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氏笔乘

《焦氏笔乘》为明代焦竑所撰读书札记与考据笔记，本次所见为日本庆安二年（1649）刊本前20页，主要保存卷首自序、江寧领起元序、卷一目录及部分正文。自序作于万历丙午（1606），交代本书编集缘起：焦竑读书之暇多所札记，万历庚辰岁友人曾取数卷刻之，后入仕、见闻所及辄寄笔札，又因忤旨被放，散轶十有五六；晚年卧园，筠州谢吉甫见而惜之，遂“句排缵，并前编合刻之，以示同好”。序中明确本书内容取向：“订经子之讹，补史传之阙，网罗时事，缀辑艺文”，并强调“国家之典制、师友之谠言间有存者，当不以余力之鄙而废也”。江寧领起元序称“澹园先生正续笔乘，其门人谢吉甫氏校而行之”，并推重其书“可以杜三教异同之辨，可以镜一代得失之林，可以区六艺精微之旨，可以束千古是非之极”，可见本书在晚明笔记中具有较广的知识视野和学术关怀。

卷一目录及前20页正文可见大量考据札记条目，内容涉及《论语》《诗经》《尚书》《周易》《礼记》《左传》及诸子、史传、文字音韵、名物制度等。如《仲修劝读论语》记赵孝孙仲修以“学而时习之”启发李彦平，强调“所谓学者，非记问诵说之谓，非絺章绘句之谓，所以学圣人也”，并谓“只如作一郡，行得《论语》中三句便用之不尽”，三句即“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以见焦竑对圣贤实学的重视。《屡空》解“空空如也”为“天命之本体”，以颜回“屡空”为庶几，而以子贡“多闻多见”为货殖，体现其会通儒释、重内在体认的学术倾向。《不改其乐》引《谈苑醍醐》问“颜子不改其乐所乐者何事”，答以“知世人之所忧，则知颜子之所乐”，并谓“此我辈文字禅，不须更下一转语”。《闻一知十》辨颜子与子贡优劣，引象山先生语，以“闻一知十”为妙得圣人之旨。《申棖》考申棖、申棠、申续、申党为一人的文字讹变，列举古字棖、棠、膛、橖、鎗、鏿皆谐声，可见其小学功力。《驺虞》考《诗经》“驺虞”非兽，而是掌廐之官“驺”与掌山泽之官“虞”的合称，引《周礼》射人、射义、说文、月令、左传等为证，批评贾谊“知虞为司兽之官而不知驺为司车之官”。《尚书古文》引国子学正梅鷟说，疑古文《尚书》十六篇为汉儒伪作，“大抵依约诸经论孟中语，并窃其字句而缘饰之”，并逐条举舜典、大禹谟、征苗誓师、益稷赓歌、五子之歌、泰誓等篇的剿袭痕迹，称“梅作有成书，今藏余家，异日当板行之”，可见焦竑对辨伪之学的关注。《纳言》解舜命龙作纳言、命禹出纳五言，引《易大传》“理财正辞”，强调“五方之民风俗议论容有不同”，须纳之于上而出命以正之，并联系周衰异端并作、少正卯被诛等事，以见“一道德以同俗”之必要。《周易举正》引唐郭京《周易举正》三卷，列举坤初六、屯六二、师六五、比九五、贲亨、坎卦、姤九四、蹇九三、困初六、鼎彖、震彖、渐象、丰九四、中孚彖、小过彖、既济彖、系词等二十处文字异同，可见其于《易》版本校勘之留心。《开塞书》辨商君《开塞》篇名，引司马贞《索隐》臆说而正之，指出“开塞乃其第七篇，谓道塞久矣，今欲开之，必刑九而赏一”，并批评商鞅“恃告讦”之术导致秦俗日坏。《子夏易说》解“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引子夏易说“相观而善之谓摩”，以“摩”为摩厉之义，较今本“縻”为长。《飞遁》考遯卦“肥遯”古作“蜚遯”，引《九师道训》、张衡《思玄赋》、曹植《七启》、摄山碑等为证。《家食》解“不家食吉，养贤也”，谓人君养一贤则天下之民皆得耕食凿饮，非使贤者尽禄于公室。《不事王侯》解蛊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引《礼记》八十者一子不从政、九十者其家不从政及曾子居鲁事，谓此爻指父母耄期、不出从政，非隐逸索隐行怪之比，批评后人以四皓、子陵解此爻为误。《希夷易说》引陈抟语，谓羲皇始画八卦、重为六十四，不立文字，使天下之人默观其象，而“易道不行，乃有周孔；周孔孤行，易道复晦”，体现焦竑对图书象数之学的兴趣。《佛典解易》引佛典中解易语，如“西南得朋，乃与类行；东北丧朋，乃终有庆”，“鼓之以雷霆，阳动也；润之以风雨，阴随也”，以及洛书“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膝，纵横皆十五而五居其室”，并指出今所传“膝”误作“足”，且无“五居其室”一句，“独见于佛书”，可见其会通佛易的倾向。《禽兽可互名》引《考工记》“天下大兽五：脂者、膏者、赢者、羽者、鳞者”，谓禽亦可名兽；引《后汉书》华佗五禽戏“一曰虎，二曰鹿，三曰熊，四曰猿，五曰鸟”，谓兽亦可名禽。《朋当在东押》考《诗经》“每有良朋，烝也无戎”及《左传》逸诗“翘翘车乘，招我以弓。岂不欲往，畏我友朋”，谓古韵朋与戎、宗、弓相叶，批评沈约韵书编次之误。《士衡诗误》辨陆机诗“焉得忘归草，言树背与襟”之误，谓《诗经》“焉得谖草，言树之背”，谖草即忘忧草，背为堂北，陆机误认“背”字又误。《咎繇钟繇二繇同音》考咎繇、钟繇二繇同音，引《尚书》皋陶作咎繇、《周礼》追师注步摇作丗繇、钟繇字元常取“咎繇陈谟，彰厥有常”之义，及《世说》庾翼谓钟会“何以望君遥遥不至”正举其父讳戏之，今多读为“由”误。《敖误为教》辨《汉书》王嘉奏对引《虞书》“咎繇戒而舜曰无敖佚欲有国”之“敖”音傲，今《尚书》作“无教逸欲有邦”，恐“敖”误作“教”。《觚》引《太平御览》所引孔子语“削觚而志有所念，觚不时成，故曰觚哉觚哉”，谓觚为小器，心不专一尚不时成，况于大事，并引《急就章》“急就奇觚与众异”注“觚者学书之牍”，以见名物考订之细。总体而言，本书以读书札记形式，广泛涉及经史考据、文字音韵、名物制度、辨伪辑佚、佛道会通等内容，既有乾嘉朴学先声的考据方法，也体现晚明学者博洽会通的学术风貌；日本庆安二年刊本又可见此书在江户时代日本的流传与翻刻。本次仅见前20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