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刊横浦先生文集

《重刊横浦先生文集》为宋张九成撰，明万历四十三年（1615）海昌知县方士骐刊本。本次仅见前20页，主要包括黄汝亨《重刻横浦集序》、焦竑《书张横浦先生集》及《重刊横浦先生家传》，尚未见文集正文全貌。

张九成字子韶，号无垢居士，又号横浦先生，因谪居南安横浦十四年，学者宗之，称横浦先生。据家传，其先涿郡范阳人，后徙开封，因家钱塘。八岁默诵六经，通大指；十岁擅文，时辈称雄；十四游郡庠，闭阁终日，寒暑不越户限，比舍生窥之，见其敛膝危坐，对置大编，服膺匪懈，遂相敬服而师尊之。宣和间游京师，以经学魁荐，从游皆英流。杨龟山诸公讲明大道，名重天下，闻公行谊，相与缔交。时权要欲宾礼名流以自文，厚币致辞，许以台阁相处，公笑曰：“王良羞与嬖奚乘，平日立身行己，乃为今日贵游客耶？”馆阁公缩恧而退。家储无儋石，节操愈固，激衰立懦，为世师表。

绍兴庚戌南宫校进士，士率狃旧习，破碎大道，惟公粹然出于正，遂豪然为举首。程文未刊，人皆口传以熟，文风为之一变。射策集英殿，历论成败兴衰之理，谓要当以刚大为心，毋遽以惊忧自沮，其言宵人近习之不可迩，旨意切直。圣心感动，曰“忠鲠可嘉”，宜擢寘第一。龟山贻书亦云廷对自更科以来未之有，非刚大之气不为得丧回屈不能为也。授宣教郎，策言伪豫比之狐狸鸱鸮，或传以示豫，豫不胜忿，榜之康庄，手剑以属刺客，众为寒心。后因陛对，上语之曰：“逆豫榜卿廷策，谋以致害，非卿有守，岂能独立不惧？”故制词有“逆贼闻风而竦惧”之语。佥判镇东军，究心吏事，尝大书屋壁曰：“此身苟一日之闲，百姓罹无涯之苦。”浙东诸郡民讼有不决者，皆诉之监司，巧以授公，公明敏无蔽，平反为多。后除太常博士，陛对以正心术、用人才、收兵权为说，论议激切，上深奖叹。改著作佐郎，转对，上曰：“朕妙选多士，而慰殿省有皆卿门人，深用熹叹。卿以何术致然？”公曰：“昔夏侯胜矜语门人，谓士患不明经，经旨苟明，取青紫如拾芥，臣尝鄙之。明经所以立身行己而致君泽民，傥以是为取青紫之资，则得失乱其中，荣辱夺其外，始焉苟得，则终必患失。汉儒经学之弊正在于此。”上嘉叹久之。迁著作郎，辞明堂进秩恩，请授朝议公五品服，奉祠几年，直徽猷阁，提点浙东刑狱，改直秘阁。言者诡辞中公，公丐休致，浩然捐禄，优游散地，敬养备至。久之还著作郎，除宗正少卿，奏朝廷敦化自亲者始，玉牒当详加刊正。拜礼部侍郎兼掌秋官，谓天下节义本于朝廷劝激，因条古今忠义死节表著之士，请为庙食者数所，天下之義士奋焉。刑部吏断天下死囚不以情，公莅职，有情轻免死者甚众。一日法寺以成案上大辟，公阅始末得其情，请覆实，囚果诬服者也。奏黜之，法官抵罚，而朝论欲以平反为赏，公辞曰：“职在详刑，而卖众以邀赏，可乎？”未几进侍经筵，以《春秋》授，公辞再三，上曰：“朕知卿明大义久矣，复何辞？”一日论日食，因以危言闇切帝心，且曰：“日食之变本于恶气，恶气之萌本于恶念。不芟夷蕴崇之，绝其本根，将奔腾四达，上触乎天则日月薄蚀，五星失序；下触乎地则菑及五谷，怪妖迭见；中触乎人则为兵为火，札瘥备至。是则恶念之起，可不应时扑灭乎？臣愿陛下正心术以格天心，实宗社无疆之福。”上耸然曰：“诚在朕念虑间，当为卿戒之。”每进讲毕，上奖论赐留，公因开陈治道，启沃无已。

时虏使议和，公谓宰相赵鼎曰：“虏人失信数矣，盟墨未干，使者旋轸，属耳而以无名之师掩我不备。今日财殚民困，彼必意吾衰弱而求和，张虚声以撼中国。而虏情实且厌兵，彼诚能从吾所言十事云云，则与之和，当使权在朝廷可也。”时议不一，赵公罢相，主议者继问曰：“虏使议和，公意何如？”公复以前言答之。则谓公曰：“且同某成此事。”公曰：“事宜所可，某何为异议？特不可轻易以苟安耳。”一日上问和议，公历言其状，辞至详悉，且曰：“虏情多诈，愿陛下审处其宜。议者不究后日之害，而欲姑息以求安，不可不深察也。”上欲用公而众议不合，乃乞补外，嫉公者必欲废置之，奏改秘阁修撰，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上见公名得祠，谓辅臣曰：“与郡如何？”对曰：“若与郡，必力辞，不若先逐其志。”公奉祠几年，而不悦者毁之愈力，谪守邵州。时方盛暑，公闻命不就舍，即驱车而行。至邵阳，虑庾虚乏，郡属谓宜督酒税之宿负、苗绢之未输者以充人之，公曰：“守不良，纵未能施惠斯民，独奈何困民以自丰耶？”民闻而感之。是岁常赋所入更先于他时，储入益丰，乃计赢羡以养贫民之疾瘼无归者，取古人安济之义以广之，所活不胜计。蛮洞酋长犷戾傲岸，约之礼则拘，董之刑则怨，公至之日，明要束，宽细苛，抚绥安静，故族类相饬，与齐民等。逾年丁朝议公忧，丧葬祭礼为世劝法。怨者挤之，谪居南安军。一日高阁侍经筵，上问曰：“张某安否？”阅未及答，上即指公先所讲一二处称拟再三，曰：“朕每思不能忘也。”翌日上问辅臣曰：“张某今在何处？”对曰：“张某顷以唱异惑众，台臣论罢，既与郡，乃乞祠，观其意终不肯为陛下用。”廷绅闻者为公危之，上曰：“张某清贫，不可无禄。”公绝险径行，了无愠对之态。至则闭门谢客，以经史自娱，缊袍粝食，家人辈几无以自存，亲知闻之，争馈遗以奉公，皆谢遣之。广帅时致笃金，曰：“公平生无一毫妄取于人，今厄穷如此，敢以赢俸致古人周急之义。”公曰：“赆惠不遗旧，友朋之义也。滥穷而苟取，吾何敢脂韦以适己为悦哉？”悉归之。君子谓公诚乐道以自安者。横浦炎方，虽苦寒无雪，邦人或垂白莫之识，故疠疫为多。郡有龙君庙，所祈必应，公曰：“吾无职隶，而岁耗廪禄，曷思所以惠之？”因祷焉，朝暾杲然而阴云倏起，晡时寸积矣。邦之童稚骇走观瞻，以为异。洎春环城，安然疠气不作，邦人刊祝祠于庙所，又即其事而歌之。虔寇陆梁，豕突邻壤，或以孤危请避之，公曰：“吾谪此邦，死分也，何避为？”守贰拒盗未得计，请于公曰：“此为广南要冲，失守则邻以南皆贼区，策将安出？”公曰：“僻小寡弱，难与争锋。今闻贼寨水南，夜募善游者火攻之，俾其众惊扰，则宵遁必矣。”计行，贼果散走。谪居凡十四年，结阅扫轨，动止有则，谈经自乐，手不停披。岁久庭轻足蹟依然，公题于柱曰：“予平生嗜书，老来目病，执书就明于此者十四年矣。倚立积久，双趺隐然，可一笑也。”后人镜之。

绍兴乙亥，圣上收揽威柄，复秘阁修撰，知温州。公被命则曰：“吾居横浦久，心实安之，不能忘也。”因自号横浦居士。永嘉民困聚敛，斛米疋绢输者率倍其入，公曰：“重赋以疲民，二千石责也。”斗尺皆立定例，民欣然曰：“今而后知耕桑之利，而仰事俯育有余乐矣。”民间岁有柑实，每霜后郡例科市于民，以遗要权，胥止驰驱田野间，迫民以应命，期会稍缓，则杨笞随之。民或赭其所植以求免，长吏方且张乐会僚，众旨尝媺恶，率以为常。公曰：“夺民自媚，而糜耗以快其所嗜，吾安为之？”遂罢。拊宴俗尚亵语，老幼妇子叫号喧呶，不可禁止，识者患之。公为敛余约民，相戒饬，恺悌之化出于诚，斯民感悦，转相戒语，故辞气之间务为逊顺，而污亵之俗顿革。郡民葬礼不遂，积数丧不克举者，公询之耆老，则曰：“贫不克葬，而一丧之举，醮酤于官者数万钱，破产从事，甫一遂耳。不幸而继，则无所为资，与其举一而多输，则宁累积而并入也。”公愀然曰：“殃民之害，便骼胔不掩，政之不良若此哉！”亟蠲酤禁，不越月而葬典毕举。老稚感泣曰：“使吾父母族属瞑目于地下，使君之赐也。”政尚宽大，民不忍负，而吏无所欺，邦人传诵至今。大农不恤州邑，坛约例遣隶属，诛责军粮，承命者类皆稽势凌驾，民益苦之。有传宥者，躙轹诸郡为甚，公威名素著，宥望而畏之，志不果遂，归饰辞以自诉。公亦遗书大农，力诋其弊，因言郡民彫弱，不任重扰。时执事者以聚敛为尚，漫不加意，而督迫愈苛。公知不可止也，则曰：“吾老矣，尚何怀安若是？”即以疾祠，民挽车遮道不得行，公特假小车以出，泊登舟而民始知，皆望望挥涕，若有所失。归甫数月，苦风痹，家人环公以泣，公书以示之曰：“吾平生践履，今日愈觉有力，何乃为儿女子呫呫涕泣耶？”疾稍间，设绛帐自居，训子姪益僮，人莫知其疾也。有学说贻案伯季，略曰：“余以经学训汝，所以端本原、养情性，以正汝所入。若乃申韩刑名、仪秦纵横，耳不可有闻，目不可有见。操履醇正，深造自得，则吾身无在而非圣人矣。”己卯季夏四日，谓麦先君九思曰：“明旦扫茔域，次日过汝。”邑人闻公之出，群喜聚观，曰：“公疾愈矣。”后一日间，读晋公以束带要玉带事，慨然曰：“晋公罔君如此，人主服御犹以智术取之。”因笑语案辈曰：“曩梦人告余有‘见玉带时来’之句，此其时乎？”是夕疾果作，卒于正寝，享年六十有八。上闻悼惜，复敷文阁待制，赠左朝请大夫，官其子若弟三人。

公少失恃，弟四人、女弟三人俱幼，公奉庭闱，俯育如一，至于嫁娶成立，始终无间言。然天资端重，见者敬惮，故闺门莫不谨饬。公娶林氏，蚤卒，马氏其继也。子三人：长伯厚，迪功郎，后公七年而没；次幼厚，承务郎，静江府阳朔县丞；孙厚，淮西总领所干办公事。孙男三人。公自少至老，行谊粹白，躬行之实如日月圭璧，不可掩没，虽为布衣，天下已有公辅之望，大用不究，识与不识皆嗟咨涕洟。著有《论语说》二十卷、《孟子说》十四卷、《尚书说》五十卷、《中庸大学说》各一卷、《孝经说》一卷、《经筵讲义》一卷、《横浦家集》二十卷。焦竑《书张横浦先生集》称其家藏先生集二十卷、《心传录》三卷、《日抄》一卷、《家传》一卷、《孟子丛题》一卷，吴康虞氏谓大有裨于学者，为手校而梓行于世。黄汝亨序则称是集吴康虞氏刻之南中，焦先生为序，而海昌令方君以横浦家在海昌，景行其哲，重刻之。方君之曾大父太常公与阳明子、庄渠子讲论问学，作《治心要语》，方君能刻是集，亦足占其家风。此本即明万历乙卯海昌知县方士骐重刊本。张九成受学龟山杨时，以未发之中为宗，以仁为有宋家法，不受权贵之饵，不讳赵鼎之党，忤秦桧，与径山杲禅师谈宗契密，被编置南安军，其学益磨炼而明了。黄汝亨谓宋之儒者务明理而不尽明心，能研心而不能任事，能明能任，横浦废几兼之而不竟其用，其精义微言幸是集存焉。该书对研究两宋之际理学传承、张九成心学思想、南宋初政治与和议、秦桧专权及士人处境、明代乡贤文献重刊等均有重要价值。本次仅见前20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