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虎传

《人虎传》是一篇唐代传奇小说，本次OCR所见为明嘉靖甲辰（二十三年，1544）云间陆氏俨山书院刊本，卷端题“人虎傳 說淵五十二”，可知其编入《说渊》第五十二篇。全文以“人虎传终”收束，篇幅完整，是一篇结构首尾完备的传奇作品。

故事叙陇西李微，为皇族之子，家于號略。少时博学善属文，弱冠从州府贡举，时号名士。天宝十五载春，于尚书右丞杨某下登进士第。后数年调选，补尉江南。李微性疏逸，恃才倨傲，不能屈迹卑僚，常郁郁不乐。每同舍会饮既酣，便顾谓群官曰：“生乃与君等为伍邪？”其僚友咸侧目之。及谢秩，则退归闲适，不与人事相接。岁余之后，迫于衣食匮乏，乃东游吴楚间，期敛于郡国长吏。楚人闻其声名已久，及至，皆开馆以俟之，留宴游极欢。将去，悉厚贿以实其囊橐。微在吴楚且周岁，所获馈遗甚多。西归號略，未至，舍于汝坟逆旅中，忽被疾发狂，鞭捶仆者不胜其苦。如是旬余，疾益甚。无何夜狂走，莫知其适。家僮迹其去而伺之，尽一月而微竟不回。于是仆者驱其乘马、挈其囊橐而远逝去。

至明年，陈郡李俨以监察御史奉诏使岭南，乘传至商於界。晨将去，驿吏白曰：“道有虎暴而食人，故过此者非昼莫敢进。今尚早，愿且驻车。”俨怒曰：“我天子使，后骑极多，山泽之兽能为害邪？”遂命驾而行。去未尽一里，果有虎自草中突而出。俨惊甚，俄而虎匿身草中，人声而言曰：“异乎哉，几伤我故人也。”俨聆其音似李微，昔与微同登进士第，分极深，别有年矣。忽闻其语，既惊且异，遂问曰：“子为谁？岂非故人陇西子乎？”虎呼吟数声，若嗟泣之状，已而谓俨曰：“我李微也。”俨乃下马，问其何由至此。虎自述：前身客吴楚，去岁方还，道次汝坟，忽婴疾发狂，夜闻户外有呼吾名者，遂应声而出，走山谷间，不觉以左右手攖地而步，自是觉心愈狠、力愈倍，及视其肱髀，则有斑毛生焉。既而临溪照影，已成虎矣。悲恸良久，然尚不忍攫生物食。既久饥不可忍，遂取山中鹿豕獐兔充食；又久，诸兽皆远避，无所得，饥益甚。一日有妇人从山下过，时正馁迫，徘徊数四，不能自禁，遂取而食，殊觉甘美。自是见冕而乘者、徒而行者、负而趋者、翼而翔者、毳而驰者，力之所及，悉擒而咀之立尽，率以为常。非不念妻孥、思朋友，直以行负神祇，一旦化为异兽，有靦于人，故分不见矣。

李俨问：“君今既为异类，何尚能人言邪？”虎曰：“我今形变而心甚悟耳。”俨欲以余马相赠，虎辞曰：“食吾故人之俊乘，何异伤吾故人乎？”俨又以篮中羊肉数斤相赠，虎曰：“吾方与故人道旧，未暇食也，君去则留之。”虎又托俨以南回之日为斋书访其妻子，但云“我已死”，无言今日事；并念其子尚稚，望时赈其乏，无使殍死于道途。俨泣曰：“俨与足下休戚同焉，然则足下子亦俨子也，当力副厚命。”虎又言有旧文数十篇未行于代，虽遗稿当尽散落，请俨为传录；俨即呼仆命笔，随其口书近二十章，文甚高，理甚远。虎又为诗一篇以表其怀，诗曰：“偶因狂疾成殊类，灾患相仍不可逃。今日爪牙谁敢敌，当时声迹共相高。我为异物蓬茅下，君已乘轺气势豪。此夕溪山对明月，不成长啸但成嘷。”俨览之惊叹。虎又自言平生所恨：尝于南阳郊外私一孀妇，其家窃知之，常有害其心，孀妇由是不得再合，微因乘风纵火，一家数人尽焚杀之而去，此为恨尔。又嘱俨使回日幸取道他郡，无再游此途，“吾今日尚悟，一日都醉，则君过此，吾既不省，将碎足下于齿牙间，终成士林之笑焉”。俨乃再拜上马，回视草茅中，悲泣所不忍闻。行数里登岭再视，则虎自林中跃出，跑践岩谷皆震。俨后回自南中，乃取他道，不复由此，遣使持书及赗赠之礼计于微子。月余，微子自號略入京诣俨，求先人之柩，俨不得已具疏其事，遂以己俸均给微妻子，免饥冻焉。俨后官至兵部侍郎。

此传以人化虎的奇异情节为框架，借李微之口叙述由人变虎的过程、饥饿食人的无奈、对妻子朋友的思念以及托付故人传文赈孤的请求，兼及因果报应、形变心悟等观念，是唐代传奇中较有代表性的一篇。本次所见为明嘉靖间云间陆氏俨山书院刊《说渊》本，前9页已完整收录本篇全文，对研究唐代传奇小说在明代的编刊与流传、俨山书院刻书活动以及《说渊》一书的构成，均具有一定参考价值。本次仅见前9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