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谷闲抄

《虚谷闲抄》一卷，元方回撰，明嘉靖甲辰（二十三年，1544）云间陆氏俨山书院刊本。本书为笔记杂纂之属，系方回摘录唐宋以来各类笔记、传奇、志怪、杂录之文而成，内容博杂，涉及梦兆、仙怪、异闻、官场、世情、诗话等诸多方面，体例近似《类说》《绀珠集》一类摘抄汇编，而每条多注明出处，如《三梦记》《逸史》《实退录》《辨疑志》《金华子杂编》《曲洧旧闻》《校辖录》《稽神录》《陈府燕闻录》《遯斋闲览》《遗斋闲览》《断田录》等，保留了大量今已散佚或稀见的唐宋文献片段。

从本次所见前十七页内容看，全书以条目形式排列，每条多标小题，如“乾符十一”“三梦记”“逸史”“实退录”“辨疑志”“金华子杂编”“杂录”“曲洧旧闻”“校辖录”“稽神录”“陈府燕闻录”“遯斋闲览”“遗斋闲览”“断田录”“闲览”等，可见其取材广泛，兼收并蓄。开篇“乾符十一”条记安西市帛肆张氏女昼寝梦入一处，见紫衣吏引至西廊，与少女十许人共侍，俄而吏部沈公、弁帅王公等郎官以上六七人至，张氏为弁州王公所属意，王公令其操琴、执笔、弹琵琶，皆平生不习而能成曲，又口授吟诗曰“环梳闢扫学宫妆，独立闲庭纳夜凉。手把玉簪敲砌竹，清歌一曲月如霜”，张氏惊啼而寤，索笔录之，后病累日，盛饰而卒，时为会昌二年六月十五日。此条情节完整，文辞绮丽，兼具传奇与志怪色彩。

其余条目如“三梦记”记同昌公主梦帝伤悼，以仙音烛赐安国寺追冥福；“逸史”记蜀中道人卖自然羹，碗中二鱼鳞鬣肠胃皆具，鳞间有黑纹如一圆月，食者旋剔去鳞肠，其味香美，后道人倾出皆是荔枝仁，笑而急走，回顾云“蓬莱月也不识”，明年时疫食羹人皆免；“实退录”记幽州石老者卖药为业，年八十忽腹大十余日不食，其子号泣呼四邻云父化为白鹤飞去，节度使李怀仙差兵验之，赐绢米，后其子与邻人争鬬，官中讯鞠乃为分绢不平，云石老病久将终，其子以木贯大石缚父尸沉于桑乾河，妄指云中白鹤，州县复差人检验，于所说沉水处漉得尸，怀仙遂杖杀其子。此条揭露妄传升仙之伪，具有辨疑色彩。

“辨疑志”记吴郡太湖中有圣姑棺，洞庭山有圣姑寺，俗传圣姑之死已数百年，其貌如生，远近赛献文服妆粉不绝，巫秘密云不可开，若开便有风雨之变，大历中福建观察使李照之子七郎性狂恃势，率奴客启棺视之，惟朽骨懾骸而已，亦无风雨之变。此条破除民间迷信，体现方回辨疑求实之态度。“金华子杂编”记徐太尉彦若赴广南将渡小海，随军将得一小琉璃瓶子，内有一小龟子长可一寸，往来旋转，瓶项极小不知所入之由，其夕众龟层叠就船而上，其人惧而投瓶于海，胡人云此所谓龟宝也，希世之灵物，惜其遇而不能有，盖薄福之人不胜也。

“杂录”记僖宗听虚强记，好驰骋诸色博弄，季年宠内圉小儿张浪狗，浪狗无马，僖宗密与银一百两令自买，浪狗于云阳县求得一疋畜宣徽南院，僖宗潜行看之，马忽腾跃右足踏僖宗左胁，浪狗急取银孟子以尿灌僖宗口，良久方苏，归后称气疾以绐医术，二十余人候脉出药皆言是膀胱之气，并无瘳効，骨痛转剧，卧十二日崩，本因马踏也。此条记唐僖宗之死，可与正史互证。“曲洧旧闻”记太祖天性不好杀，其取江南也戒曹秦王、潘郑王曰“江南本无罪，但朕欲大一统，容他不得，卿等勿妄杀人”，曹潘兵临城久不下，乃奏曰“兵久无功，不杀无以立威”，太祖览之赫怒，批还其奏曰“朕宁不得江南，不可妄杀也”，诏至城已破，计城破日乃批状时也，天人相感如此。此条颂宋太祖仁德，具有政治教化意味。

“校辖录”记章子厚惇初来京师赴省试，年少美丰姿，独步御街，见雕舆数乘从卫甚都，最后一舆有一妇人类而艳，揭帘以目挑章，章因信步随之，不觉至夕，妇人以手招与同舆载至一甲第，甚雄壮，妇人者蔽章杂众人以入一院，甚深邃若无人居者，少选前妇人始至，备酒馔甚珍，章因问其所，妇人笑而不答，自是妇人引侪辈迭相往来甚众，俱亦姝丽，询之皆不顾而言他，每去则以巨锁扃之，如是累日夕，章为之体蔽，意甚徬徨，一姬年差长忽发问曰“此岂郎所游之地，何为至此邪，我主翁行迹多不循道理，宠婢多而无嗣息，每钩致年少之徒与群婢合，久则毙之，此地数人矣”，章惶骇曰“果尔为之奈何”，姬曰“观子之容盖非碌碌者，似必能脱，主人翊日入朝甚早，今夕解我之衣以衣子，我且不复锁门，俟至五鼓吾来呼子，亟随我登厅事，我当以厮役之服被子，随前驺以出，可以无患矣，尔后慎勿以语人，亦勿复由此街，不然吾与若皆祸不旋踵矣”，诘旦果来扣户，章用其术遂免于难，及既贵始以语族中所厚善者云，后得其主翁之姓名，但不欲晓于人耳，少年辈不可不知戒也。此条记章惇少年时遇险脱难之事，情节曲折，具有劝诫意味。

“稽神录”记清源人陈裒隐居别业，临窗夜坐，外即旷野，忽闻人马声，见一妇人骑虎自窗下过，径之屋西室内，壁下先有一婢卧，妇人即取细竹杖从壁隙中刺之，婢即云腹痛，开户如厕，里方骇愕未及言，婢始出已为虎所搏，遽前救之仅免，乡人云村中恒有此怪，所谓鬼虎者也。“陈府燕闻录”记池州进士邹阆食贫有守，一日将之外邑，凌晨启户见一小箫笼子在门外，无封锁，开视之乃白金酒器数十事，约重百两，殆晓寂无追捕者，遂挈归谓其妻曰“此物无因而至，岂天赐我乎”，语未绝觉殷上有物蠕蠕动，金色烂然，乃一蚕也，遂掇去之，未回手复在旧处，以足践之虽随足而碎，复在阆智腹上矣，弃之水投之火刀伤斧碎皆即如故，僉稠饮食之间无所不在，阆甚恶之，友人有识者曰“吾子为人所卖矣，此所谓金蚕虫者是也，始自闽广近至吾乡，物虽小而為祸大，能入人腹中残审肠胃，复完然而出”，阆愈惧，乃以窃笼事告之，其友曰“吾固知之矣，子能事之即得所欲，日致他财以报耳”，阆笑曰“吾岂为此也”，友曰“固知子不为也，然则奈何”，阆曰“复以此虫并旧物置笼中弃之则无患矣”，友人曰“凡人畜此虽久而致富，即以数倍之息并原物以送之，谓之嫁金蚕，其虫乃去，直以元物送之必不可遣，今子贫居岂有数倍之物乎，实为子忧之”，阆乃仰天叹息曰“吾平生以清白自处，誓不失节，不幸今有此事”，遂归家告其妻曰“今事之固不可，送之又不能，惟有死耳，若等好为后事”，乃取其虫掷于口而吞之，举家救之不及，妻子号恸谓其必死，数日间寂无所苦，饮啜如故，逾月亦无恙，竟以寿终，其家亦因获金之故遂致小康，岂以至诚之感妖孽不能为害乎。此条记邹阆吞金蚕而不死，颂其清白之节，具有道德训诫意义。

“遯斋闲览”记姑苏焉氏兄弟三人甚相爱，其季娶妇未逾年辄讽其夫使分异，夫怒曰“吾家同居三世矣，汝欲败吾素业邪”，妇乃不复言，其仲每对亲戚切齿谓此妇必破吾家，一日其妇向夫悲泣求去，诘之不答，固问之始收泪曰“妾父母以君家兄弟笃于友义，故以妾归君，今仲常欲私我，我不敢从，每恚怒欲令君逐妾，向劝君别居，其实虑此，使妾不幸为仲所污，纵君舍耻能忍，妾亦何面目以见亲戚乎”，因泣不止，季怒遂逼其兄析居，而孝友衰焉。此条记家庭妯娌之变，反映世情。“遗斋闲览”记妇人之妬有异甚者，四十年前抚州监酒范寺丞者妻色美而妬，范宠惮之，同官每休暇招妓燕集皆不得预，一夕范轮次直宿，会有告私酿者，范晨率吏卒径往搜捕，其同事李供奉者素知范妻之妬，戏取妓鞋密置范卧具中，须臾务吏携余褥归，妻展衾得鞋，神色沮丧，诘所从来，吏言不知，于是泣怨良久，拊心而呼曰“天乎有是邪”，乃入室阖户而寝，顷之范还排户入则自经死矣；又有人任湖南倅妻生一子已周岁，夫妇甚爱怜之，偶一日郡守在告，倅摄郡事，会邻郡太守过郡开宴命妓，妓中有一秀慧者立侍倅侧，倅顾与语及戏为酒令，笑语方酣，忽铃吏擎生肉二盘置宾主前，倅愕问其故，则子肉也，盖妻忿夫与妓语，乃手刃其子刲肉以献，其毒忍至此。此二条记妇人妬忌之惨烈，令人怵目。

“断田录”记梅圣俞以诗知名三十年终不得一馆职，晚年预修唐书，书成未奏而卒，士大夫莫不叹惜，其初受敕修书也，语其妻曰“吾今修书可谓胡孙入布袋矣”，妻曰“君于仕宦何异鲇鱼上竹竿邪”，闻者皆谓确对；又记余尚书靖庆历中知桂州，州境穷僻处有林木延豪数十里，每月盈之夕辄有笛声发于林中甚清远，土人云闻之已数十年不详其何怪也，公遣人寻之，见其声自一大柏中出，乃伐取以为枕，笛声如期而发，甚实惜之，凡数年公之季弟欲穷其怪，命工解视，但见木之文理正如人于月下吹笛之像，虽善画者不能及，重以胶合之则。又记陈子直主簿妻有异疾，每腹服则腹中有声如击鼓，远闻于外，行人过门者皆谓其家作乐，腹消则鼓声亦止，一月一作，医莫能知。“闲览”记登州海中遇晴霁忽见台观城市人物往还者，谓之海市，东坡尝一见之，又欧公过河朔高唐县宿驿舍，夜闻鬼神自空中过，人畜之声一一可辨，父老云二十年前曾书过土人谓之海市，高唐去海实远，海市之说窃恐不然，旧说汉时有人奉使过海，忽见汉家宫阙台殿如在目前，使人因具衣冠向阙而拜，须臾风驶舟行遂迷所在，又酉阳杂俎云有人掘井深已倍常井数丈不见水，忽闻向下车马人物喧閧之声，近如隔壁，出以告州将，州将遣数人验之不诬，欲奏其事恐涉怪而止，遽令塞之，又湘潭界中有寺名方广，每至四月朔日在东壁则照见维扬官府楼堞居民舍宇物物可数，又家弟曾宿福清紫徽院，至三鼓后忽闻院后谁呼交易之声俨如城市，皆是浙音，达旦而止，明日起视皆高山峻壁也，寺僧云一岁之中凡数次如此，人谓之鬼市，幽阴之事盖有非人意所能测者。此数条记海市、鬼市、地中车马之声等异闻，反映古人对自然与超自然现象的好奇与解释。

卷末题“虚谷闲抄终 宋方回录 字高里”，可知全书至此结束。本书为明嘉靖甲辰云间陆氏俨山书院刊本，版式特征明显，本次仅见前17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