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古塔纪略

《宁古塔纪略》为清代吴振臣所撰宁古塔地方纪略，本次所见为清光绪间顺德李氏绿格钞本前20页。卷端题“甯古塔紀畧”，署“吳江吳振臣南榮著，長洲顧沅湘舟校”。卷首有康熙六年辛丑张尚瑗序，述桐城方与三作其旋堂诗古律数十首，各系小序，述宁古塔风土甚备；方与三因乃弟科场事株连徙塞，后得返；吴汉槎先生为之序，后汉槎《秋笳集》寄归昆山，司寇公为刊木行世，并以所著《长白山赋》进呈御览，诸故人醵金为之赎，遂得辛酉入塞抵家，归甫四年疾卒；序又称吴振臣所作“宁古塔纪略”万余言，首尾叙述两尊人出塞入塞、如京、己身生产塞外、诸妹仆从亲友同患难流离扶携之状，并统辖将吏恩遇、故旧怜才念旧等事，又大半述土风目之所遭、地之所有，如“寒风如刀，热风如烧，大於舟之鱼，大於屋之木”等语，谓非中土之境所能求，亦非耳闻所可概。正文先述其父吴汉槎遭丁酉科场冤狱遣戍宁古塔，顺治戊戌八月出塞，母葛孺人日夕悲哭，必欲出塞省视，以大父燕勒公料理出塞计，庚子冬自吴江起行，遣家人吴御及沈华夫妻同送母至宁古塔，辛丑二月初五日到戍所，甲辰十月十四日寅时生振臣，小字苏还，字南荣；康熙己酉十二月二十九日生三妹，甲寅十月二十四日生四妹。又记宁古塔在大漠之东，过黄龙府七百里，与高丽之会宁府接壤，乃金阿骨打起兵之处，虽以塔名实无塔，相传昔有兄弟六个各占一方，满洲称六为“宁古”、个为“塔”，其言宁古塔犹华言六个也；有木城两重，系国朝初年新迁，去旧城六十余里，内城周二里许，只有东西南三门，其北因有将军衙署故不设门，内城中惟容将军护从及守门兵丁，余悉居外城，外城周八里共四门，南门临江，汉人各居东西南门之外，子家在东门外，有茅屋椽底院窕旷，周围皆木墙，沿街留一柴门，近窗牖处俱栽花木，余地种瓜菜，家家如此，因无买处必须自种；后因吴三桂造逆调兵一空，令汉人俱从入城中，予家因移住西门内，内有东西大街，人于此间店贸易，从此人烟稠密，货物客商络绎不绝，居然有华夏风景。又记予父惟馆谷为业；丙午副都统因大将军病发令箭，令予父及钱德惟年伯立刻往乌喇地方，时天寒地冻，雪深四尺，又无牛车帐房，赖孙许两家协力相助乃得起行，初六日黎明登车，山草尽为雪掩，艰苦万状，一车所载不过三百斤，牛料人粮重有百斤，人口复坐其上，除被褥之外一物不能多带，行至百里人牛俱乏，又赖湖州钱方叔借一牛车，沈革及吴御始免步行之苦，至第三日将军复命飞骑追回，倘再行两日至乌鸡林，雪深几丈，人牛必冻死。又记予五岁始就塾读毛诗，时迟车国人造反，又名到乌龙江黑斤诸处抢貂皮，锋甚锐，其国在大洋东，相去万里，所产多罗绒漆器最精，人皆深眼高鼻绿睛红发，其猛如虎，善放鸟枪，有名西瓜炮者，其形如西瓜，量敌营之远近，虽数里外必到敌营始裂，遇者必死，满洲人皆畏之；将军上疏求救，即奉部檄流入除旗下及年逾六旬者一概当役，选二百名服水性者为水军，习水战，又立三十二官庄屯积粮草，令一到将军即遣人请绅袍到署面谕云“养汝辈几年，念汝辈俱有前程，差徭不以相累，今边警出意外，上命急公”，指竹库领也，现有水营、庄头、壮丁三件事随汝意自任一件，三日后具覆，是即我法中之情，时闻令诸公皆相向流涕，将军亦为凄然；将军又云惟认工可代，于是各认工，命父认太常寺衙门，此二月初三日事也，山阴祁奕喜季兼汝、杨友声、宜兴陈卫玉、苏州杨骏声、同年伍谋公皆当水手，以二月十一日往乌喇，二三年后予家无力认工，迟车国亦讲和，复得部文，俱以绅袍例优免往乌喇戍，亦得回宁古；惟官庄之苦至今仍旧，每一庄共十人，一人为庄头，九人为壮丁，非种田即随打围烧炭，每人名下责粮十二石、草三百束、猪一百斤、炭一百斤、石灰三百斤、芦一百束，凡家中所有悉为官物，衙门有公费皆取办官庄。又记窗友陈昭令因在官庄万无出身之日，我父言于将军，称其精通满汉文理，将军即用为官庄拨什库，总三十二庄，后复兼管笔帖式事，办事勤能，不数年遂得实授八品笔帖式，后将军调艾浑随行，又数年升山西太原府阳曲县丞，益流人无选内地之事，部凭忽到，同流者皆以画锦相贺，昭令喜极转生忧惧，乃赴部问明，时熊赐履为冢宰，以为八品笔帖式不宜遣县丞，当得彼处驿站章京，即留凭不发，于是昭令叩头固请终不可得，大抵久沉渊底无升天之望，其可悲悼如此。又记予七岁镇守巴将军聘吾父为书记兼课其二子长名额生次名尹生，余及固山鸟打哈随学，巴公长子昼则读书晚则骑射，各携自制小箭一十二枝，每人各出二枝，如聚五人共箭十枝暨于一簇，远三十步依次而射，射中者得箭，每以此为戏；予曾于六月中檐下遘一蛇，长三四尺，以小刀断为三四，顷刻即连，又断四五复即如旧行更速，再断之，每段用木夹掷墙外，有悬于树上者始不能连，后有识者云此即续弦膏，弓弦断处以此膏续之，胶固异常，虽用之积久他处断而接处不断，乃无价宝也，甚为惜之。又记予十四岁，我父为聘叶氏讳之馨字明德之女，叶公祖籍四川重庆府之巴县，甲午解元，任云南大理府理刑，与吴三桂忤，流窜宁古，在徙所为镇府推重；妇兄名恺字长民，癸亥奉赦，长民送两大人骸骨归蜀，复入籍奉天，有子四：长珍文丙子北闱，次玷文太学生，三玺文奉天府学生，四璿文，此系患难亲戚，儿辈不可忘也。又记我父初到时其地寒苦，自春初至三月终日夜大风如雷鸣电激，尘埃蔽天，咫尺皆迷，七月中有白鹅飞下便不能复飞起，不数日即有浓霜，八月中即下大雪，九月中河尽冻，十月地裂盈尺，雪变到地即成坚冰，虽向日照灼不消，初至者必三袭裘，久居则重裘可御寒，至三月终冻始解，草木尚未萌芽；近来汉官到后日向和暖，大异曩时，满洲人云此暖是蛮子带来，可见天意垂悯流人同此阳和。又记绿江发源自长白山西门外三里许，有石壁临江，长十五里，高数千仞，名鸡林哈答，古木苍松横生倒插，白梨红杏参差掩映，端午左右石崖下芍药遍开，至秋深枫叶万树红映满江，江中有鱼极鲜肥而多，有形似缩项鳊，满名发禄，满洲人喜食之，夏间最多；予少时喜钓，每于晡夕持竿垂钓，顷刻便得数尾而归；又有一种生于江边浅水处石子下者，上半身似蟹，下截似虾，长二三寸，亦鲜美可食，名哈什驯，今上祭太庙必用此物；亦有鲸鲤鱼，他如青鱼、鲤鱼、鳊鱼、鲫鱼其最多者也；有僧名静今者亦江左人，因事戍此，建一观音阁于崖下，夏秋时迁客骚人多游焉；冬则河水尽冻厚四五尺，夜间凿一隙如井，以火照之，鱼辄聚其下，以铁叉叉之必得大鱼。又记石壁之上别有一朗冈，即宁古镇城进京大路一百里至沙岭第一站，有金之上京城临马耳河，宫殿基址尚存，殿前有大石台，有八角井，有国学碑仅存天会纪元数字，余皆剥蚀不可辨识，禁城外有莲花石塔微向东欹，塔之北有石佛高二丈许，又有荷花池长数里，东门外三里有林名觉罗，即我朝发祥地也，自东而北而西沿城俱平原旷野，榛林玫瑰一望无际，五月间玫瑰始开，香闻数里，予家采为玫瑰糖，土人奇而珍之；有果名衣而哈月克，形似小杨梅而无核，味绝佳，草本红藤生杂草中；又有果名乌绿栗，橄榄绿皮小核，味甘而鲜；又有果名欧栗子，似樱桃，味甘而酸，俱木本小树；而梨子虽小味极美，梨与葡萄做色味俱积，此二种内地所无者也；山查大而红，亦为糕子家常食，榛子腐松子糕不觉其珍也。又记产人参，尔时多贱竟如吾乡之桃李，草本方梗对节生叶，叶似秋海棠，六七月开小白花，八月结子似天竹子，生于深山草聚中，较他草高尺许，土性松，掘数尺不见泥，若朽烂树叶，以八九月间者为最佳，生者色白，蒸熟辄带红色，红而明亮者其精神足为第一等，医家俱以白色者为贵，名为京参，又谓其土不同故有此二种，大谬；凡挖参之人一日所得至晓便次早晒于日中，晒干后有大有小有红有白，并非地之不同，总因精神之足与不足也，故土人贵红贱白；蒸参之水复以参梗叶同煎收膏，味亦与参同；人参子煎汤，难产者服之即生；但参在本地之不能见效，予父初到宁古时以参半斤煎服反半日不可解晓也；产黄精、桔梗、五味子及鸡腿麻、木耳、真经纶菜、蕨菜极多而肥。又记木山名商阳哈答极高峻，在对江石壁挥于江中极深，鱼极多，此山最深远，向出参貂，今则取尽矣；松树最多，松子采之不尽；再东三百里名衣朗哈，今设土城有官守，与金时五国城相近，略存其形也；又东北五六百里为呼儿喀，又六百里为黑丘，六百里为非牙哈，总名乌稽鞑子，又名鱼皮鞑子，其衣鱼皮食鱼肉为生，故名，其人不知岁月，不知死，以片绵裹尸，下棺以木架插于野，置棺于架，后棺木将朽乃入土，其地不产五谷，出鱼及貂皮、狐黄狐、海骡、黄鼠、灰鼠、水獭；近混同江中出石，相传松脂入水十年所化，有纹理如木质，绀碧色，坚过于铁，土人用以砺刃，名为昂威赫，即古肃慎氏所贡楛矢石砮是也，予父携归示诸亲友，王阮亭载之《池北偶谈》中；水中产五色石如玛瑙，用以取火绝佳；每岁五月间此三处人来查哈船江行至宁古南关外泊船进貂，将军设宴并出户部颁赐进貂人袍帽靴袜鞓带汗巾扇子等物各一捆赐之，每人名下择貂皮一张，元狐全黑者不可多得，一岁不过数张，亦必须进上，余听彼货易；所赐之扇不知用，汉人以零星物件易之，其人最喜大红盘金蟒袍及各色锦片妆缎；其所衣鱼皮极软熟可染，喜五色糯米珠并铜钱响铃缝于衣裳，行动有声，彼此称呼曰安答；黑斤人留发梳髻，耳垂大环四五对，鼻穿小银环，所产貂皮为第一，富者多以雕翅盖屋，貂皮为帐为表，元狐为帐，狐貉为被褥；非牙哈亦留发，男妇不著裤，耳垂大环，鼻穿小环，所产貂皮略次，以裤皮为船，止容一人，用两头桨，如出海捕鱼则负至海边置水中，遇风便归；呼儿喀则剃头，男人带环者少，所产貂鼠为次，惟黄狐黄鼠鱼肉干颇佳；此三处俱无官长约束，为人愚而有信义，有与店家赊绸缎蟒服者，店主择黑貂一张为样，约来年照样还若干，至次年必照样还，流有他故亦必托人寄到，相去千里又非旧识而不爽约如此；又勇不畏死，一人便能杀虎，今上爱其勇，赐以官爵，时以减等流徙者赐之为奴，如是者数年，令从呼儿喀还至宁古，又迁至奉天，又二年则令入都，今名衣扯满洲者即此也，满洲语谓新为衣扯，犹云新满洲也，满书译为衣扯曰义气者汉之讹也；赐以官爵亦不知贵，将军尝谓有爵者曰今已有官须学礼仪一体上衙门，次日有官者约同齐到，有戴笠者，有负叉褒者，有跣足者，见者无不大笑，将军命坐即以叉袋垫地而坐，虽衣大红蟒袍其叉袋仍负于背不稍去，以便于买物也；后命进京有不原者听归本土，一日数家聚于郊外送别，哭声震天，男妇相抱亲脸唧唧有声以此作别，近于都中见之大非昔比，礼貌言谈亦几与满汉无异矣。又记北山离城十里，重岩叠嶂，古树丛密，城内人家俱于此樵采；城之西北十余里名额富里，又六十里即旧城，临河，河内多蚌蛤，出东珠极多，重有二三钱者，有粉红色、有天青色、有白色，非奉旨不许人取，禁之极严；有儿童浴于河得一蚌剖之，有大珠极寸，藏之；归是夕风雨大作，音为其庐舒爪入牖搜取其珠而去，风雨顿止；西则一朗冈木丹沙岭村庄颇多，江之南有索儿河溪啮什哈必儿汀，此处水极深，上有紫崖插天，其地背阴，日光不到，虽亭午亦不甚明爽，然一至夜转有光照石壁，石壁皆红，土人甚异之；忽一日渔人捕一青鱼大盈车，载以入城，江石徐定生以青布一疋易之，先取鱼首煮之，既熟剖得红色珠大如弹丸，犹红光寸许，鬻之得百金，后闻携至京师后为某王所得偿以二千金，此后石岩昏黑无光矣。又记江中往来俱用独木船名威呼；凡各村庄满洲居者多，汉人居者少；凡出门不赍路费，经过之处随意止宿，人马俱供给，少陵所谓“马有青刍客有粟”也；如两人逸出，年幼者服事年长；三人同行则最幼者服事其稍长者，亦公然坐而不动；等辈彼此称呼曰阿哥，有呼名者，称年高者曰马发，朋友曰姑促，父曰阿马，母曰葛娘，大伯曰昂邦阿马，叔曰曷克赤，子曰济，女曰叉而汉济，甥曰济颁即哈，夫曰畏根，妻曰叉而汉，男人曰哈哈，女人曰赫赫，兄曰阿烘，弟曰多，嫂曰阿休，姊曰格格，妹曰那小，厮曰哈哈朱子，丁头曰叉而汉朱子，好曰山壴，不好曰曷黑，吃饭曰不打者夫，吃肉曰烟立者夫，吃酒曰奴事恶米，吃烧酒曰阿而吃恶米，读书曰必帖黑呼辣米，射箭曰喀不他米，书曰必帖黑，笔曰非，墨曰百黑，纸曰花伤，砚曰砚淕，金曰爱星，银曰蒙吾，钱曰济哈，水曰目克，木曰木，土曰鳖烘，火曰托，炭曰牙哈，有曰毕，无曰阿库，是曰音喏，不是曰洼喀，富曰拜央，穷曰呀打，人曰亚马，坐曰突立，立曰衣立，行曰弗立米，走曰鸦波，睡曰得多蜜，去曰根呐蜜，来曰朱，要曰该蜜，不要曰该辣库，小曰阿即格，大曰昴邦，买曰乌打蜜，卖曰温嗟蜜，两曰央，钱曰即喀，一曰曷术，二曰朱，三曰衣朗，四曰对音，五曰孙查，六曰佞我，七曰那打，八曰甲工，九曰乌永，十曰壮，百曰贪吾，千曰铭牙，万曰土墨，貂皮曰色克，人参曰恶而诃打；流人间有逃归者，人遇之亦不告，有追及者讳云自返亦不之罪，大率信义为重，路不拾遗，颇有古风，今则不能矣；最善于描踪，人畜经过视草地便知，能描至数十里，但一经雨便失之矣；有草名乌腊草，出近水处，细长温软，用以絮皮鞋内，虽行冰雪中足不知冷，皮鞋名乌腊，土谚云“宁古三样实”，指人参、貂皮、乌腊也。又记所产之物俱异于他处，香瓜极香甜，夏日尽饱无破腹之患，冬日食油腻及饮冷水亦然，所以各处流客无不安水土者；我父素羸弱，到彼精神充足，其水人称为人参水；地极肥饶，五谷俱生，惟无稻米，四月初播种，八月内俱收获矣；农隙俱入山采樵，以牛车载归，足来岁终年之用乃止；雪深冰冻则不用车，因冰滑故用扒犁，似车而无轮，仍驾牛，在冰地上行速而且稳；暇则采松子并取火绒，绒生于木瘿中，取之可盈掬，微黄色，可以引火，其臭颇香；或开窟烧炭，或伐大树作器用，无瓦器，其盏碟盆盎澡盆之属俱以独木为之；油用苏子油，似吾乡之紫苏子也，亦有麻油稍贵；无烛，点糠灯，其制以麻梗为本，苏子油查及小米糠拌匀粘麻梗上晒干，长三四尺，横插木架上，风吹不息；不知养蜜蜂，有采松子者或采樵者于枯树中得蜂窝，其蜜无数，汉人教以煎熬之法始有蜜有蜡；遇喜庆事汉人自为蜡烛，满洲人亦效之，然无卖者；大小人家做黄芦汤，每饮用调羹不用箸，调羹曰差非，又曰匙子，吃碗菜乃用箸，箸曰又不，唅碗曰磨乐；出门者腰带必系小刀、匙子袋、火链袋、手帕等物，小刀曰呼什，火链曰鸦他库，袋曰法拖，手帕曰封枯。又记盐取给于高丽之令，省古制以江为界，宁古界云桂参天，高丽界白沙漫草，相望里许，无故禁往来；每于十月奉命到彼买盐并货易牛马纸笔扇铁稻米等项，稻米至宁古每升须银二三钱，惟宴客用之；宁古西南地名红旗街与高丽接壤，颇近海，今亦设官府，此处出海参为第一等。又记房屋大小不等，木料极大，只一进或三间五间，或有两厢，俱用草盖，草名盖房草极长细，有白泥泥墙极滑可观，墙厚几尺，然冬间寒气侵人视之如霜；屋内南西北接绕三炕，炕上用芦席，席上铺大红毡，炕阔六尺，每一面长二丈五六尺，夜则横卧炕上，必并头而卧，即出外亦然；橱箱被褥之类俱靠西北墙安放，有南窗西窗，门在南窗之旁，窗户俱从外闭，恐夜间虎来易于撞进；靠东壁间以板壁隔断，有南北二炕，有南窗即为内房矣；无椅杌，有炕桌，俱盘膝坐，客来俱坐南炕，内眷不避；无作揖打恭之礼，相见惟执手，送客垂手略曲腰，如久别乍晤彼此相抱复执手问安，如幼辈两手抱其腰，长者用手抚其背而已；妇女以右手抚其额点头为拜，如跪而以手抚额点头为行大礼；妇女辈相见以执手为亲，拜亦偶耳；除夕初辈必到长者家辞岁叩首，受而不答，等辈同叩；元旦城门必严列旌旗弓矢以壮威武，家家必于半夜贺岁，如迟至午便为不恭矣；满洲人家歌舞名曰莽式，有男莽式、女莽式，两人相对而舞，旁人拍手而歌，每行于新岁或喜庆之时，上于太庙中用男莽式礼；凡大小人家庭前立木一根，以此为神，逢喜庆疾病则还愿，择大猪不与人争价，宰割列于其下，请善诵者名又马向之念诵，家主跪拜毕，用零星肠物肉悬于木竿头，将猪肉头足肝肠收拾极净，大肠以血灌满一锅煮熟，请亲友列炕上，不用桌，铺设油单，一人一盘，自用小刀片食，不留余不送人；如因病还愿病不能愈，即将此木掷于郊外，以其不灵也，后再逢喜庆疾病则另树一木；有跳神礼，每于春秋二时行之，半月前酿米儿酒，如吾乡之酒酿，味极甜，磨粉做糕，糕有几种，皆略用油煎，必极其洁净，猪羊鸡鹅毕具，以当家妇为主，衣服外系裙，裙腰上周围系长铁铃百数，手执纸鼓敲之，其声镗镗然，口诵满语，腰摇铃响，以鼓接应，旁更有大皮鼓数面随之敲和，必西向，西炕上设炕桌，罗列食物，上以线横牵，线上挂五色绸条，似乎祖先依其上也，自早至暮日跳三次，凡满汉相识及妇女必尽相邀，三日而止，以祭余相馈遗。又记清明扫墓，富贵骑马乘车，贫贱者将祭品罗列炕桌上，女人戴于头上而行，虽行数里不用手扶而自不倾侧，即平日米粮箱笼俱以头戴；有疾病用草一把悬于大门名曰忌门，虽亲友探望只立于门外问安而去；遇婚丧喜庆等事无缄帖无鼓乐无男女傧相，订婚时妇父率子同媒往拜妇之父母，次日女之父亦同媒答拜，行聘名曰下茶，俱用高桌，如吾乡之高桌上铺红毡茶果绸缎布疋，仍用盘放桌上，多至数十桌，贫富不等，羊酒必需；嫁时装奁如箱匣镜台被褥之类亦置高桌上，两人扛之；娶亲用轿车，仍挂红绿绸，妇入门只拜公姑，无交拜礼，如汉人请亲戚扶新人行礼；满洲人家喜筵宴客，饮至半酣时妇女俱出敬酒，以大碗满斟，跪于地奉劝，俟饮尽乃起；生子满月下摇车，如吾乡之摇篮，其制以筛板圈做两头，每头两孔，以长皮条穿孔内，内外用彩画并悬响铃之类，内垫薄板，悬于梁上，离地三四尺，用带缚定小儿，使不得动，哭则乳之，不已则摇之，口念“巴不力”，如吾乡之“嗄喏嗒”也。该书为清代流人文献中记述宁古塔地理、气候、物产、民族、风俗、语言及流人生活的重要著作，对研究清初东北边疆史、满族风俗、流人史及中朝关系具有较高史料价值；此清光绪间顺德李氏绿格钞本亦可供版本流传参考。本次仅见前20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