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斋笔谈

《蒙斋笔谈》为宋代郑景望所撰笔记，本件为清道光辛卯（十一年，1831）六安晁氏活字印本前20页。卷端题“蒙斋笔谈卷之上 宋湘山郑景望著 明会稽商濬校”，卷上末题“蒙斋笔谈卷之上终”，下接“蒙斋笔谈卷之下 宋湘山郑景望著 明会稽商濬校”，可见全书分上下两卷，此本前20页已涵盖卷上全文及卷下开篇。全书以随笔札记体写成，内容涉及诗话、人物轶事、朝政掌故、鬼神报应、老庄哲学、佛教义理、古文评骘等多个方面，是宋代笔记中兼综文史与哲思的一类著作。

卷上开篇记杨朴、魏野二人，称其为咸平、景德间隐士，皆号能诗。杨朴性癖，常骑驴往来郑圃，欲作诗即伏草中冥搜，得之则跃而出；真宗祀汾阴过郑，召朴欲命之官，朴诵其妻诗“便休落毳贪杯酒，更莫猖狂爱做诗。今日捉将官里去，这回断送老头皮”，帝大笑赐束帛遣还山。魏野和易通俗，王魏公当国尤爱之，野寄诗有“人间宰相惟三载，君在中书四十年。西祀东封俱已了，好来平地作神仙”之句，魏公亟袖以闻，遂得谢政。作者由此感叹二人为“一节之士”，与“指嵩山为仕途捷径者”异。其后记郎简侍郎，钱塘人，庆历间能吏，与杜岐公厚善，老居里中，筑别馆径山下，种菖蒲数亩自饵，山中人目为“菖蒲田”；杜岐公谢政后不造宅，假官舍居之十年，薨于其中，作者守宋时往观，见其湫隘与编民不远，耆老犹指废屋三间为公书室，公未尝出，亦不甚饮酒，客至粟饭一盂、杂以饼饵，他品不过两种，无客即静坐，或赋诗作草书，未尝不满。作者由此论贵人奢俭各适其性，而潞公穷极奉养却能安于约，岐公则尤人之所难。

卷上又记许昌时洛中方营西内甚急，宋昇以都转运使主之，其属李寔、韩溶最用事，宫室梁柱栏槛窗牖皆用灰布，期迫而猪羊牛骨不充，韩溶建议掘漏泽人骨以代，宋昇欣然从之。后李寔暴疾死而还魂，具言冥官以骨灰事追治，有数百人讼于庭；韩溶三子连死，妻亦死，溶亦死；宋昇入为殿中监，未几忽溺不止，下数石而毙。作者称“余素不乐言鬼神幽怪，特书此一事示儿子以为当官无所忌惮者之戒”。又记文潞公洛阳居第为袁象先旧基，晚得旁羡地数亩为园号东田，挟家童肩舆与宾客姻戚共游无虚时，罢遣声妓后取营籍十余人月赋以金，每行必命之执事；杜岐公谢政不造宅，假官舍回车院居之积十年，薨于其中。作者由此论奢俭与“稍知道者”之别。

卷上论文，称李翱（习之）学识实过韩愈，韩愈主张吾道千载一人，而李翱《复性书》三篇“于秦汉以下诸儒略无所袭，独超然知颜子之用心”；又谓韩愈《原道》末论正心诚意“以诋佛老”，而李翱学出《中庸》，“不胶其言”，故“二人要不可偏废，将以正人则不可无退之，将以自治则不可无习之”。又论庄子《达生》篇单豹、张毅二名，谓“有心于出入者均不免于有累，不若忘其形而养其神”；论老子“出生入死”章，引韩非子《解老》《喻老》为说；论孔子与子贡、子夏言诗皆曰“起予”，而颜子则曰“回非佐我者也”，以见颜子之异于诸子；又引庄子记孔子见温伯雪子而不言，以与颜子之事相发。

卷上又记张舜民（芸叟），长安人，忠厚质直，尚气节而不为名。元丰中五路入西夏，芸叟为高遵裕机宜，师出无功，遵裕坐贬，芸叟因军中诗坐谤讪谪监郴州酒。作者先大父魏公适为湖南宪，倾意待之，芸叟感激，以兄事大父，终始不少异。芸叟好古博学，喜为诗，皆有思致，缓而不迫。初谪时有《闻蛙》诗“一夜蛙声不暂停，近如相和远如争。信知不为官私事，应恨疏萤彻晓明”，荆公见而笑曰“舜民此语不为过”。崇宁间以党籍废居长安，关中人无贵贱以为父师。作者季父官鄜州，特往过之，芸叟言“事苟不以理相乘，自应尔”，指壁后题字及扇诗“扇子解招风，本要热时用。秋来挂壁间，却被风吹动”，其诗大抵多类此。作者又记大父在湖南年才六十余，求宫祠归吴下，芸叟有送行诗，作者先君尝使谨藏，后为兵乱亡去，偶记其全篇附之。

卷上又论李广以杀降终不侯，于公以治狱有阴德大其门闾，谓“因果报应之说何必待释氏而后知”。又记杜杞（杷）治广南贼欧希范，伪招降之，醉以酒而执之，尽磔于市，且剖腹刳肾肠，使医与画人一一采索绘以为图，用是迁待制帅庆州，未几若有所睹，一夕登圊忽仆于圊中，口鼻皆流血，微言“欧希范以拳击我”，后三日竟卒。作者称“为将不得已而至于杀彼自有罪固不得辞，然既已降矣，何至残忍而重苦之乎”，并自述“出入兵间十余年，所将几十万，所平治不为不多，非特不敢为杞之为，固自不敢萌于心”。又论庄子记孔子藏书往周室与子路谋、见老聃繙十二经以说之事，以“圣人之道在有心无心之间”为说；又记韩愈《木居士》诗在衡州耒阳县鳌口寺，元丰初邑中旱，县令力祷不验，怒伐而焚之，苏轼在黄州闻而喜曰“木居士之诛固已晚矣”；后寺僧复以木仿其像再刻之，张舜民谪郴州过见，题诗曰“波穿水透本无奇，初见潮州刺史诗。当日老翁终不免，后来居士欲奚为。山中雷雨谁宜主，水底蛟龙自不知。若使天年俱自遂，如今已复有孙枝”，作者又记蜀人言陈子昂祠讹为“十姨”，庙貌遂为妇人装饰，闻者绝倒。卷末论汉阴丈人桔槔之事，谓“混沌之术云者谓上古之世也，执古之道以御今之俗，则混沌之世亦何必然哉”，汉阴丈人“一拂其意遂至于忿然作色”，是“是非之辨已役其外而喜怒之情已乱于中”，故“区区以抱瓮为是，终身役而不自知其劳”。

卷下开篇记严阳尊者问赵州“不将一物来时如何”，州云“放下着”，曰“既不将一物来，放下个什么”，州云“放不下时却将取去”。作者以庄子南荣趎见老子“赢粮七日七夜”之事相参，谓“不将一物来，已将一物来矣”。又论庄子“万物出于机入于机”，举蚯蚓为百合、麦坏为蛾为例，以佛氏“一念所生”为说；又记常上人言如来会中阿那律陀无目而见、跋难陀龙无耳而听、殑伽神女非鼻闻香、骄梵钵提异舌知味、舜若多神无身觉触，作者以“根尘中來”“根尘外”为问，常子大笑。又记晁文元公年四十始娶，早从刘海蟾道，自言得长生之术，末年康强精明，六十后兼穷佛理，多从经论讲师以分别名相为意，将儒释道通为一，自著书号《法藏碎金》累数万言，又作《道院集》三卷，过八十又为《耄志余书》。作者称“此公忠实和厚，无一点世间情伪处，则第一等人也”。又记韩魏公不甚信佛理，平生所厚善而信者欧阳永叔，势不得不然，每为人言“自少至老终始所践履，惟在一部《论语》中，未尝须臾敢离”；晚镇北门已六十余，多病不甚视政事，数谒告家居，玉汝每携文若问候，至则直造卧内，几案间不见他物，惟一唾壶与《论语》尔。由此作者信传者不谬，并谓“人果欲修身，于《论语》未论尽得”。

综观全书，郑景望《蒙斋笔谈》以随笔形式杂记宋代人物轶事、朝政掌故、诗文评骘与老庄佛理，既有史料价值，又见作者之学识与志趣。书中对杨朴、魏野、郎简、杜衍、文彦博、张舜民、杜杞、欧希范等人物的记载，对研究北宋士人生活、政治事件与文学交游具有参考意义；其对韩愈、李翱、庄子、老子及佛理的辨析，则可见宋代学术思想中儒释道交融之一斑。此本为清道光辛卯六安晁氏活字印本，活字印本在清代出版中具有特殊版本价值，保存了《蒙斋笔谈》的文本面貌与明代商濬校本的系统。本次仅见前20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