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异志

《博异志》是唐代郑还古所纂的一部志怪传奇小说集，本书为明万历间新安吴氏校刊本，前19页存正文若干篇及顾元庆跋。据OCR卷端，本书题“博异志 唐郑还古纂 歙曹臣投阅”，可知其编纂责任者为郑还古，校阅者为曹臣，刊刻者为新安吴氏。前19页所见篇目包括《敬元颖》《许汉阳》《王昌龄》《张竭忠》《崔玄微》《阴隐客》《岑文本》《沈亚之》《刘方玄》《马侍中》等，每篇各叙一桩奇闻异事，篇幅长短不一，情节委曲，兼具志怪与传奇之趣。

《敬元颖》记天宝中陈仲躬居金陵，多金帛而好学修词，携数千金假居洛阳清化里一宅，宅有巨井，甚好溺人。邻家女子十数岁每日来井上，忽堕井溺死。仲躬异之，窥于井上，见水影中一女子年少丽饰，以目仲躬，红袂半掩其面微笑。后数月炎旱，井水顿竭，忽有人扣门云“敬元颖请谒”，乃井中所见女子。元颖自言本非杀人者，此井有毒龙，自汉朝绛侯居此穿井，洛城内有五毒龙，此乃其一，好食人血，自汉以来已杀三千七百人，元颖国初堕井，为龙所驱使，以妖惑诱人供龙所食。昨太一使者交替，天下龙神尽须集驾，井内已无水，请仲躬命匠淘井，可脱难。仲躬命匠入井，至底唯获古铜镜一枚，面阔七寸八分。洗净安匣焚香，一更后元颖复至，谢生成之恩，自言本师旷所铸十二镜之第七，七月七日午时铸，贞观中为许敬宗婢兰苔所堕，为毒龙所役。又告仲躬明晨移出此宅。次日果有牙人领宅主来请移居立德坊，价数一如清化。后三日清化宅井无故自崩，延及堂隍东厢一时陷地。仲躬后文战累胜，官至太官。镜背有二十八字科斗书，推为“维晋新公二年七月七日午时于首阳山前白龙潭铸成此镜，千年后世”，鼻中题“夷则之镜”。此篇将古镜、井龙、女子精怪与士人命运交织，情节完整，意象奇诡。

《许汉阳》记贞元中汝南人许汉阳舟行洪饶间，日暮入小浦，行三四里至一湖，水才二三尺，北行见湖岸竹树森茂，亭宇甚盛。二青衣迎舟而笑，汉阳束带上岸投谒，入中门见满庭大池，荷芰芬芳，四岸砌如碧玉，作两道虹桥以通南北，北有大阁，上题“日夜日宫”。青衣引上阁，见女郎六七人，具酒食，所用皆非人间所见。庭中一树高数丈，干如梧桐，叶如芭蕉，红花满树未吐，大如斗盎。一女郎执酒，一青衣捧一乌如鹦鹉置饮前阑干上，叫一声而树上花一时开，芳香袭人，每花中有美人长尺余，婉丽之姿，掣曳之服，诸乐弦管尽备。其鸟再拜，女郎举酒，众乐具作，萧萧泠泠，杳入神仙。女郎所论皆非人间事，汉阳以人间事杂之则无所酬答。一女郎取一卷文书示汉阳，乃《江海赋》，令汉阳读之，又自读一遍，命青衣收之。一女郎诵感怀一章：“海门连洞庭，每去三千里。十载一归来，辛苦潇湘水。”命青衣取诸卷兼笔砚，请汉阳录之。卷皆金花之素，上以银字札之，笔白玉为管，砚碧玉以颇黎为匣，砚中皆研银水。写毕令以汉阳之名押之，展向前见数首皆有人名押署，有名仲方者，有名巫者，有名朝阳者，而不见其姓。四更以来命发，二青衣曰“郎可归舟矣”。汉阳归舟，忽大风云色斗暗，寸步黯黑，至平明方自观夜来饮所，乃空林树而已。行至昨晚濡口江岸，见十数人似有非常故，讯之曰濡口溺杀四人，至二更后却涝出三人已卒，其一人虽似活而若醉，有巫女以杨柳水洒拂禁咒，久而乃言曰：“昨夜海龙王诸女及姨姊妹六七人过归洞庭，宿于此处，取我辈四人作酒，缘客少不多饮，所以我却得来。”汉阳异之，问客者谓谁，曰“一措大耳，不记姓名”。又云青衣言诸小娘子苦爱人间文字不可得，常欲请一措大文字而无由。汉阳乃念昨宵之事及感怀之什皆可验也，默然而归。舟觉腹中不安，乃吐出鲜血数升，方知悉以人血为酒尔，三日方平。此篇写龙女宴饮、花中美人、以人血为酒，想象瑰丽而带阴森之气，是唐代龙女故事中颇具特色的一篇。

《王昌龄》记开元中王昌龄自吴抵京国，舟行至马当山，舟人云贵贱至此皆合谒庙以祈风水之安。昌龄命使赍酒脯纸马献于大王，兼以一量草履子上大王夫人，并以诗令使者祷之：“青骢一疋昆仑牵，奉上大王不取钱。直为猛风波里骤，莫怪昌龄不下船。”读毕而过。当市草履子时，兼市金错刀子一副贮在履子内，至祷神时忘取之，误并履子将往，使者亦不晓。昌龄至前程偶觅错刀子，方知误并将神庙所矣。又行数里，忽有赤鲤鱼长可三尺跃入昌龄舟中，昌龄笑曰“自来之味”，呼侍者烹之，既剖腹得金错刀子，宛是误送庙中者。昌龄叹息曰：“鬼神之情亦昭然。”此篇短小隽永，写神物归还、鲤鱼送刀，颇见唐人志怪之巧思。

《张竭忠》记天宝中河南缑氏县东太子陵仙鹤观常有道士七十余人，皆精专修习，法箓斋戒皆全。每年九月三日夜有一道士得仙，已有旧例，至旦则具姓名申报以为常。其中道士每年到其夜皆不扃户，各自独行以求上昇之应。后张竭忠摄缑氏令，不信，至时乃令二勇者以兵器潜觇之。初无所睹，至三更后见一黑虎入观来，须臾衔出一道士，二人遂射不中，奔弃道士而往。至明并无人得仙，具以此白竭忠。竭忠申府请弓矢，大猎于太子陵东石穴中，格杀数虎，或金简玉箓，洎冠帔，或人之发骨甚多，斯皆谓每年得仙道士也。自后仙鹤观中即渐无道士，金并休废，为守陵使所居。此篇揭露“得仙”真相为虎患，对道教修炼中的迷信现象有所讽喻。

《崔玄微》记天宝中处士崔玄微洛苑东有宅，耽道饵术茯苓三十载，因药尽领僮仆入嵩山采之，采毕方回，宅中无人，蒿莱满院。时春季夜闲风月清朗，不睡独处一院，家人无故辄不到。三更后忽有一青衣人云在宛中住，欲与一两女伴过上东门表里处暂借此歇。玄微许之。须臾乃有十余人，青衣引入，有绿裳者前曰“某姓杨”，指一人曰“李氏”，又一人曰“陶氏”，又指一绯衣小女曰“姓石名醋醋”，各有侍女辈。玄微相见毕，乃命坐于月下，问出行之由，对曰欲到封十八姨数日，云欲求相看不得，今夕众往看之。坐未定，门外报封家姨来也，坐皆惊喜出迎。杨氏云主人甚贤，只此从容不恶，诣处亦未胜于此也。玄微又出见封氏，言词泠泠，有林下风气，遂揖入坐，色皆殊绝，满座芳香馞馞袭人。处士命酒，各歌以送之。玄微志其二焉：有红裳人与白衣送酒歌曰“皎洁玉颜胜白雪，况乃当年对芳月。沉吟不敢怨春风，自叹容华暗消歇”；又白衣人送酒歌曰“绛衣披拂露盈盈，淡染胭脂一朵轻。自恨红颜留不住，莫怨春风道薄情”。至十八姨持盏，性轻佻，翻酒污醋醋衣裳，醋醋怒曰“诸人即奉求，余不奉求”，拂衣而起。十八姨曰“小女子弄酒”，皆起至门外别，十八姨南去，诸子西入苑中而别。玄微亦不至异。明夜又来，云欲往十八姨处，醋醋怒曰“何用更去封妬舍，有事只求处士，不知可乎”。醋醋又言曰诸女伴皆住苑中，每岁多被恶风所挠，居止不安，常求十八姨相庇，昨醋醋不能低回，应难取力，处士傥不阻见庇，亦有微报耳。玄微曰某有何力得及诸女，醋醋曰但处士每岁岁日与作一朱幡，上图日月五星之文，于苑东立之则免难矣，今岁已过，但请至此月二十一日平旦微有东风则立之，庶免于患也。处士许之，乃齐声曰“不敢忘德”，拜谢而去。处士于月中随而送之，逾苑墙乃入苑中，各失所在。依其言至此日立幡，是日东风刮地，自洛南折树飞沙，而苑中繁花不动。玄微乃悟诸女曰姓杨、李、陶，乃衣服颜色之异，皆众花之精也；绯衣名醋醋，即石榴也；封十八姨乃风神也。后数夜杨氏辈复来愧谢，各裹桃李花数斗，劝崔生服之，可延年却老，“愿长于此住，卫护某等，亦可致长生”。至元和初处士犹在，可称年三十许人，言此事于时人，得不信也。此篇以花精、风神拟人，写花神求人立幡护花，构思新颖，是唐代植物精怪故事的名篇。

《阴隐客》记神龙元年房州竹山县阴隐客家富，庄后穿井二年，已浚一千余尺而无水，隐客穿凿之志不辍。二年外一月余，工人忽闻地中鸡犬鸟雀声，更凿数尺，傍通一石穴。工人乃入穴探之，初数十步无所见，但扪壁而傍行，俄转会有如日月之光，遂下其穴，下连一山峰。工人乃下于山，正立而视，乃别一天地日月世界。其山傍向万仞，千岩万壑莫非灵景，石尽碧琉璃色，每岩壑中皆有金银宫阙。有大树身如竹有节，叶如芭蕉，又有紫花如盘，五色蛱蝶翅大如扇，翔舞花间，五色鸟大如鹤，翱翔乎树杪。每岩中有清泉一眼色如镜，白泉一眼白如乳。工人渐下至宫阙所，欲入询问，行至阙前见牌上署曰“天桂山宫”，以银字书之。门两阁内各有一人惊出，各长五尺余，童颜如玉，衣服轻细如白雾绿烟，绛唇皓齿，鬒发如青丝，首冠金冠而跣足，顾谓工人曰“汝胡为至此”。工人具陈本末，言未毕，门中有数十人出云“怪有昏浊气”，令责守门者。二人惶惧而言曰有外界工人不意而到，询问次所以未奏。须臾有绯衣一人传敕曰“勒门吏礼而遣之”。工人拜谢未毕，门人曰“汝已至此，何不求游览毕而返”。工人曰向者未敢，傥赐从容，乞乘便而言之。门人遂通一玉简入，旋而玉简却出，门人执之，引工人行至清泉眼令洗浴及澣衣服，又至白泉眼令与漱之，味如乳，甘美甚，连饮数掬，似醉而饱。遂为门人引下山，每至宫阙只得于门外而不许入。如是经行半日，至山趾有一国城，皆是金银珉玉为宫室，城楼以玉字题云“梯仙国”。工人询曰此国何如，门人曰此皆诸仙初得仙者，关送此国修行七十万日，然后得至诸天，或玉京、蓬莱、昆阆、姑射，然方得仙官职位，主箓主符，主印主衣，飞行自在。工人曰既是仙国，何在吾国之上下界，门人曰吾此国是下界之上仙国也，汝国之上还有仙国如吾国，亦曰梯仙国，异无所异。言毕谓工人曰卿可归矣。遂却上山，聿寻来路，又令饮白泉数掬。欲至山顶求来穴，门人曰汝来此虽顷刻，已人间数十年矣，却出旧穴应不可矣，待吾奏请通天关钥匙送卿归。工人拜谢。须臾门人携金印及玉简，又引工人别路而上，至一大门，势侔楼阁，门有数人俯伏而候。门人视金印，读玉简，副然开门，门人引工人上，才入门，风云拥而去，因无所睹，唯闻门人云“好去，为吾致意于赤城真伯”。须臾云开，已在房州北三十里孤星山顶洞中出。后而询阴隐客家，时人云已三四世矣。开井之山皆不能知，工人自寻其路，惟见一巨坑，乃崩升之所为也。时贞元七年，工人寻觅家人了不知处，自后不乐人间，遂不食五谷，信足而行。数年后有人于剑阁鸡冠山侧近逢之，后莫知所在。此篇写地穴通仙国，与陶渊明《桃花源记》及道教洞天福地想象一脉相承，而“梯仙国”之说尤具特色。

《岑文本》记贞观中岑文本下朝多于山亭避暑，日午时寐，初忽觉有叩山亭院门者，药竖报云“上清童子元宝特此参奉”。文本性慕高道，束带命入，乃年二十已下道士，仪质爽迈，衣服纤异，冠浅青圆角冠，衣浅青圆帔，履衣服轻细如雾，非齐纨鲁缟之比。文本与语，乃曰：“仆上清童子，自汉朝而果成，本生于吴，已得不凝滞之道，遂为吴王进入见汉帝。有事拥遏教化不得者，无不相问，仆常与方圆行下，皆得美畅。由是自文武二帝迄至哀帝，皆相眷。王莽作乱，方出外方，所在皆沐人怜爱。自汉成帝遂厌人间，乃尸解，或秦或楚，不常厥居。闻公好道，故此相晓耳。”文本诘以汉魏宋齐梁间君王社稷之事，了了如目睹，因言史传间屈者虚者亦甚多。文本曰：“吾人冠帔何制度之异？”对曰：“夫道在于方圆之中，仆外服圆而心方正，相时仪也。”又问曰：“衣服皆轻细，何土所出？”对曰：“此是上清五铢服。”又问曰：“比闻六铢者天人衣，何五铢之异？”对曰：“尤细者则五铢也。”谈论不觉日晚，文本乃别，出门而忽不见。文本知是异人，乃每下朝即令伺之，到则谈论移时。后令人阶送诣其所止，出山亭门东行数步，于院墙下瞥然不见。文本命工力掘之三尺，至一古墓，墓中了无余物，唯得古钱一枚。文本悟上清童子是铜名，元宝钱之文也；外圆心方，钱之状也；青衣，铜衣也；五铢服，亦钱之文也；汉时生于吴，是汉朝铸五铢钱于吴王也。文本虽知之，而钱帛日盛，至中书令十余年，忽失古钱所在，文本遂薨。此篇以古钱精怪为“上清童子”，将钱币形制、钱文与道士冠服一一对应，构思巧妙，是唐代精怪故事中极具巧思的一篇。

《沈亚之》篇包含两则梦异故事。其一记沈亚之以记室从陇西公谓军泾州，昔见陇西公言，少从邢凤游，凤帅家子，无他能，后寓居长安平康里南，以钱百万质故豪洞门曲房之第，即其寝而昼偃，梦一美人自西楹来，环步从容，执卷且吟，为古妆而高鬟长眉，衣方领绣带，被广袖之襦。凤大悦，问丽人何自而临我哉，美人笑曰“此妾家也，而君客于妾宇下，焉有所自”。凤曰愿示其书，美人曰妾好诗而常缀此。凤曰丽人幸少留，得赐观览于人。美人授诗，坐西床，凤发卷视其首篇题之曰《春阳曲》，终四句，其后他篇皆数十句。美人曰君必欲传之，无令过一篇。凤即起从东庑下几上取彩笺，传《春阳曲》，其词曰：“长安少女踏春阳，何处春阳不断肠。舞袖弓弯浑忘却，罗帏空度九秋霜。”凤吟卒，请曰何谓弓弯，曰妾昔年父母教妾此舞。美人乃起整衣张袖，舞数拍，为弓弯之状以示凤。既罢，美人低然良久，却辞去。凤曰愿复少从容，须臾间竟去。凤亦旋觉昏然，忘有所记。凤更衣即于怀袖中得其词，惊视方省所梦，时贞元中也。其二记吴兴姚合谓亚之曰，吾友王炎云元和初夕梦游吴，侍吴王久之，闻宫中出辇，鸣箫击鼓，言葬西施。王悲悼不止，立诏词客作挽歌。炎遂应教作西施挽歌，其词曰：“西望吴王阙，云书凤字牌。连工起珠帐，择上葬金钗。满地红心草，三层碧玉阶。春风无处所，凄恨不胜怀。”进词，王甚嘉之。乃悟，能记其实。炎，太原人也。此篇写梦中美人吟诗、舞弓弯，及梦中应教作挽歌，迷离恍惚，颇能体现唐人传奇“作意好奇”的特点。

《刘方玄》记山人刘方玄自汉南抵巴陵，夜宿江岸古馆之厅，其西有巴篱所隔，又有厅常扃锁，云多有怪物，使客不安，已十数年不开矣。中间为厅廊崩摧，州司完葺至新净，而无人敢入。其夜方玄都不知之。至二更后，见月色满庭，江山清寂，唯闻厅西有家口语言啸咏之声，殆不多辨，唯一老青衣语声稍重而带秦音者，言曰：“往年阿郎贬官时，令老身常骑偏而騧抱阿荆郎，阿荆郎娇不肯稳坐，或偏于左或偏于右，坠损老身左膊，至今天欲阴使我患酸疼焉，今又发矣，明日必大雨。如今阿荆郎官高也，不知知有老身无？”复闻相应答者。俄而有歌者，歌音清细，若曳绪之不绝；复吟诗者，吟声切切，如含酸和泪之词，幽咽良久，亦不可辨其文，而无所记录也。久而老青衣又云：“昔日阿荆郎爱念‘青青河畔草’，今日亦颇谓‘绵绵思远道’也。”仅四更方不闻其声。明旦果大雨。呼馆吏讯之，吏云此西厅空更无人，方叙此中宾客不曾敢入之由。方玄固请开院视之，则秋草满地，苍苔没阶，中院之西则连山林，无人迹也。启其厅，厅则新净，了无所有，唯前间东面柱上有诗一首，墨色甚新，其词曰：“耶娘送我青枫根，不记青枫几回落。当时手刺衣上花，今日为灰不堪着。”视其书则鬼之诗也。馆吏云此厅成来不曾有人入，亦逃无此题诗处，乃知夜来人也。复以此访于人，终不能知其来由耳。此篇写鬼语、鬼诗，凄清幽眇，在志怪中别具抒情意味。

《马侍中》记马燧贫贱时寓游北京，谒府主不见，乃寄于园吏。吏曰莫欲谒护戎否，若谒即须先言，当为其岐路耳。护戎讳数字而甚切，君当在意，若犯之无逃其死也；然若幸惬之，则所益与诸人不同，慎勿暗投也。其乃护戎先乳母子，得以详悉，而辄赞君子焉。燧信与疑半。明晨入谒，护戎果犯讳，庭叱而出，畏惧之色见园吏。吏曰是必忤护戎耳。燧问计求脱，园吏曰君子戾我而恓惶如是，然败则死，不得渎我也。遂匿燧于粪车中，载出郭而逃。于时护戎果索燧，一报不获，散铁骑者每门十人。燧狼忙窜六十余里，日暮度不出境，求蔽于逃民败室中，尚未安，闻车马蹄歕声，人相议言能更三二十里否，果护戎之使也。俄闻势渐远，稍安焉。未复常息，又闻有悉窣人行声，燧危栗次，忽于户牖见一女人，衣布衣，身形绝长，手携一襆，曰：“马燧在此否？”燧默不敢对。又曰：“大惊怕否？胡二姊知君在此，故来安慰，无至忧疑也。”燧乃应唯而出。胡二姊曰：“大厄然已过，尚有余恐尔。君固馁，我食汝。”乃解所携襆，有熟肉一瓯，胡饼数枚，燧食甚饱。却令于旧处更不可动。胡二姊以灰数斗于燧前地上横布一道以授之，言曰：“今夜半有异物相恐劫，辄不得动。过此厄后，勋贵无双。”言毕而去。近夜半，有物闪闪照人，渐近户牖间，见一物长丈余，乃夜叉也，赤发猬奋，金牙锋铄，臂曲瘿木，甲挐兽爪，衣豹皮裤，携短兵，直入室来，獐目电烻，吐火喷血，跳踯哮吼，铁石消铄。燧之惴栗，殆丧魄亡精矣。然此物终不敢越胡二姊所布之灰。久之，物乃撤一门扉，藉而熟寝。俄又闻车马来声，有人相请曰：“此乃逃人之室，不妨马生匿于此。”子时数人持兵器下马入来，冲踏夜叉。夜叉奋起，大吼数声，裂人马，啖食血肉殆尽。夜叉意气徐步而去。四更东方月上，燧觉寂静，乃出而去，见人马骨肉狼籍。燧乃获免。后立大勋，官爵穹崇，询访胡二姊之由，竟不能得，思报不及，每春秋祠飨，别置胡二姊一座，列于庙左。此篇写贫贱中遇异人相助、夜叉相争，情节紧张，颇具传奇色彩。

前19页末附顾元庆跋，称“唐人小史中多造奇艳事为传志，自是一代才情，非后世可及，然怪深幽眇无如诺皋、博异二种，此其厥体中韩昌黎、李长吉也”。顾元庆将《博异志》与《诺皋记》并举，推为唐人小说中怪深幽眇之作，并以韩愈、李贺比之，可见明人对本书文学价值的评价。本书为明万历间新安吴氏校刊本，前19页存正文多篇及顾跋，对研究唐代志怪传奇小说、明代小说刊刻与传播、以及《博异志》版本源流均有参考价值。本次仅见前19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