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夫之言

《狂夫之言》题明华亭陈继儒著、武林杨璧阅，本次所见为明末武林王钦明编刊本前20页，存卷一全部及卷二前若干则。全书以短条札记形式编排，每条或数百字，或数十字，内容涉及经史义理、历史人物、政治得失、处世哲学、读书方法与文章作法，属于明代子部杂家类的小品杂著。卷一开篇即论黄石公、庞德公为老子之徒，谓黄石公以进履折子房、庞德公以床下拜孔明、老子以“去子之骄气与子之淫态”降仲尼，皆“名遂则身退”之法；继论博浪一槌，谓张子房不必论，始皇大索十日即止，自有英雄收放处，并以卢仝茶歌“饮到七碗自然有箇结局”为喻。又引唐元征状元云“今天下有三事没处法：都中士大夫得病无良医，秦晋人种田无时雨，三吴缙绅子弟读书无家教”，而以“无医则保养、无雨则穿渠、无家教则慎择交游”为“没处法中处法”。论《易》则谓诸爻安排一定而不可易者非《易》，观占之吉凶而以时消息方为真《易》，善《易》者求理于我而不求数。论颜子则谓其贤不在安贫乐道，而在箪瓢陋巷中深藏王佐之才，其端居不动有以身讽孔子之意，并以“春行冬令所以早凋”解释颜子之夭。论东坡“上可以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则谓不如至人入鸟不乱行、入兽不乱群，又不如菩萨向异类中化度设法。论“狡兔走狗烹，敌国破谋臣亡”，则归因于谋臣杂伯、阳施阴翕，君主貌屈而心丑且惧之，并举重耳反国子犯请亡、范蠡辞勾践、武侯处后主、邺侯处肃代等事。论管仲、鲍叔，则详引管仲自述与鲍叔贾分财、谋事穷困、三仕三见逐、三战三走、幽囚受辱而鲍叔不以为贪、愚、不肖、怯、耻，称“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又论鲍叔荐管仲、桓公质之鲍叔、鲍叔曰“公必行夷吾之言”，及管仲病中评鲍叔“好善而恶恶已甚，见一恶终身不忘，不可以为政”，认为管仲之待鲍叔正所以护其短而保其令名，世人但知鲍叔知管仲，而不知管仲尤知鲍叔。论张江陵以猛为政、后继者剂猛为宽而相权旁落，因及鲍叔“治国不失其柄”一语为相天下肯綮，并以刘先主托孤孔明“若其不才君自取之”为猜险之本、孙盛“赖诸葛威略足以检卫异端”为不失国柄之一事。论春秋名分与管仲不死子纠，则谓子纠、小白皆齐襄公子，不当以君臣名分律之；管仲归小白后劈头主意便欲尊周室，周天子尚在则子纠不得为君，管仲亦不得为忘君事仇，尊周之意如此，挟天子以令诸侯犹是第二念。又论“独乐乐”“与人乐乐”“与众乐乐”，以“无事此静坐，一日是两日”“与君一夕话，胜读十年书”“此中空洞原无物，何止容卿数百人”为答。论管仲服楚，则谓其引召康公命太公“五侯九伯汝实征之，以夹辅周室”，赐履东至海、西至河、南至穆陵、北至无棣，责楚“包茅不入，王祭不共，无以缩酒”及“昭王南征不复”，以大事难当、小事易受，使楚子不知不觉入其术中。论伍子胥、申包胥，则谓子胥“我必覆楚”、包胥“我必复楚”，二人心事光明磊落，无不可对人言；然为子胥难、为包胥易，子胥鞭平王之尸、辱楚王之宫，志行仇雪，其气一滴无余，包胥特乘强弩之末以张振蒙之势，其奇在秦庭痛哭、复楚逃赏。论读书，引侯道华喜读书，谓陈抟、施肩吾、谭定、雍孝闻、尹天民皆以儒士得道，黄山谷云“子弟诸病皆可医，惟俗不可医”，因谓“神仙不读书亦是一个俗汉，所谓顽仙不如才鬼”。论曹操佻易无威重、好音乐倡优、被服轻绡、佩小鞶囊、冠帢帽见宾客、谭论戏弄无所隐、欢笑至以头没杯案中，则引何玄朗与赵大周论狮子跳掷、与毬以消耗其气，谓曹公举动轻躁亦是胸中猛烈之气不得舒。论李左车、韩信，则谓左车设策而韩信使人间视知其不用，此便是大渗漏处，信破之必矣；韩信折节李左车却是从跨下得力来。论韩信登坛、萧何追韩信，则谓沛公为汉王时项羽以巴蜀道险、秦迁人皆居之，封章邯以四十万兵扎住汉口，萧何、张子房皆无策，惟烧绝栈道；韩信走来却料汉王可出、章邯辈可破，在三人独免、秦父兄怨入骨髓处，遂部署诸将、留萧何收巴蜀租税给军粮食，八月从故道出，章邯迎战败走，遂至咸阳，此一条出路却是韩信打开，萧何、子房思量不到；至囊沙背水、罂木渡军之类，特是兵法中巧事，还是眼力识见不可及。又谓信之亡、萧何之追，或两人商量合做，然韩信与萧何语便大奇之，则萧何鼻孔绳索已在韩信手中，信走不怕萧何不追，何必弄诡谲；筑坛所拜非信而谁，一军皆惊毕竟是太史公装点形容之语，但萧何与语大奇者是何等说话，惜太史公失载。论孔子梦周公，则谓尚是耳中鸣磬、眼中金屑，直到不梦见周公便是一齐放下；文中子有疾召薛收谓“吾梦颜回称孔子归休之命”乃寝而终，吴与弼亦云梦见孔子，议者谓其堕落魔境，乃知孔子“吾衰”非是真衰，到大休歇处矣。论孔明失处四事，则逐一辨析：云长守荆州时孙权遣使为子求婚，云长骂辱其使，孔明相去数千里岂能照点；治蜀不置史官，孔明尝与法正、刘巴、李严、伊籍共造蜀科，平日营垒井灶圊圉藩篱障塞皆应绳墨，史官安称独阙，想蜀亡后收图籍者无人遂至废失；荐姜维于蒋琬，称其忠勤时事、思虑精密、敏于军事、有胆义、深解兵意、存心汉室，后姜维自恃每欲兴举大事卒至汉亡，然维本羁旅托国，见黄皓恣擅启后主杀之，后主曰“皓奔走小臣耳，何足介意”，维见皓枝附叶连，惧于失言，逊词而出，皓亦欲废维，维以此危惧，累年出征不复还成都，一以伸讨贼之义，一以避黄皓之谗，孔明六出祁山亦是此意；不剪黄皓者又有妙处，盖孔明当先主托孤时“其不才自取之”语已负不安，若黄皓一宦官却又与之恼噪必除之而后已，后主不惧则疑，故出师之后但以驾驭事付之董允，允常数责于皓，皓畏允不敢为非，终允之世皓位不过黄门，然后主尚不能忘于允曰“尝见董允切齿黄皓，我尝恨之”，则其情事可知，孔明所以放他一路，不惟得相臣大体，即吴魏之反间、黄皓之倾危亦不得而入。论文章，则谓三代而后秦汉最称简古，惟《治安策》《天人策》累累凡数百万言，汉人长文章自贾谊、董仲舒作俑始；汉武帝束帛加璧、安车驷马迎申公，既至问治乱之事，申公但曰“为治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太史公序云“上方好文辞，见申公对默然”，申公此时八十余，识见老成，此言不独救武帝好文辞，且欲救董贾文章之多；康王命毕公曰“辞尚体要”，上之谕俗且然，而况人臣之章奏乎；章奏至数百万言，即儒生读之口燥舌沸而不能止，天子一日万几其难又可知；武宗时韩公文欲攻刘瑾而属李梦阳具奏草曰“毋文，文览弗省也；毋多，多览弗竟也”，此言极得告君之体，故观申公老人一言，觉董贾文章尚有少年气。论樊哙党于吕氏，则谓汉高大怒诏陈平、周勃斩哙，平勃计曰“哙帝之故人也，功多，有亲且贵，今以忿怒欲斩之，恐后悔”，令囚而致上，乃召哙接载槛车传诣长安，平之不斩樊哙非为汉高，实怕吕氏；《大事记》曰春族淮阴、夏诛彭越皆吕氏计，汉高病，吕后专欲以事诛异姓王及大功臣，遂称病不行，语颇泄；卢绾之反也，樊哙以相国将兵讨之，其命虽出于高帝，实以吕后椒房之戚也，哙以吕氏女弟吕嬃为妻，生子伉，比诸将尤最亲，哙既党污吕氏，若哙死吕后能忘报于平乎；平尝对高帝云“项王不能信人，其所任爱非诸项即妻之昆弟”，帝用樊哙却犯陈平此语，平以是不敢斩哙；然项王用诸项亦是六国风气，如齐之田忌、田婴、田文，韩之公仲、公叔，赵之奉阳、平原君，魏之无忌，皆公族也，项王沿习此风故悉用诸项，孰料项伯之有外心乎；诸项中唯项伯最著而余皆不载姓名，史但云诸项氏枝属皆不诛，封项伯等四人为列侯，赐以国姓而已；汉王族甚微，仅一羹颉侯兄而不用，用樊哙未几又欲斩之，得无有感于陈平所谓“项王任爱妻昆弟”之一言乎，故以斩哙示公，不然何不命他人而独命平，平此所以愈不斩也。论项羽，则谓其规模格局不是端冕凝旒南面的人，又不是垂绅正笏北面的人，所谓“一将有餘而万乘不足”，其亦《易》之乾卦上不在天、下不在田者乎，究竟只好成一霸王耳。论杜甫依剑南严武，严武辟为参谋，杜甫有《遣闷》诗呈武云“束缚酬知己，蹉跎效小忠”，桓公谓孟嘉云“人不可以无势，我乃能驾驭卿”，若杜甫与孟嘉皆有不得已也；又举南宋陈仲微二语“禄饵可以钓天下之中才，而不可啖尝天下之豪杰；名航可以载天下之猥士，而不可陆沉天下之英豪”为最喜诵。卷二可见论汉王待九江王黥布，踞洗召之，已又供帐如王者，苏老泉谓汉王能颠倒豪杰，刘元城云“着棋有高低”，并以梁武帝方侯景以穷来归遽裂地而封之，其后景凡有所需辄痛挫抑之，故景反而梁亡，此为“后着为先着”；汉高帝方黥布以穷来归，故洗足不起以挫其锐，布欲自杀，后见帐御从官如汉王则又大喜过望，此为“识先后着”；然随何说布请奉命阴许叛楚与汉，未敢泄也，楚使者在方急责英布发兵，随何直入坐楚使者上曰“九江王已归汉，楚何以得发兵”，布愕然，楚使者起，何因说布曰“事已构，可遂杀楚使者，无使归而疾悉与汉并力”，布曰“如使者教”，于是杀使者，因起兵攻楚，楚使龙且击破布军，布欲引兵悉汉，恐楚王杀之，遂间行与何俱归汉；夫既杀楚使又与楚战又避楚间道来归，此时情势布必无还楚之理，故帝踞洗时遂以踞洗见布，布虽大怒怕他忝到那里去，非汉王故意傲布，实算得布不得不就汉也；其后帐御饮食从官之盛此招徕远人之常事，何足为颠倒豪杰，况踞洗亦是汉高谩骂故态，亦是豁达大度之一节，何暇思及先后。又论项羽欲烹汉太公，汉高帝曰“我翁即若翁，若欲烹而翁，愿分我一杯羹”，太公以此归汉；明正统土木之变，英宗陷虏，虏人挟之以邀我如徽钦故事，于忠肃曰“社稷为重，君为轻，失一君复立一君矣”，英宗以此归国；今人既知忌于忠肃之功，则不得极口抵汉高之忍。又论读书施鸟食而童子张罗树间，因谓燧人氏教民火食而秦始皇遂以之烹儒焚书，阎立本、吴道子画地狱变相图于寺壁盖将化导愚顽，而酷吏仿其刑具以恣罗织锻炼之助，自古好事尝被恶人弄坏，即鸟食一件所施未几而童子之杀心动矣，善乎古人之言曰“好事不如无”。又论“大地间有一大帐簿”：古史旧帐簿也，今史新帐簿也；人家子弟聪明俊慧，父师失教专以时文课之，竟不知《通鉴纲目》二十一史为何物，若教之读史，以聪明俊慧之资遇可喜可愕之事，则心力自然发越贯串，治乱得失、人才邪正、是非之源流与财赋兵刑礼乐制度沿革之本末则眼力自然高明，以古人印证今人、以古方参治今病则胆力自然稳实，晓畅大局面、大机括、大议论、大文章则笔力自然宏达；今子弟史学一切废阁，其有质者反教之读子书佛书，即粗粗问他作子书佛书者之姓名出处已茫然不晓，况能得子佛之精髓乎；无论纲目二十一史，即一部《通鉴》乃是万卷书之关津，若未曾过得此关则他书必无别路可入，或读之而不能解、解之而不能竟、竟之而不能彻首彻尾者皆坐史不熟也。又论内外有司各有职守，而文官独若无所事宜，遵祖宗法敕令修撰、编修、检讨番直史馆，编纪时政各管一类，据事直书不须立论褒贬，仍于纸尾书某官某人记而藏之匮椟以待纂述，庶因纪录之间亦得练习政事，他日任用不致杜撰卤莽，是于修职之中寓养才之志；若谓馆局储养异才不烦以语言文字，则未免以光阴志气掷于交际诗酒之间，即有意讲求故与者恐同侪猜异，只得随行逐队而不敢周咨天下之务，及至团局修史亦不过掇拾完书，无暇聚头磕膝仔细讨论，宰相须用读书人竟成虚语。又论讲学老先生专意六经而以读史为玩物丧志，亦恐非得中之论，昔伊川先生几案间无他帙，惟印行《唐鉴》一部，朱晦庵先生云“病中信手乱抽”云云。由上可见，本书以“狂夫之言”为名，实为陈继儒读史论世、品评人物、讨论读书作文与处世之道的札记汇编，条目自由，议论警拔，既有对历史人物如管仲、鲍叔、韩信、萧何、孔明、曹操、项羽、杜甫等的独到评骘，也有对晚明士人读书废史、时文误人、史馆养才、讲学偏枯等问题的批评，兼具史论、杂说、格言和小品文性质。此本为明末武林王钦明编刊本，卷一、卷二卷端及正文保存了本书明代编刊的面貌，对研究陈继儒思想、晚明小品杂著、史论与读书风气、明代刻书及《狂夫之言》版本流传均有参考价值。但本次OCR文字、版式及个别条目错乱较多，部分人名、地名、引文及议论需与原本校勘。本次仅见前20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