知僖昭困蜀凤时，温李许邓辈得少陵太白一语否”。评“有治世音，有乱世音，有亡国音，故曰声音之道与政通也”，“大力者为之，故足挽回颓运；沈几者知之，亦堪高蹈远引”。以上可见《全唐诗说》以时代为经、以诗人为纬，对唐代诗歌发展、诗人风格、名篇佳句、诗体流变及诗坛公案逐一评骘，既有宏观把握，又有微观辨析，是研究王世贞诗学及明代唐诗学的重要文献。版本方面，本书为清道光辛卯（十一年，1831）六安晁氏活字印本，活字印本在清代版本中较为特殊，可资考察活字印刷技术在古籍传播中的应用及《全唐诗说》的版本源流。本次仅见前20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