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睡阁快书十种十五卷 第十三

本书为明代武陵华淑所纂《清睡阁快书十种十五卷》之一，本册为第十三，前17页可见篇题“談塵上”，题“武陵華淑閱”。卷首有华淑题词，称“曠逹抑鄙陋的然有關于死生性命之言，真火宅中一股清涼散也”，并盛推苏长公文章跌宕一世，其流传为世珍爱者多皆小文小说，若舍是而求长公，岂复有长公哉；又谓“中郎四子者其传断以是矣”。这一题词可视为全书或本册的编纂宗旨：以短小杂记、笔记小品寄寓人生体悟，兼具旷达与警醒。

正文《谈尘上》以笔记体杂论人生穷通、寿夭、功名、隐逸、书卷之乐，兼录唐宋文人轶事与诗论。开篇即论良田万顷、楼阁凌云、粉黛拥卫、食客盈门，朝歌暮乐、宴月吟花，纵以为快，亦必生来有此乃可遂；而措大蹉跎，一往已四十年，设使得志，株守清贫，借贷不皇，稍或膏润已挂弹文，宦海风波未必即至三公九卿；即至三公九卿，亦必以冰糵垂声乃能保守，所积之禄宁有几何。又论穷通寿夭皆有定数，不能忘情于功名者，只因气不能伸；然求之而得命也，求之而不得亦命也，以三世之理观之，或享之于多生而啬之于一生，或啬之于多生而享之于一生，皆未可知，故不宜得之便扬扬、失之便鞅鞅。又论骨刚而情不腻者乃能耐寂寞，能耐寂寞而不须丝竹、粉黛、肥甘、安逸、光荣、称扬，可以躬耕、力锄、牧犊、佣春、为监门卒、为淘河夫，可以一布障前后，可以寒夜无被，可以沿门作乞儿，可以任儿子蓬头历齿而了无愧怍，可以死无植骨之所而任乌鸢蝼蚁食，此而后能伸其志节，作世外人。

书中引段成式“柸宴之余，尝居砚北”，论中年以后血气渐衰，宜静少动，以自节啬；山水虽适，跋涉亦苦。又自述所寄惟数千卷书，以陶弘景为师，将聚万卷于此楼，作老蠹鱼游戏，兴之所到时复挥洒数语，以疏沦性灵而悦此砚北之身。又论人情多忘现在好缘，未来之境愈上而愈有，虽至卿式而未来自在，不能已于攀缘；高官厚禄不能解忧，九棘三槐宜皆潇洒快活，而眉之不展、心之多事、忧谗畏讥、弥缝顾虑者卧以益甚。又论率尔无意之作更是神情所寄，往往可传；班马作史妙得此法，东坡之可爱者多其小文小说，使尽去之而独存其高文大册，岂复有坡公哉。又论司马迁、班固各以意见为史，马迁先黄老后六经、退处士进游侠，班固排守节、阎正直，后世鉴二史之弊，汰其意见，一一归之醇正，然二家之书若揭日月，而唐宋之史读不终篇而已兀然作欠伸状，何也？岂非以独见之处即其精光不可磨灭者欤。

书中又论九江琵琶亭，即白司马泪湿青山处，名人托迹之地江山千载犹香，而近日学诗者才把笔即绝口不谈长庆，如《琵琶行》使李杜为之未必能过；又辨白居易学道而于得失之际何介介，认为未免有情，荣谢辱来其始何得无动，至徘徊东西林、蹑飞云履、仰看山俯听泉、筑草堂、凿莲花池，则迁谪之感顿为销冰点雪。又论名或以止于一孝廉为憾，然同学诸人有才不减、学力数倍而以一诸生终者，所得已多，亦复何憾。又论吾辈好胜、恶口一戒尤为难持，聚首开口即是谑浪调笑，借以销日，然学道之人宜拣择良友。又论安石烟霞骨，栖隐东山，与王右军、支遁游处，辞吏部郎，作书绝范尚书，为叔夜以后一人；及出秉机轴，从容杜移鼎之奸，宴衎清断流之寇，功愈高而烟霞之韵愈切，筑土以像故隐，营墅列馆、栽花种竹，未尝一日忘东山；后避道子国宝之谗，出镇广陵，筑新城、造汎鳬之装，欲经略粗定取道还东，亦未尝一日忘东山；孰知白鸡兆梦、金鼓罢鸣，而东山之卧竟齐志没矣。文中叹“出易处难而隐福之未易享”，谓安石用世之妙决非白苏诸公所能及，古今事业有从才出者、有从气出者，惟安石从韵来，至简至轻，若山光水色可见而不可揽，春风沂水即其流泒，无事之事，不治之治，不言而综，所谓藏出世于经世者也。此段末有“已上袁小俭”标识。

其后又录坡公云王子立有致穷之具，诗能穷人大是有之；又写闲居柳浪馆，晓起看水光绿畴，顿忘栉沐，晨供后率稚川诸闲人杖而入村落，日晡棹小舟，以一桡划水，多载不过三人，晚则读书尽一二刻，灯下聚诸衲掷十法界谱，敛负金放生，暇即拈韵赋题，率尔倡和，不拘声律。又论学诗者从盛唐入其流必为白雪楼，学书者从二王入其流必为伟云馆，二王妙处无时经可入，学者模之不得必至圆熟媚软，试看苏黄诸君何曾一笔效古人，然精神跃出与二王并不朽。又论东南山川秀媚如少女时花，婉弱可爱；楚中非无名山大川，然终是大汉将军、盐商妇。又言天下有大败兴事三：山水朋友不相凑，一败兴也；朋友忙相聚不久，二败兴也；游非其时或花落山枯，三败兴也。又列“五快活”：目极世间之奇、耳极世间之声、身极世间之安、口极世间之谭；堂前列昴、堂后度曲，宾客满席、觥罍若飞；篋中藏书万卷，宅畔置一馆，约真正同心友十余人，择识见极高如司马迁、罗贯中、关汉卿者为主，分曹部署各成一书；千金买一舟，舟中置鼓吹一部、知巳数人、游闲数人，泛家浮宅，不知老之将至；然人生受用至此，不及十年家资田地荡尽，然后一身狼狈，朝不谋夕，托钵歌妓之院，分餐孤老之盘，往来乡亲恬不为怪。又记前过白岳见求子者如沙，亦随众命道士通词，但云某子已足，此后只愿得不生子短命妾数人足矣，闻者笑之。又写西湖最盛为春为月，一日之盛为朝烟为夕岚，由断桥至苏公堤绿烟红雾弥漫二十余里，杭人游湖止午未申三时，而湖光染翠之工、山岚设色之妙皆在朝日始出、夕春未下，月景尤为清绝，花态柳情、山容水意别是一种趣味，未可为俗人道。又论举世皆以为无益而吾惑之，至捐性命以殉，是之谓溺；通人所戒，然亦通人所蔽；溺于酒者至于荷锸，溺于书者至于伐冢，溺于禅者至于断臂，溺于山水者亦然。又评坡公前赤壁赋为禅法道理所障，如老学究看，然通体是板；后赋直平叙去，有无量光景，只似人家小集，偶尔饤饾欢笑自发，比特地排当者其乐十倍。又论诗之气一代减一代，故古也厚今也薄；诗之奇之妙之工之无所不极，一代盛一代，故古有不尽之情，今无不写之景，古何必高、今何必卑。最后言“某近来始知损事之乐”，所谓损事者非独人事，田宅子女皆是也，小穷则小乐，大穷则大乐。本次仅见前17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