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文宪公笔记

《彭文宪公笔记》为明彭时所撰笔记，本次所见为明蓝格钞本前20页，分卷上、卷下。卷上起于彭时自述正统十年乙丑会试中副榜不就，与副榜下第者九百余人入太学，时古廉李时勉为祭酒、赵琬为司业。李时勉教众正大，极意造就人才，初至令坐堂一月，后散处厢房，列格致诚正四号，有家室者居外，晨入馔堂读书，朔望升堂；于四号尤加激励，夜读务尽二更，五更复令膳夫提铃循号门催唤起读书，或自以察勤惰，无声者令人暗记，明示责罚。由是灯光达旦，书声不绝，学者感激兢相劝勉。李时勉多宿厢房，每隔三五夜必召彭时等同乡三二人侍坐谈讲，或说乡曲旧事，或论诗文，言简而确，婉而有味，听者忘倦；每至更深乃已，别时必曰“语久误工夫，自当退补”，又曰“三更是阴阳交代时，读书宜二更即止，不可过此，过则次早无精神”，其爱人多类此。助教李洪尝言李先生因阴定树被罚，是日先生方坐东堂阅试卷，锦衣官猝至前，即掩卷起身、免冠解带，交缘缄合，监师生来观者共惊愕，先生神色自若，徐呼诸生近前与语，评其讲说优劣，顾僚属曰“还须校定高下出榜”，语毕乃行；已而枷寘于监前，监生三千余人上跪，故解有石大用者又独具本愿代枷，事乃解。彭时因叹先生平昔涉历艰险、操存有素，故祸福不足以动心，真有古人气象，而石大用义气激发于侪辈中亦不可多得。其后李先生引年致仕，诸生用旗帐鼓乐群送出崇文门，至城东南乃别，又有百余人同彭时送至通州，候先生舟发然后归，无不泪下，为前此所未有。

卷上又记学正称龄潮州人初至，尝侍古廉先生，言昨听选部中见群众相语，但问甚处地方好、某地有出产，不闻一人以施政教方略为言，先生闻其言甚善，谓彭时曰“新学正有识，能言诸人所不及也”。又记卯冬湖广永济县遗须知官在途梦闻黄榜第一名彭某国子监生，其人至京言于永济监生张端本，端本访知彭时姓名，驳异数，与朋辈言之，时本端历问“尔同乡某文学何如”，有人梦渠魁黄榜，且记看验之，庶瞻见予，道其语且蹙曰“惜乎太泄露了”，彭时曰“梦中事何足凭，置之勿言”；又一朋友谓岳季方曰“吾昨梦见贤兄魁多士，可贺”，季方曰“若梦可信，则也有人梦彭某作魁矣，何必我”，其人戏曰“明年会试、廷试有两魁，二人各占其一可也”，已而果然。彭时因谓科举起固前定，然于人何预而见于梦如此，其理不可晓；是时士夫中相传有童谣云“众人知不知，今年状元是彭时”，亦不知何自而起，至后果征验。其后彭时侥幸及第，除修撰，同年陈缉熙、岳季方俱编修，谢恩后即诣阁下拜先生，时曹鼐、陈循、苗衷、高谷四先生俱以侍郎兼翰林学士，遂留早食，酒馔随光禄所供，不增设；诸先生笑曰“此事本院故事，儒官清淡只如此”，一月后本院自学士下至孔目皆出钱置盛筵于后堂，用教坊乐，学士列坐于上，彭时三人坐前之左，侍讲独坐前之右，余皆傍坐，谓之“庆状元”，盖公宴之盛，又诸衙门所无；后月彭时三人同回席，比前尤皆丰盛，彭时出钱倍于二公，亦循旧典故也。又记翰林故事凡同寅皆尚齿，与诸司不同，然仍以类分，学士自一类，侍读侍讲自一类，修撰编修检讨自一类，等级截然不少紊；翰林官惟第一甲三人即除撰，其余进士选为庶吉士，教养数年而后除，远者八九年，近者四五年，有不堪者复改授他职，盖重其选，然职清务简，优游自如，世谓之“玉堂仙”，好事者因谓第一甲三人为“天生仙”，余为“半路修行”。

卷上又详记巳巳八月车驾北狩，郕王监国于午门外，亲朝百官，纠劾奸臣误国，旨方读弹文未起，锦衣卫指挥马顺从傍叱各官起去，给事中王竑遂起先捽马顺首曰“此正是奸党，当除去”，监国退，百官用手脚击踢马顺至死，仍击死内臣二人，各官义气愤发至于如此。彭时居忧未出，闻之惊骇，谓土木败绩固非常之变，而此举忠勇亦非常之变。八月二十九日，校尉至门宣唤入朝，有令旨著商辂、彭时、陈循每同办事，彭时具启辞不允，令专心办事，内臣促送入内关乃去。是日文武百官具本伏文华门请郕王即位，王再三辞让，尚书王直、于谦、陈循等咸以宗庙社稷大计为言，力请不退，会太后命亦下，乃许以九月初六日即位，盖是时人以危疑思得长君以弭祸乱，故不得已为此举，亦事之变也。其后太上皇帝入关，直造城下索大臣，王直、于谦出迎，众知其诈不出，乃遣通政参议王复、中书舍人王荣充大臣出迎，亲见上谕二人曰“彼无善意，汝等宜急去”，二人方回而虏骑四面剽掠，势亦张大，于是兵部尚书于谦督率总兵分营凭城与战，互有杀伤，连战二三日不退，陈循乃请写敕调各遣精骑入卫，又请写圣旨榜文数道，谕回回、达达并汉人有能擒斩也先来献者赏万金、封国公，用以疑其心，至十四五也先果先遁去。是时居内阁者咸未明而入，抵暮而出，勤劳爱戴比他日为甚，而内外赞画防御，陈、于二公之力居多。景泰元年庚午八月十五日，也先坏兵奉送太上皇帝还京，彭时因思昔日怀愍、宋徽钦不能无遗憾于千古，而我太上独幸其悔过奉送南归，岂圣德有所感动而然耶，抑虏人计穷而为此也，臣子之愤于是乎少纾矣。又谓景泰数年中敬礼大臣、宽恤民下，曹罚亦无甚失，独易储废后为害大义，所以失人心者在此二事也。

卷上又记东鹿王公自正统中任都御史，甚有名，与中贵王诚厚相结纳，欲入内阁，是时阁下已有陈、高、萧、江、商五人，王难言，私以语高，高遂为其奏请添入，有“不拘烦剧闲散”之语，及会议，陈不知其意，缪曰“我于烦剧中举前维祯”，高遂曰“我举王文泰”，上果用王，当时人皆骇愕，多咎陈欲私乡人故激成此事，然不知陈无意而高有意也，高之意惟商公知之，商以语彭时如此云。又记天顺丁丑改元，是年正月太监曹吉祥、武清侯石亨等与副都御史密谋举兵，迎太上皇帝于南城复位，执于谦、王文、范广杀之，罪黜陈循等十余人充军为民，罪其迎外藩也，然实无此事，侍诸人欲张己功，假此以为名云。天顺元年九月初三日，上御文华殿召彭时入见，令近摄前问曰“俩是正统十三年状元耶”，彭时对曰“臣不才误蒙圣恩拔擢至今感戴不忘”，因叩头者三；又问第二名陈鉴、第三名是岳正，彭时对曰是；又问今年几何，曰“臣犬马齿四十二”，上笑曰“正好用事，出外吃酒饭去”，彭时叩头退。已而命下着文渊阁办事。先是内阁用徐有贞、许彬、薛瑄，二月升李贤于许、薛上，六月徐、李为事，薛致仕去，用岳正、吕原与许彬三人，七月岳为事，许亦罢黜，复用李贤、吕原，至此乃增彭时为三人，盖当时进退甚轻，希异者众，不意复及时也。是年徐、李被黜，有负权宠者语人曰“我欲荐彭某入阁，因未与接识故未果”，其人传言曰“可往一见之，彼必喜”，彭时对曰“素不惯往见人”，有相爱者曰“今人持重赂求见不可得，尔徒手一见何伤”，彭时对曰“承厚爱，然决不能往”；六年当诸公合讲时，有沈司历者三次来家见邀，彭时避之不敢见，萧聪郎中又谓曰“决是有才者，使来进用之机在此，今不见后将有何悔”，彭时曰“我本无他望，何悔之有，且去年伊园守不图进，今往见人求拔擢，亦可耻也”；是时李宜人闻此言亦曰“官自来为好，不然虽彼尚书亦何足为荣，若无事只如此过亦是矣”，彭时甚重其言，及入阁之命下，始知显晦自有其时，非人谋人能与也。

卷上又详记文渊阁制度：文渊阁在午门内之东、文华殿南面砖城，凡十间，皆覆以黄瓦，西五间中揭“文渊阁”三大字牌扁，牌下置红柜藏三朝实录副本，前楹设樱东西坐，余四间背后列书柜，隔前楹为退休所。李公自吏部追以傍坐不安，令人移红柜壁后设公座，彭时曰不可，闻宣德初年圣驾至此坐，旧不设公座，得非以此耶；李曰事久矣，今设何妨；彭时曰此系内府，亦不宜南面正坐；李曰东边会食处与各方却正坐如何；彭时曰此有牌扁故为正，彼皆无扁故也；李曰东阁有扁亦正坐，何必拘此；彭时曰东阁而西非正南也；李词气稍不平曰“假使为文渊阁大学士，岂不正坐，乌有居是官而不正其位乎”；彭时曰“正位在外诸衙门则可，在内决不可，如欲正位则华盖、谨身、武英、文华诸殿大学士将如何耶，盖殿阁皆是至尊所御之处，原设官之意止可侍坐备顾问，决无正坐礼”；李公方语塞，然意犹未已。逾数日，上遣太监传恭送铜龙饰金孔子并四配像一龛来，遂置于中间；又数日，遣太监裴当送圣贤画像一幅来悬于龛后壁上，乃罢不设座。彭时因谓李为人好自尊大，往往不顾是非，直行己志如此。寅年二月，上圣烈慈寿皇太后尊号，诏告天下，诏草已进讫，彭时谓李公曰“此事前所未有，宜有恩典及人”，李曰“先年两赦数赦非所宜”，彭时曰“非谓赦也，但行优老之政为宜，若朝官父母年七十者与诰敕，百姓年百岁与官带，是即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意思，如此恩典斯与上微相称”，李公喜曰“是好”，拟仁政数条进呈，上大悦，命印行之。彭时因见上英明大度、乐用人言，真圣主也。颁徽号诏毕，上御文华殿召彭时等三人近前赐银两表里有差，仍亲自授与，和颜慰勉，其鼓舞臣下如此，令人感激不能忘也。

卷上又记是年十月十日扈驾校猎南海子，海子距城南二十里，方一百六十里，关四门，缭以崇墙，中有水泉三处，獐鹿雉兔不可以数计，籍海户千余守视，每猎则海户合围，纵骑士驰射于中，亦所以训武也；是日扈从官皆蒙颁赐獐鹿兔，而内阁三人比诸人差厚云。卯四月六日有旨赐诸大臣游西苑，苑在宫垣西，中有太液池周十余里，池中架桥梁以通往来，桥东为圆台，台上有圆殿，殿前有古松数株，其北即万岁山，山皆太湖石叠成，上有殿亭六七所，最高处乃广寒殿也；池西南又有一山如之，最高处为镜殿，此皆金元时所作，其余殿亭皆今制，而西稍南曰南台，则宣庙常幸处也。是日赐宴于此，群臣霑醉而归，彭时已记其详，此特其梗概云。五月五日赐文武官走骠骑于后苑，其制一人骑马执旗引于前，二人驰马继出，呈艺于马上，或上或下，或左或右，腾踯趫捷，人马相得，如此者数百骑，后乃为胡服臂鹰走犬围猎状，终场俗名曰“走解”，不知所自始，岂金元之遗俗欤，令每岁一举之，盖以训武也；观毕赐宴而回。七月赐尚书马昂并内阁学士三人游南城，中有宫殿楼阁十余所，皆宣庙与上遊者之处也；是秋新作行殿一所，东为苍龙门，南为南凤门，中为龙德殿，左右曰崇仁、广智殿，之北有桥，桥皆白石雕镂水族于其上，南北有飞虹、戴鳌两牌楼，东西有天光、云影二亭，又北叠石为山曰秀丽山，上有圆殿曰乾运，其东西二亭曰凌云、御风，山后为佳雁门，又后为永明殿，最后为圆殿，引流水绕之曰环碧，移植花木，青翠蔚然如风溉者；既毕工，乃命学士李贤、吕原洎彭时往观焉，受命领行者太监裴当也，宴毕乃回，彭时谨记于此，庶不忘上恩德云。辰年四月六日辰刻，上御南薰殿召王翱、李贤、马昂、彭时、吕原五人入侍，命内侍鼓琴，鼓者凡三人，皆年十五六者，上曰“琴音和平，足以养性情，曩在南宫自抚一二曲，今不暇及矣，所传曲调传于太监李永昌，永昌历事先帝，最精于琴，是三人者皆不及也”，贤等对曰“由此不辍亦可精妙”，因皆叩头曰“愿皇上歌南风之诗以解民愠，幸甚”，上起入，赐金练鹤顶博带一条，皆亲授，五人者皆叩头而出。月二十二日，上御西苑阅将臣骑射，召彭时等五人入侍，是日所阅皆侯伯都督指挥、指挥隶三营把总管操者，总兵官会昌侯孙继宗、广宁侯刘安、怀宁伯孙镗、都督赵胜等，员名籍进呈，令逐一驰马射箭，以三箭为率，上亲按籍记中否，有中二箭或中一箭者，其有不中而引弓发矢可观者，比中例试毕，赐宝钞有差，而总兵洎彭时五人各赐钞一千贯。是年十二月阅御马监勇士骑射亦如之，先又有一二人畏避不趋事者罪黜之，自是将士咸感德畏威，知所奋励云。是年春廷试进士第一甲得王一夔等三人，后数日上御文华阁召李贤谕曰“永乐、宣德中常选庶吉士教养待用，今进士中可选人物端重、语音正当者二十余人为庶吉士，止选北方人，不用南人，南方若有似彭时者方选取”，贤出以语彭时，彭时疑贤欲抑南人进北人，故为此语，因应之曰“立贤无方，何分南北”，贤曰“果上意也，奈何”，已而太监牛玉复传上命如前，令内阁会吏部同选，彭时对玉曰“南方士岂独时比，优于时者亦甚多也”，牛笑曰“且选来看”，是日贤与彭时三人同诣吏部看选，得十五人，南方止三人，而江南惟张元祯得与云；盖上自复位以来，明思百辟，不轻选任，而彭时不才独轸圣怀如此，感激于中何可忘也。

卷下起辛巳年七月二日昭武伯曹钦反。曹钦为太监吉祥之犹子，吉祥在宣德、正统中屡领兵出征，麾下多达官骁勇，善结以恩惠久矣；天顺初年与石总兵亨成迎复功，亦幸有此，钦以此骤升伯爵，颇骄恣，锦衣卫指挥逯杲残其事，稍裁抑之，遂有反谋。知是日朝廷遣兵部尚书马昂、怀宁伯孙镗征西，早朝谋领达官突入为变，达官中有马亮者知之，寅夜诣至恭顺侯吴瑾家言之，瑾以告孙镗，具本（下缺）。本次前20页保存卷上全篇及卷下开篇，内容涉及明代太学教育、科举梦兆、翰林制度、土木之变、景泰易储、英宗复辟、曹石之变、内阁制度、文渊阁座次礼仪、宪宗初年君臣游宴与骑射阅武等，多为彭时亲历亲闻，可与《明史》《明实录》及明代笔记互证，是研究明天顺、成化初政治制度与朝野见闻的重要史料。版本为明蓝格钞本，前20页保存卷上、卷下开篇，卷端题“彭文憲公筆記卷上”“彭文憲公筆記卷下”，然钞写年代、行款版式、避讳字样及印章印文因OCR残损而难以详考。本次仅见前20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