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代贡举志

《历代贡举志》为明代冯梦祯所撰历代贡举制度专史，本册为清道光辛卯（十一年，1831）六安晁氏活字印本，前17页所见为全书总论部分。正文开篇即追溯贡举源流，指出“贡举之有科目，盖未之前闻也”，周代虽有“三物”“四术”“九年大成”之试，有选士、俊士、造士、进士之名，有论定、任官、位定之制，宾兴拜受极其隆重，但“初未以一定科目薄试于始、厚任于终、贱视于先、尊显于后若今兹也”。秦用其士，仕进之途除辟田胜敌外无多寄径。汉初诏贤士大夫共安利天下，郡守身自劝遣，诏孝悌复一身，置官二千石；建元初诏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董仲舒请令郡国岁举孝廉，限以四科：德行高妙志节清白、学通行修经中博士、明习法令足以决疑能按章覆文中御史、刚毅多略遭事不惑明足决断材任三辅县令。元光五年征吏人有明当世之务、习先圣之术者，县次给食，令与计偕；元朔初又诏中二千石及礼官博士议不举者罪，郡国乃于属僚部人之贤举为秀才廉吏，贡于王庭，多拜为郎，居三署无常员，公车征起者悉在焉。元封五年诏州县察吏人有茂材异等可为将相及使绝国者；元朔五年诏二千石谨察可者，常与计偕诣太常受业如弟子，高第可为郎中者太常籍奏。始元初遣王平辈持节郡国举贤良；本始后王吉请明选求贤，除任子弟之令；永光初诏丞相御史举质朴重厚退逊有行者，光禄岁以此科第郎从官。王莽时太常岁课甲科为郎中、乙科为太子舍人、丙科为文学掌故。后汉建武间诏举茂才廉吏，三公而下其数有差，进用加以岁月先后之次，不复简试，故谤议纷起；建初复用四科辟士；永建后增甲乙科，左雄议改察举之制，胡广辈不能驳其议，张衡辈不能复其试，黄琼为尚书令，奏增孝悌及能从政者为四科；建和、永寿间试用诸生，大率以占第上下、通经多寡为限，限以三互；建宁间试甲乙科争第高下，中有贿赂改兰台漆书之经以合私文者，诏诸儒雠定五经，蔡邕篆隶镌石于太学，谓之石经。此后历述魏除限年之制、令郡国贡举勿拘老幼，儒通经术、吏达文法皆试用；九品中正之请；萧齐取盈于五通，元魏求多于三清，增年矫貌、扳援奔竞，浸成风俗；隋初以志行修谨、清平干济之科举人，炀帝好文词，始置进士科专诗赋取士，不复关行能，贡举之弊无以复加。唐仍隋制，郡岁举三人、中郡二人、下郡一人，有才能者无常数；由学馆贡者曰生徒，由州县举者曰乡贡，皆升于考功而进退之；科目有秀才、明经、进士、明德、书、算，天子自策者曰制举。乡贡怀牒自列于州县试，长吏以乡饮酒礼会属僚，陈俎豆，备管弦，牲用少牢，歌《鹿鸣》之诗，与耆艾叙长幼，宾兴焉；疏名列结通保上户部，户部集阅而考功员外郎试之，校试之失者皆有罚。秀才科最高，试策五条，有四等，后废；进士科特重，然专于文辞，他制科如道侔伊吕、才膺管乐、志烈秋霜、文经邦国、辞标文苑、临难不顾、徇节宁邦、长才广度、沉迹下僚、乐道安贫、贤良方正、博学宏辞等，徒拥空名。贞观间诏加进士试读经史一部；调露间奏加帖经兼通《老子》《孝经》；永隆间诏试文两篇，识文律然后试策；载初初以策问贡人数日方了，改试殿前自此始；长寿间令举人献岁元会列于方物前，以备充庭，又制《臣轨》两篇，贡举习业停《老子》；神龙间贡举人仍习《老子》，停《臣轨》。开元间司业李元璀言三礼、三传及《毛诗》《尚书》《周易》诸经并圣贤微旨、生人教业，请令学生量配作业，贡人参试；又新注《老子》成，诏贡士减《尚书》《论语》策而加《老子》。会考功员外郎不称为士所诋诃，朝议以郎官地轻，移知贡举于礼部侍郎，礼部选士自此始。天宝中帝欲尽官天下材，命通一艺以上咸诣京师策之，宰相李林甫专恣，患草野士倨侮得斥言其奸，请令尚书省先试，无一人及第，而林甫以“野无遗贤”表贺；中丞倚得幸，侍郎宋遥、苗晋卿欲附之，以倚子奭为举首，群议沸腾，帝召而试奭，手试卷终日不成一字，遥、晋卿坐贬官。其后有司钩校争苛切，水炭脂炬饔飧皆士人自将，罗棘遮截，始唱名入列坐庑下，士益浮贱。礼部侍郎杨绾患之，上贡举议，请依古侧席之求，罢今将牒之举，县令察孝廉，审举其有孝弟忠信礼义之行、加以经业才堪策试者，以孝廉为名荐之州，刺史礼侍之，试其所通之经，学通者上第上之省，皆毋得辄自陈牒；所习经《周易》《毛诗》《仪礼》《周礼》《礼记》《左氏》《公穀》任科一经，务取深义奥旨、通诸家之学者；至京遣诸司官有儒学者主试，每经问义十条，已对策三问，问古之治体及时务所施行者，全通为上第，付吏部授官，经通八、策通二为中第，与出身，下第罢归；明经帖括非古制，请与进士并停。左丞贾至议晋后衣冠迁徙，人多侨寓，所在占籍，请增国子博士员，十道及诸大州各设学，致生徒，在桑梓者乡里举之，在流寓者庠序推焉，然终未俞行。丞相郑覃请罢进士之科，李德裕稍杀进士之礼，盖唐末进士科浮薄滋甚。舒元舆言进士科公卿大夫皆由此涂出，今有司坐举子于寒庑冷地，比仆隶已下，非征贤之意；施棘围以截遮，是疑之以贼奸徒党，非示忠直之节；试甲赋律诗，是待之以雕虫小技，非观人文化成之道，恐贤人君子远去不肯污辱为国家用。宋初风气椎朴，人不知学问，不愿仕宦；太祖置贤良、经学、吏理凡三科，不限资而郡县无应令者，又许诣阙自荐，对制策不称；又诏察孝弟力田、若奇异、若文武可任使者具送阙召试，无可采乃复重科举。科制大都同唐，而进士科亦特重；又定诸州贡举条法及殿最之式，川蜀所贡士令县次往还续食以示优。开宝初进士及第中有学士穀子邴，命中书覆卷试，且诏自今关食禄之家得举者悉以闻中书覆试；其后学士昉知贡举，黜武济川，以召问语失次，且知为昉乡人，昉亦以亲试诸进士落第者数十人坐黜，始定进士廷试，本于唐载初之改殿试。太宗时天下稍习文，帝欲大兴文治，每谓侍臣曰：“朕欲博求俊彦于制科，非敢望拔十得五，但得一二焉可矣。”首设科，张齐贤在试中顾不得第，于是并吕蒙正以下并赐及第，赐宴、袍笏、赐诗、赐《礼记·儒行》篇，命各以优等授官，而进士恩礼之重不可上。其后举多覆试，哀十举以上者特赐出身，曰特奏名；八年始分甲赐宴琼林苑；雍熙二年诏有以文学往复与吏为奸者寘之于法，以经义相教者元出科场；御试得梁颢等并唱名及第；淳化三年知贡举苏易简始命糊名；真宗二年以温仲舒言封印卷首，仍当日入院；又定廷试考第为五等，上二等曰及第，三等曰出身，四五等曰同进士出身；八年始禁秉烛，并制誊录院易书；天禧间举人郭匿缌麻丧，殿三举，同保殿一举；祥符间以贡院举人解衣阅视，虑挟藏书册，谓失士体，欲止之，而挟书扶出者最多。仁宗时天下承平，进士额广，士骛浮文，范仲淹条议举人皆舍大方而趋小道，请立州郡学，举通经有道之士专教授，俾务兴行明理，使人不溺于华藻；又请外郡科解必履行无玷、艺业及等者方许解荐，更不弥封试卷，其南省考试之人已经本乡询考，方用弥封；时禁有七，而假户冒名其二。宋祁上议，诏州县立学，须在学三百日乃听预乡试，试三场先策、次论、次诗赋，通考为去取，而罢墨义。张方平知贡举，又上言设科选士以文辞者，诚谓其怀道义于中而英华外溢，叩其外而中之所蕴可质也；言而不度，将何观焉。迩文格日失其荐，各出新意以相胜，朝廷屡下书戒敕，而学者罕能自还，今赋或八百字，论或千余字，策或置所问而妄肆胸臆，驱扇浮薄，用亏雅俗，非取贤敛才、备治具之意；请宽期日试士，试先策，择其芜鄙不通者罢去，留者就试，已乃定其去留。其后御迩英讲《周礼》三年大比、州里赞乡大夫废兴，喟然曰古选士如是，今率四五岁一下诏，故士有抑而不得进者，令间岁一贡举，进士诸科减解额之半，增明经科，已复制科如贤能方正、能正言极谏科，博通坟典、明于教化科，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详明吏理、可使从政科，识洞韬略、运筹帷幄科，军谋宏远、材任边寄科，又置高蹈丘园、沉沦草泽、茂材异等科，以待布衣之被举者。治平中议者以间岁岁贡士法不便，使士奔走道路无休息而不得游意于学，诏三岁一贡举，定天下解额取未行间岁法前四之三为率，明经诸科毋过贡士之数。神宗初王安石柄国，益厌唐诗赋取士之陋，欲一之于经术，乃言欲一道德在修学校，欲修学校在审贡举，而贡举之法不可以不变；今议进士科多得士，非其科法善也，士外此无繇进，故其中岂容无正直之贤；士少壮时正当讲求天下之義理以经世，乃闭门学作诗赋，縻日月于空言，及其入官，于世务了无谙解，此科法败坏人才，致不如古也。于是罢明经诸科，而进士科罢诗赋，各占治《诗》《书》《易》《周礼》《礼记》，兼以《论语》《孟子》，每试四场：初大经，次兼经大义十道，次论一首，次策三道，礼部试增二道，中书撰义式颁行，为经义取士之始，视诗赋稍近实、主理义，而举士不于乡、不先于制行，士终禄利为心，莫能反其本也。哲宗初司马光柄国，慨然欲尽官天下之材，请自今设十科以举士；已又言神宗专用经义论策取士，复先王令典，但王安石不当以一家私学尽废前闻而锢之，乃立经义、诗赋两科，进士于《易》《诗》《书》《周礼》《礼记》《春秋》内听习一经，初试经，次试赋，试诗，次论策，末试子史时务；凡专经进士须兼习两经，以四场通科其高下；又请升朝官岁各荐州郡经明行修士一人以闻，其预荐者不试州郡，礼部试不第，准特奏名得廷试出身，其登第者得升甲，风天下以敦士行，不专于文辞。正言刘安世又以祖宗重馆阁，不轻授，举进士高第及大臣荐举乃储之禁密右地，博之古今典籍，优其廪饩而不责之吏事，所以滋长德器、育成辅弼之具也；望明诏执政详求文学行谊可长育者召试以充，毋滥及非人。知贡举苏轼、孔文仲以特奏名命官者垂老无他望，布列州县，惟务黩货，无一思自奋而有闻于时者，愿更加考选，仍限名额，毋使积弊，皆从之。于时积一治，而绍圣、崇宁尽焚毁以快忿，其时达官贵胄多得第，上书献赋颂者又得第，阉梁师成用事，隶其家为使臣、为小吏者毕赐第，芜滥至甚。初祥符张士逊请主司亲戚在进士中明当引试，愿出避嫌，诏自今举人与试官有亲嫌者移试别头；景祐贾昌朝请随侍远地宜令运司类试，乃诏诸路有别头试。咸平中取士甚多，祥符中取士甚少，嘉祐间进士殿试不落一人，治平间进士分四等，定三岁一举。贡举畴不谓曲尽其制，而不知弊至于宋，洵滔天而不可涯测矣。大抵自汉至隋惟孝廉、秀才之科，自隋唐至宋惟进士、明经之科，熙宁后安石以经义试进士，则明经科废而进士科独行矣；进士轻于唐而重于宋，故今时称宋进士为将相科有以也。不知操觚末技得以阶荣进之路，则上所程者惟词章，下所习者亦惟口耳，古选贤与能之意无复存焉者矣。间有张九龄之刚直、颜真卿之忠义、陆贽之论谏、裴度之明哲、苏易简王禹偁之知名、李沆王曾之雅望、寇准之峭直、张咏之干济、蔡齐之威仪、韩琦杨寘范镇之著节立身，固皆不愧科名；然韩愈名儒、何蕃义士、程颐理学、石延年豪举，谓盖代名流不第者又不胜识，洵科主程词本同射覆，贤不肖亦惟所中也；彼举科场条贯投地而不取者，不有以哉。末段述明高皇帝设科广求天下贤，应文举者察言行观德，考经术观业，试书算观能，策经史时务观干济；洪武元年下求贤诏，三年下开科诏，六年诏科举取士终浮文罢不设，十七年设科举法，命礼部颁科举新式行焉，已诏各布政司府州县官举秀才人材，盖科荐并行也；十九年诏郡国经明行修之士，轮旌束帛交驰于四方；初定金陵，辟儒士范祖干、叶仪，既至访道，祖干手《大学》以进，曰具不出此书；克婺州置行中书省，召儒士许元、胡翰等日会食其中，轮二人讲经史治道；克处州以书币征宿儒宋濂、刘基、章溢、叶深以来，命有司创礼贤馆处焉；晚征耆儒崇德鲍恂、上海全思诚、安吉余诠、高邮张长年，命坐顾问，命为文华殿大学士，恂等固辞，乃赐敕礼遣之。时孝廉人材及郡县所贡士皆得见，见称旨即擢不次；而国子生奉命巡列郡，廉官方吏治，问民所疾苦，还称旨即擢用为行省参政、佥事、知府等官，至有擢佥都御史者。已制科举，诸民经宏词等科并革，存进士科举与荐举、岁贡为三途以并用，三年大比而宾兴之；其会试中式士，天子御正朝制策策焉，又明日上具皮弁服御正朝，文武群臣具朝服班侍，胪传赐进士及第、出身、同进士出身各有差，事讫群臣前拜贺，辞曰“天开文运，贤俊登庸”，即六卿宣制无是也，故进士科特重；其会试不中式者送国子监肄业，俟又举。文皇帝言国惟求贤以资治理，宵旰遑遑，急于饥渴，其令内外诸司于群臣百姓中堪重任而沉滞下僚、堪剧烦而优游散地、抱道怀才而隐田野者，各举所知以名闻，毋媢嫉，毋蔽贤，毋徇私滥举。昭皇帝首申重举官之令，谓天下之广岂无皋夔颜曾之徒，诚得一人可胜千百，宜悉心访之；已命国子生有学行者十六人，俾翰林严试拔其尤，试六科，寻擢为给事中。郑府审理俞建辅言通宾兴率驰骛于空文，真才鲜少，有年未弱冠即登第入官，必有率意任情而民受其弊者；令诸有司先审访博古通今、行止端重、年二十五而上者方许入试，比试则务选其典雅切实者进之，会试益加重慎。大学士杨士奇言北人文学远不逮南人，然自古国家兼用南北士，请自今卷首书南北二字，如一科百人，南取其六，北取其四，则南北士皆登用矣；议定而上宾，宣德初乃奏行著令。章皇帝践祚，下求贤诏，出御制《漪兰操》《招隐诗》赐大臣以风，大臣奏举贤能官者，上为降辞色慰藉；廷臣选愞无举荐，降敕责，而司府州县官亦各得举贤良方正一人上之部；已合临御来三科进士试文华殿，拔其尤，授修撰、编修、评事等官，每颁编进学文渊阁，优待之。睿皇帝复辟，诏处士中有学贯天人、才堪经济、隐居尚志、不求闻达者具以闻。肃皇帝入承大统，首言祖宗朝虽定科举、岁贡之法，而荐举尤重，以并列于三途；自科举法行，进士偏重，举人无九卿之望，岁贡限方而之升，田野绝保举之路，以致人尚浮辞、不修实行，宜真才之不可见也；务复科举、岁贡、辟荐之旧，敕进士科文体毋浮冗，必古雅精确，制策往往亲制；知人哲于放勋，吁俊勤于神禹，收揽人才不啻拔十得五，其初政粹乎无议矣，后或倦勤。故崔铣有《覆举议》，陈建又言项安世云举天下之才而一之于科目，入是科者虽饕餮梼杌必用，出是科者虽周公孔子必弃；宜朱子以为教愈详、取弥精，澄汰再三而其具不越乎无用之空言，愈弊无益也。夫致治以贤才为本，求才以兴廉察孝为先；经曰“居家理，故治可移于官”，传曰“求忠臣于孝子之门”，此务本论也。李克曰“穷视其所不为，贫视其所不取”，此察廉方也。苏轼顾诽之曰：上取孝则勇者割股、怯者庐墓，上察廉则敝车羸马、恶衣菲食，苟可以中上者无不用；夫上贤好德，人之秉懿，上好下甚，王治之大几也，上诚敦笃尚行为天下先，而执此之政如金石四时坚久不易，则天下之士争自刮磨，举人者求无负于知人，举于人者求无负于所举，纵有好名徇私之流殆其鲜矣；况好名而矫于善，不犹愈于好名而肆于恶耶；且天下固未有无弊之法也，然荐举之取士也择而后用，其失也一二；科举之取士也用而后择，其失也八九；谓宜特设孝廉一科，取行著乡闾、学通经史，博访严试，优遇隆礼，并居词科之上，庶乎人笃自修而国有真才之用也。末叹“议者不乏行者最匙，贡举弊于今殆甚于委地而滔天者矣，曷不率由旧章哉”。通篇以制度沿革为纲，以利弊评论为目，兼载汉唐以来察举、科举、荐举之科目、程序、争议与人物，是研究明代以前贡举制度史的重要文献。本次仅见前17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