恽南田画跋

《恽南田画跋》，清恽格撰，旧钞本，本次仅见前20页。卷首有从孙鹤生所纂传记，述恽格名格、字正叔、一名寿平、别号南田，生而敏慧，父逊庵授书，八岁咏莲花成句；十馀龄随父崎岖闽地，父子相失，后以缁衣得免，剃染灵隐，旋归，督课经传儒先之书。家贫，恃笔墨以供，事父至孝。少工山水，多傍黄鹤山樵，与虞山王石谷交，笔意极相似，乃改作花卉写生，尤善徐崇嗣没骨法，间作虫鸟，传神欲飞动，题语书法兼工，世称“南田三绝”。王太常爱赏特甚，商邱宋荦亦为布衣交。翁性拓落，不事生产，卒年五十八。此本旧钞，卷端题“恽南田画跋”，署“古歙叶钟进编辑”“吴县潘遵澄校字”等，第一卷题“画后”，第二卷题“画鉴”。

第一卷“画后”论画理、画法，语多精微。其论苔法，谓画有用苔者、有无苔者，苔为草痕石迹，或亦非石非草，却似有此一片便应有此一点，譬之人有眼，通体皆虚，究竟通体皆虚，不独在眼，然而离眼不可。引文徵仲述古云“看吴仲圭画当于密处求疏，看倪云林画当于疏处求密”，香山翁每爱此语，谓古人眼光铄破四天下处；作者则进而反之，曰须疏处用疏、密处加密，合两公神趣而象取之，为参用合一之元微。又谓笔笔有天际真人之想，一纸尘垢便无下笔处；古人笔法渊源，其最不同处最多相合，李北海云“似我者病”，正以不同处同、不似求似，同与似者皆病。香山翁曰“须知千树万树无一笔是树，千山万山无一笔是山，千笔万笔无一笔是笔，有处恰是无，无处恰有，所以为逸”。作者承此，论气韵自然、虚实相生为董巨神髓，又谓云林树法分明如指上螺，四面俱有苔法皴法，多于人所不见处着意；今人用心在有笔墨处，古人用心在无笔墨处，倘能于笔墨不到处观古人用心，庶几根识神明进乎技。其论四时山景曰“春山如笑，夏山如怒，秋山如妆，冬山如睡”，秋令人悲又能令人思，写秋者必得可思之意。又论画以简贵为尚，简之入微则洗尽尘滓，独存孤迥；不必以笔墨繁简论，如赵之六千君子、田横之五百人、东汉之顾厨俊及，其多如披裘公，人不知其姓名，或叔独行西山，维摩诘卧毗耶惟设一榻，岂厌其少。又谓宋法刻画而元变化，然变化本由于刻画，妙在相参而无碍；方圆画不俱成，左右视不并见，独山水不凭画方不可离圆，视左不可离右，此造化之妙。又引易林、古诗，论用句用字相当而成妙，用笔变化亦宜师之；笔墨本无情，不可使运笔墨者无情；作画在摄情，不可使鉴画者不生情。又谓十日一水、五日一石，造化之理至静至深；作画须优入古人法度中，纵横恣肆，方能脱落时径，洗发新趣。论画石则引董宗伯“瘦透漏”之说，即以玩石法画石；论画雪须得寒凝凌竞之意，长林深峭，涧道人烟，摄入浑若游于沕穆。又论观名迹先论神气，以神气辨时代、审源流、考先匠，始能画一而无失；南宋首推北苑，北苑家法弥推巨然，董巨并称，巨然行笔取势渐入涧远，以涧远通其沉厚。此卷又及李成、范华原始作寒林，东坡所谓根牙角幻化无穷，未始相袭而乃当其处合于天造；以及黄鹤山樵、六如居士、营邱、华原、云林诸家笔法，皆以“逸品”“士气”“幽澹”“苍寒”为归。

第二卷“画鉴”多评历代名迹与画家源流。首论“照神以镜，辨厥姸丑，取影于古，通其灵奥”，次及北苑正锋能使山气欲动，青天中风雨变化，气韵藏于笔墨，笔墨都成气韵，不使识者笑为奴书；巨然行笔如龙，尺幅中雷森雷激，其势从半空中掷笔而下，无迹可寻，但觉神气森然。又论黄鹤山樵一派有赵元玉、端，亦犹洪谷之后有关全、北苑之后有巨然、痴翁之后有马文璧。评六如居士以超逸之笔作南宋人画法，李唐刻画之迹为之一变，全用渲染洗其勾斫，焕然神明。又称董宗伯极称高尚书画，王石谷又称夜山图得洞云变灭之状；高彦敬画人间传者不多见，从尺幅片纸想其规模，漱其芳润，可以陶冶群贤。论营邱雪景，谓昔人论画雪景多俗笔，云间颇宗其说，然营邱所作雪园峰峦林屋皆以澹墨为之，水天空处全用粉填，亦一奇也。评子久天池浮峦、春山聚秀诸图，皴照多而墨不觉，设色重而笔不没，点缀曲折而神不碎，片纸尺幅而气不局，游移变化随管出没而力不伤，董文敏所谓“烟云供养以至於寿而仙者”，黄一峰外无他人。又论郭熙画法谲省奇妙，以真云招入囊中放出以似其飘渺之象为山形，后世学者多入魔道；其自言积惰气而强之者迹软懦而不快，积昏气而泊之者长黯狠而不爽，以轻心挑之者形脱略而不固，以慢心忽之者体疏率而不齐。又论米氏父子与高尚书画分路，杨琏亦犹王氏羲献与钟元常齐驱并驾，然门径有异而同、有同而异。评元人幽秀之笔如燕舞飞花，揣模不得；云西笔意静净，真逸品也。又谓近日写生家多宗没骨花图，一变染浓丽俗习，时足以悦目爽心，然传模既久将为滥觞，故亟称宋人澹雅一种，欲使脂粉华靡之态复还本色。又论管夫人画竹、赵大年江山积素图、云林画天真澹简、宋时人物衣褶多宗李龙眠，以及王石谷、王山人、乌目山人等清初画坛交游与鉴藏，涉及王奉常、唐半园、宋荦、杨氏、吴氏等。书中可见恽寿平与王石谷、唐半园等人笔墨相契，尝同游剑门、观米海岳云山大帧、宋徽庙题帧首“天降时雨，山川出云”等，亦记石谷画风数变、临摹古人名迹及“江山图卷”等事。旧钞本中钤印图像多处，印文未能辨识。全书以画跋、画鉴形式保存了恽寿平绘画美学、品评标准与清初画坛史料，对研究“四王吴恽”、常州画派、没骨花卉及明清绘画理论具有重要价值。本次仅见前20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