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拾遗记 下卷

本书为《聊斋志异》拾遗、遗稿之属，卷端题“聊斋志异遗稿卷三”，又题“聊斋志异拾遗记下卷”，题“淄川蒲松龄留仙著”，并有“黎阳段窾雪亭梓”“姑熟胡泉者岛校”“鬲津刘瀛珍仙舫编”等署名。由此可知，本书系清代中后期由刘瀛珍、胡泉等人编校、段窾雪亭刊刻的《聊斋志异》辑佚本，所收篇目多为通行本《聊斋志异》未载或别本流传的志怪传奇。本次仅见前20页，已可见鹿啣草、小棺、抽肠、王司马、征俗、辽阳军、砚石、阎罗、皂隶、富翁等篇，内容涉及神鬼、因果、异闻、边事、科场、民俗等多个方面，延续了《聊斋志异》搜奇志怪、寓劝惩于诡异之中的基本风格。

“鹿啣草”记关外山中多鹿，土人戴鹿首伏草中卷叶作声，鹿群即至；牡鹿交群牝千百必遍遂死，众牝嗅之知其死，分走谷中，衔异草置吻旁以薰之，顷刻复苏；急鸣金施铳，群鹿惊走，因取其草可以回生。此篇短小精悍，以鹿衔异草起死回生为核心，充满民间传说色彩。“小棺”记天津舟人某夜梦一人教之曰明日有载竹笥赁舟者，索之于金不然勿渡；醒而不信，既寐复梦，且书“屜屢屢”三字于壁，嘱云倘渠吝价当即书此示之。次日果有一人驱驱载笥来问舟，某如梦索偿，其人笑之，反复良久，某牵其手以指书前字，其人大愕即刻而灭；搜其装载则小棺数万余，每具仅长指许，中各贮滴血而已。后吴逆叛谋既露，党羽尽诛，陈尸几如棺数。此篇以梦兆、小棺、滴血预示吴三桂叛党被诛，带有强烈的因果报应色彩。“抽肠”记莱阳民某昼卧，见一男子与妇人握手入，妇黄肿腰粗，意象愁苦；男子促之曰来来，某意其苟合者，因假寐以窥所为；既入似不见榻上有人，又促曰速之，妇便自坦胸怀露其腹，腹大如鼓；男子出屠刀一口用力刺入，从心下直剖至脐，霍霍有声；某大惧不敢喘息，而妇人攒眉忍受未尝少呻；男子口衔刀入手于腹捉肠挂肘际且抽，顷刻满臂乃以刀断之，举置几上还复抽之，既满悬椅上，椅又满，乃肘数十盘如鱼人举网状望某边一掷，觉一阵热腥面目喉鬲覆压无缝；某不能复忍，以手推肠大号起奔，肠堕榻前，两足被絷冥然而倒。家人趋视但见身绕猪脏，既入审顾则一无所有，众各自谓目炫未甚骇异，及其述所见始共奇之，而室中并无痕迹，惟数日血腥不散。此篇描写恐怖诡异，为《聊斋》式志怪之典型。“王司马”记新城王霁宇镇北边时使匠人铸一大杆刀，润盈尺，重百钧，每投边辄使四人扛之；卤簿所至则置地上，令北人捉之，力撼不可少动；司马因以桐木依样为刀，宽狭大小无异，贴以银箔，时于马上舞动，诸部落望见无不震悚。又于边外埋苇薄为界，横斜十余里，状若藩篱，扬言曰此吾长城也；北兵至悉拔而火之，司马又置之，既而三火，乃以驳石伏机其下，北兵焚薄，药石尽发，死伤甚众；既遁去，司马设薄如前，北兵遥望皆却走，以故帖服若神。后司马既老乞骸归，塞上复警，召再起，司马时年八十有五，以疾辞，慰遣之曰但烦卿卧治耳；于是司马复至边，每止处辄卧帐中，北人闻司马至皆不信，因假议和将验真伪，启帐见司马坦卧，皆望榻伏拜桥舌而退。此篇后有王渔洋先生云，记今抚顺东北哈达城东插柳以界蒙古，南至朝鲜，西至山海，长亘千里，名柳边，私越者置重典，著为令。又附乐陵一武生赴乡闱贫不能赁屋，恒寄栖人檐下，身短小貌不扬，诸生多戏侮之；囊有一大弓人所不能阅，一大箭人所不能用也，问何为笑不言；逮试外场弓柔矢小射法亦平平，人益轻之；及射毬则以其大弓大箭一发得之，竟以冠场中式，人始异而问焉；生曰余何挽哉，余以千佛山下小石子垫起弓弦两端则不挽自开，且指短不能周弓柄，乃以线为环绾矢于弓，射时稍用力拽弦则石子落而矢自发矣，马上为之主试者固不觉也。噫生可谓弋获矣，乃今观王司马之所为而始叹生之举于乡非幸也宜也。事在嘉庆初年，表兄胡墨堂亲见之，省庵附记。“征俗”记征人多化物类出院求食，有客寓旅邸时见群鼠入米蛊，丽之即遁，客伺其入骤覆之，瓢水灌盈其中，顷之尽毙，主人全家暴卒，惟一子在讼，客官原而宥之。“辽阳军”记沂水某明季充辽阳军，会辽城陷为乱兵所杀，头虽断犹不甚死；至夜一人执簿来按点诸鬼，至某谓其不宜死，使左右续其头而送之，遂共取头安项上，群扶掖之，风声簸簸行移时置去，视其地则故里也；沂令闻之疑其窃逃，拘讯而得其情，颇不信，又审其颈无少断痕，将刑之；某曰言无可凭，但寄狱中断头可假，城陷不可假，辽城无恙然后即刑未晚也；令然之，数日辽信至，时日一如所言，遂释之。“砚石”记王仲迢言洞庭君山间有石洞，高可容舟，深暗不测，洞水出入其中；尝秉烛泛舟而入，见两壁皆黑石，其色如漆，按之而软，出刀割之如切硬腐，随意制为砚，既出见风则坚凝过如他石，试之墨大佳；占舟游楫往来甚众，中有佳石不知取用，亦赖好奇者之品题也。“阎罗”记沂州徐公星自言夜作阎罗王，州有马生亦然；徐公闻之访诸其家，问马昨夕冥中所判何事，马言无他事，但送左萝石升天，上堕莲花朵大如屋云。又记黎官保世序河南罗山人，总督南河十余年，岁报安澜，若有神助，其保护修筑动中机宜，亦先知如神，卒于道光三年十二月某日；抱病盖数百日矣，前期获异梦，自作五古一章以纪之，并序曰道光三年岁在癸未嘉平二十一日封篆之期，予方苦病魔缠绕数月，夜眠多不成寐，是夕忽得安睡，梦帝锡予铜符，篆纹如古钱形，长二寸许，宽约二寸，梦中读之不甚记忆，上有天雷二字，下有不但千金四字，其余不甚了了，不知主何吉凶，诗以记之；诗成不数日而卒，亦奇矣。陵县尹黄公代元其至戚也，与余亦有戚谊，故为余备述其异。吁非常之人其生也有自来，其卒也有所為，如包孝肃公之为阎罗，金龙秀才之为河神，朱河抚之为大王，生而聪明正直，死即上列天曹，其理然也，天雷之符公其执掌雷部欤，虞堂附记。甲申夏余晤黄试可余表姊丈也，言黎宫保卒后二日，其旧仆某忽衣青衣腰带冠缨冠若将出差者，偃卧于床，顷刻而毙；其马向为是仆所驯，仆死竟不可制，蹄啮不堪，强絷之不食而死，异哉仆马皆从之，其亦刘安鸡犬耶，虞堂又记。黎宫保起县令终河抚，数十年伟功俊烈指不胜偻，盖其自命不凡故尔有此奇异，至历任来循声政绩史传自详，兹何敢及，仙舫。“张某者皖江人文端相国之裔也，生为城隍，夜梦吏役森列，卤簿前导，促登舆，心异之，遥望双灯则山西沁州府正堂衔也，今方为州，不知阴曹何以为府；有顷至府，下舆而入，同知通判以迄司狱等官恭迓道左，入即升堂，判官抱卷盈尺请判，某大骇疑己物故，哀之曰小人有母，判官曰此非久居之地，但数日一视事耳；乃遍按系囚，宜笞者笞，宜释者释，判断若神，殊无所谓刀山剑树者；达旦而寤，终日疲若竟夜弗寐者；以告人，是夜登舆时忽以绳系其颈，就问判官则以宣泄之故，自是扃鐍不复言；其述天榜事甚悉，云乡会试俱前期造册上达大廷，初造时人数殆数倍常额，已而查其阴骘又上则数减矣，既又查其先世阴骘再上则又减矣；元日张之金纸丹书，名皆浮签，盖亦有临时揭易者；癸未姚某中南元，其瓜葛亲也，先是人间姚氏中人否，应曰中小灵子，人莫解者，后姚某获隽始知，盖姚某之父乳字灵儿也；其藏覆之机类如是。又言关壮缪十二年一度巡按，渠曾遇之，伏俯庭中不敢仰视，红光闪烁瞬息已去，则同通起贺曰吾境无冤狱，雪亭附记。“皂隶”记万历间历城令梦城隍索人服役，即以皂隶八人书姓名于牒焚庙中；至夜间八人皆死，庙东有酒肆，肆主故与一隶有素，会夜来沽酒，问款何客，答云僚友甚多，沽一尊少叙姓名耳；质明见他役始知其人已死，入庙启扉则瓶在焉，贮酒如故，归视所与钱皆纸灰也；令肖八像于庙，诸役得差皆先酬之乃行，不然必遭笞遣。里有刁姓者家无寸产，每出卖许员之术，实无术也，而数月一归则金帛盈橐，共异之；会里人有客于外者遥见高门内一人冠华阳巾，言语啁噥，众妇丛绕之，近视则刁，因从傍微窥之；俄有问者曰吾等众人有一夫人在能辨之乎，盖有一贵人妇微服其中，特以验其术也；里人代为窘，刁从容望空横指曰此何难辨，试观贵人顶上自有云气环绕，众妇不觉集视一人，觇其云气，刁乃指其人曰此真贵人，众惊服，群以为神；里人归述其诈慧，然后知虽小道亦必有过人之才，不然亦乌能欺耳目赚金钱无本而殖哉。是技也施之素不相识之人则可，若不去其乡而公然冠华阳巾立于家门内指天画地啁噥向人，人即可欺，而回顾妻子未有不以面向壁者，顾世人访求艺术犹往往轻乡里而重远人，亦独何欤，者岛。某甲号称预知善决人吉凶，高坐一庙廊，时大雨如澍，有客执雨具提筥，筥盛梨二、药裹一，奔入问吉凶；甲起课曰问病，客然之；又曰病热渴，客又然之，而尚未之神也；忽曰子姓王，客始大惊；又谓病者当为尔妻，其人惶恐倒拜泣问愈否，大呼曰归体愈矣，客款谢而去；其子异而问之，曰筥有药裹知其问病，置二梨知病热渴，雨具柄雕王记则为王姓无疑；其子曰何以知其为妻，甲笑曰冒雨觅药奔入求卜，恐即父母濒危亦未必如是急急也；语虽近刻，而世之重妻孥而轻父母者夫岂少哉，仙舫附言。“富翁”记富翁某商贾多货其资，一日出，有少年从马后问之，亦假本者，翁诺之；至家适几上有钱数十，少年无事以手叠钱高下堆垒之，翁谢去竟不与资；或问故，曰此必善博，非端人也，所熟之技不觉形于手足矣；访之果然。以上诸篇，或长或短，或奇或怪，皆可见《聊斋志异》拾遗之风貌。本书经刘瀛珍、胡泉等编校，段窾雪亭刊刻，并有王渔洋、虞堂、省庵、仙舫、雪亭、者岛等人按语附记，反映清代中后期《聊斋志异》佚篇的流传、辑补与评点情况。本次仅见前20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