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是帙

《审是帙》为明代张靖之所撰杂言笔记，本次所见为明崇祯二年（1629）刊本前20页。卷首载何伟然《审是帙序》，署“仙臞何伟然题”。序从“鉴不精则目力乱，识不审则舌本摇，审是则似者不能夺”立论，举“砥砆似玉、鍮石似金、鷟鷟似凤、野马似麟、木兰似桂、奚醢似檀、房葵似狼毒、钩吻似荇华”等物，说明天下相似者甚多，惟“审是”则横口而出、人不得而非；又称“至是无非之谓是”，张靖之杂言即审是之作。序引“孪子之相似者惟其母知之”，说明辨别似是之难；又讥世人开卷五尺许未知辅嗣何所道、平叔何所说、郑何以异指例何所明，便盛于麈尾自呼聋士，正以未审故敢谩言，一审其是则木然不敢置喙；末举黎丘丈人惑于似子者而杀子、琅琊巨伯惑于似孙者而杀孙，告诫“人慎无未审而先言”。正文为杂记体，每条多记见闻、考辨、议论。首条记景泰中一日暮出，入室解衣，衿襕中火星白裙带中出，僮上晶笔流落凡三四见，新妇相顾失色；作者自意平生不家于官，何适逢此异兆，反复研省，忽忆张茂先积油致火之说，而所服乃吴绫俗所谓油段子，工家又多以脂丝光润，况被酒体气蒸郁，或因以致火；明日入朝见兵科王汝霖道此事，汝霖曰先君为工部侍郎时尝暮归见此，然惟线裙中有之，以此知事物异常者必有所自，不可遽为惊骇传惑下人。又记罗氏河间人，其父门祚少衰，以贩盐为业，尝早至长芦行海滨，有虎当道，仓皇中复有一虎绝其后，自分必死，向之左右拜稽颡哀恳，久之虎相顾跃入芦荻中，乃匍匐行至田舍，田舍人见其不能语，知其惊虎也，以汤灌之稍苏，报其家扶舁以归，病三月乃已。又论猫得鼠弗能遽死，唬吓作声，俟其骨脱方能食，人之形神不先脱丧，虎虽猛终不能搏啮之，彼有置虎圈而卒无害，理同可论。又记先朝西域贡马高九尺余，颈与身等，昂举若凤；景泰末西域进白马高如之，颈亦类焉，后足胫节间有二距，毛中隐若麟甲，段九成所记松雪翁所图六蹄盖此类；天顺中复见之御马监，坊泓道上但不受羁。又记袁尚宝忠彻世善相人，人有以相干之则叱骂，其有与之往还终其身不得其言相者，士大夫至其家为之留连饮酌，久之俟其喜而自言，十中八九，人谓其高贵不肯轻用其术；作者谓此在其所以专乎术者也，凡人之贵贱寿夭祸福根于心而动乎体，固有隐而难见者，必从容玩狎得其真而后言，否则宁不言。又记汤胤勣公议信国公族孙，博记而言诞无顾，七年冬坐不法除官籍常州，遣发之日请鉴旧皆出倏乱勒，谓所亲陈嘉猷恳沧曰劳负亲及然非久别，明年正月十七日后便当相见也，公幸吉识之，及次年适符其语，乱勒果以赦迁。又论世之奇花异卉莫贵于牡丹，得之者爱蔑培养无所不至，然十植一存酷难生发；五谷莫贵于稻，然著土辄生，得水便长，耘耨之际用功甚粗，而秀实盛倍他物，此见天之生物固常厚于养人也。又论草木中耐寒者极多，素馨、车前、凤尾、治癘、薜荔、石菖蒲、冬青、木犀、山栀、黄杨、石楠、山茶不可胜纪，然惟松柏梅竹独擅晚节之名，岂以其材能适用不专取其耐寒耶；人有偏长之德而无所取材亦不足称矣，但梅竹自大江以北渐寡而无，则亦未为耐寒上品，是犹所谓一国之善士焉，孔子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岂齐鲁之间不见梅竹耶，抑别有意耶。又记正统丁卯年二十一初赴乡举，中场之日老父于中庭得桂一段，葩叶新茂，不知所从来，因置晓沃以水祝曰“倘吾子获荐，花其发荣”，淹当盛开，香气满室；是年八月二十四日揭晓，先一夕先母孺人梦一老叟自门入中庭，持笔如椽，蘸毫天水缸，书“孙”字于把清楼外粉墙，字崇广；后学士吕逢原尝作端应记；自是两试春官皆下第，辛未二月入场之夕沐浴焚香再拜祷于都城隍之神等事。又记王汝霖民望聪厚清重，文行皆佳，人以其阀阅子弟多概视之，不知其为良器也，然好作吴语以资笑谈；一日与兵科刘昭、刑科陈嘉猷选，民望谓刘曰“西门豹将何之”，陈应曰“东门瓜欲何往”，盖俗呼陕人为豹子、苏州人为冬瓜，陈戏为刘复训也；民望正色曰“不必邪谈”，吾适在科中看《汉书》芳异，叹与二公论之等语。又记出使朝鲜抵边出连山隘口之日，按营荒野，官较指言北山中有居人数家，一老者自宣德末见时已年八十，督令独强徒困，与副使武士英单骑徐行约里许抵委径家绝处，所居累墼架梁，覆以树皮，男女草服，老者见客殊不省异，问其年几何曰不知，问其曾至违城否曰昨日曾去，殆若不解人事者；盖自来生长草野，世无服役，不过垦植收钦，或食松榛实蔬参菊苗，饮泉水，自相喣沫，不知有管度忧虑事，平生不经尝五味丰腴之物，清淡安全所以致寿；引汉胡广传载穰县菊水，其地饮之者上寿百二十岁，七八十者犹以为夭，观此老人信有之也。又论魏人伐蜀，严费祎方与来敏对棋，意无厌倦，却与谢安之事相类，然安遂破敌，祎竟为郭循所害，大率祎性宽简过度，安外宽内密，观安告王坦之之言曰“独不能为性命忍须臾耶”，此便可见，故二子之成败亦异。又论圣贤知人之明与爱人之仁互相发，尧之于鲧既知其不可，犹望其能治水而已；诸葛孔明之于马谡，先主尝言其不可大用，亮虽知之，犹冀其能受吾之节制可以致功，其后皆败绩；故圣贤宁伤其明，不忍咈乎仁。又论韩魏公盗入齐寝事，人皆羡公有量，予谓当先称其有识也，量虽大使盗不舍而杀之，己则己矣，如圆何，此殆与春秋战国之士等耳，于量也何益；盖公明识之深，灼见盗者之必不加害于公，故使之既窃而相与言，因而示之以闲，虽宛静也，故世之有量者无不自识中来，此格致之功所以先于诚正也。又论常疑昌黎先生三上宰相书及自荐誇书事，颇伤于难进，然观其论用世屡以孔墨同语，宜乎以博爱为仁也，则岂以上贤兼爱为急务哉；人才之生如货物之产，用而求焉则聚而见，不用不求则散而藏，其贱且轻者遇贪贾犹可以屈取，其贵且重者苟不得善价，热贾宁没身不售，甘遗资美于后世焉，不反其故而谓天下无才，是犹谓天下绝货物也。又记岳州巴陵易公名海，初仕为浔州通判，到任时知府常州李宗羡奴已一月歛于公廨，公视篆间闻其妾病甚，所随惟一仆，常使询视，遗以药饵薪米之资，久之妾病少差，泣告所使询视者曰妾非李素娶，因此地云多瘴毒，其妻子仆从皆不行，就道时始犹我及僮此汉，与僮者不意李即死，备见妾病，意将不良，通府公节有所遗，僮皆粮绝为己有，妾无纤悉沾惠，幸为我逢公全妾薄命；公闻之惊恻不已，戒使勿言，具告镇守参将马义，择行伍中谨厚老妇往侍候，日夕不许暂离，询视益切至，妾病良愈，公绝不与见，为之经营买舟归其丧，收簿其俸给及赙赠得白金三百两，使一吏护丧责付其家，先为移文至常郡会入其数，仍遣老妇守侍李妾抵其室，戒吏与妇必得李家书及公文乃递其所以周给老妇家，饬约吏人者无不备尽，竟不得一肆其志，而李之棺椁得入于土，妾亦无几微少损；时成化十二年也。又论邻有患盗者当固守其前门而不虞其后户，盗觇其不虞也，常入自后户而诡迹于前门以售疑于主人，其后守益固而盗盗数，或告之故，于是重关累枝加之扃锁而时其启闭，盗亦时其慎解也，而月犹一至焉；主人不胜其劳也，遂塞户涂壁绝其所由，而尤侦伺惟谨，盗乃绝。又记火浣布初于苏州张廷义家及仁和县纯一僧院见者皆大如折二钱，近于朱孟褕县丞家见者狭长如衣带，渍油则可代烛，覆火则可獒，香油尽火应则完全如故；梁冀輓巾、魏武时所贡元别怯赤山石纸所织信皆不安，因记向在京时尝于指挥胡向笃所见其父宗伯公所得宣庙赐物如钱大者二，其形色绝似云母石类世之硝子而质甚薄，以金相轮廓而窍之为柄，细制其木合则为一，故则为二，如事肆中等子匣，老人目昏不辨细字，张此势于双目字明大加倍；近者又于孙景章参政新再见一具，试之复然，景章云以良马易得于西域贾胡满剌，似闻其名为优逮，二物皆世所罕见，若论利用于人，则火浣虽全疋亦当退处于优逮也。又记见某侯家传美石一方中有一人耕袍玉带端拱而坐，又见观音寺僧所收谢庭新一石方广三四寸，中劈为二，内面鱼骨一具首尾皆全；先考葬祖考时废祖妣殡合葬，发砌石一紫色者剖为二片，其中树石茂密，一人冠带立树下若凝睇远望，了如笔墨描画，先考谨藏欲解为画屏，后因破灾而毁；又家藏石斵一枚具体如生，以木厓之，圣气如谋，病目者稍涂两眦颇能定痛，大气流行融结变化真有不可强论者。全书以“审是”为宗，杂记见闻、考辨名物、议论人事，兼具笔记、考据与劝诫性质，对研究明代杂家笔记、社会风俗与士人见闻具有参考价值。本次仅见前20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