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槎笔记

《乘槎笔记》为清代斌椿所撰，斌椿时任三品衔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副总办。据本书开篇，同治五年正月初八日，斌椿接奉总理衙门行知，奉命往泰西游历，并受命将经过之山川形势、风土人情详细记载，绘图贴说带回中国以资印证。此行带有晚清官方出使与考察西方的性质，故本书以日记体逐日记录行程、见闻、交涉、海程、港口、风土与器物，是研究晚清中外交通、外交与域外认识的重要文献。

同治五年正月初十日，斌椿在署谒见恭邸及各堂宪，是日各国使臣均赴署贺岁，众人知有差赴外国之行，皆欣欣然有喜色。十一日，徐松龛赐所著《瀛環志略》，董醖卿赐《隨軺載筆》各一部；十二日，桑樸齋侍郎师赠《海國番夷錄》一册。这些书籍为斌椿此行提供了域外地理与出使记录方面的参考。十四日，署中赐饯，斌椿随同恒子久往各国驻京使臣府第辞行。十七日束装，二十一日已正一刻启程，车行二十里出沙窝门，又二十五里未正一刻至余家围尖，又三十里张家湾住。二十二日卯正开车，十二里过安平镇武清县境第一铺，又十八里过马头，又三十里午初河西务早尖，又三十里过蔡村，又二十五里酉初至杨村住，三口通商大臣崇地山侍郎差官赵千总接。二十三日卯正开车，二十五里过浦口，又二十五里过天津城北浮桥，崇侍郎差戈什哈迎至东门外南斜街恩裕店公馆住；未刻往拜崇大臣，并至紫竹林及梁家園拜客总税务司赫公并税务司贝格。二十四日拜客，仍住恩裕店，未刻进东门拜天津县杨瑞庭大令，名国杞，四川成都人；又往紫竹林晤邓办阿林，并拜英国孟领事官甘文辑庵瑞，晤唐巨卿，江苏人，年二十余，曾至美国。二十五日仍住恩裕店。二十六日往紫竹林看轮船已到南浔行如飞折兰三只，皆精巧绝伦，兼拜领事孟君名甘拜达君崇阿号健如，未晤，晤其弟景福之降阿；是日地山侍郎招饮，座客李君子朴、刘君慎之，皆直省人。二十七日孟、赫二公来拜，定行如飞船，明日开行。二十八日巳正登舟，未正始开，大沽以上水浅难行，酉初行至可沽，舟胶于沙住，计水程一百七十五里。二十九日黎明开行四十二里，过大沽，两岸炮台形势雄壮，诚北海之门户；辰刻出大沽十里许，为拦江沙所阻，舟不能行，候至午未潮长始得行，洋人用铁砣试水半时许，深有一丈八九尺，乃得畅行无阻；在船顶远望，但见烟水茫茫，渺无涯涘，海天空阔之中，惟有樯帆沙鸟数点而已。三十日寅刻舟行尚有浅阻处，卯初忽闻船底作霹雳声者三，舟人多起登柁楼，大雾弥漫，舟触于石，使非坚固如此舟者则危矣；午刻过庙岛、大竹、小竹、鼍皮诸岛，相距不甚远，两山相形最峭拔者双岛也；舟折而西，见人家屋舍高下列于山之阳者之罘岛也；渐南见樯帆林立、廛市参差、有亭翼然高峙者烟台岛也；对海远见望表甫成者崆峒岛也；栋宇高耸雄踞一方者观海楼也，楼为潘伟如观察霁建，邀予小坐其间，谈次甚洽，酉刻还舟，已见满街灯光火映海滨矣。

二月初一日登舟即开，午后决决大风，舟甚荡，乘舟者半呕吐，至夜风愈大，舟极簸漾。初二日午后风渐平，登柁楼四望，海天空旷，波涛无际，远望数十里外有淡烟一缕约二三寸许，舟人以远镜窥之，乃三桅轮船也，自大沽口至此水程逾二千里仅见一船，可见行海之不易也；酉刻风息，甫见新月，戌刻海中雾作，驻舟，计水程烟台至此已一千五百而遥。初三日卯正三刻，阴雾渐开，始起锚行；辰刻过沙尾岛，至此折向西北行，即扬子江入海处；巳刻望见吴淞口，自沙尾岛进口水程二百四十里，皆扬子江也；回忆十八年前自双姑驶帆过安庆、采石及建业石头城、燕子矶、黄天荡各处，虽曰长江天堑，较此殊未及半耳；入口四十里抵上海黄浦江，两岸洋楼鳞次栉比，夹板洋船一望如林，诚泰西十七国洋人之大聚处也。初四日入城，拜应敏斋观察、王莲塘大令，闻故人王荫斋观察差次沪城，往拜未遇。初五日敏斋招同荫斋及贾芸樵都转，山右夏县人，名益谦，荫斋西江旧雨，班荆道故，乐也何极。初六日王观察邀赴新新楼小酌。初七日晴，未刻登法国拉布得内轮船，长二十七丈六尺，宽三丈，深一丈八尺，可容二千炮，每炮作十七石，火轮器具居其大半，占一千二百炮，货物止容八百炮；船主一人，司船者十一人，水手三十人，管水火器具者四十人，司火食者十五人，庖丁六人，共一百零三人；房舱共四十间，每间住三四人，中桅以后为饭厅，饭桌长六七丈，可坐三四十人，皆上等客也，中下等客皆在前舱；器具精洁，肴馔丰美，皆外洋风味，然多适口；晚则灯烛辉煌，两旁住屋十五间，每间各嵌玻璃灯二、大穿衣镜一，烛光照耀，入其中者目迷五色，不啻千门万户矣；中桅以前为火轮器具及厨屋，两旁有长巷二，每门各悬灯，为司事及中客住屋，计四五十间，晚则到处光明，其余厨灶厕屋前后十余处，无不精妙；司船者披图以考疆域，测影以计道路，前后左右及桅中用针盘五，各二人司之，以定方向；用铅砣以量浅深，用绳板以验迟速，其余考寒燠、测风雨，以至张帆振柁，皆精巧异常；舟行昼夜不息，饮食充备，如入市肆，如居里巷，不觉其为行路也；尤可者，行海以淡水为要，轮船则以火灼水，藉水气之力以运船，即用气化之水以供用，舟之上下四旁皆有铜铁管贯注，数百人食饮洗濯无缺乏忧也。初八日卯刻开行，巳刻出江口，而南山岛数处，舟人云岛形多如马鞍，土名鞍子岛，距吴淞口已三百三十里；未刻晴，过浙之舟山、普陀山在其南，峰峦重叠如列屏；自鞍子归至此时，有白鸟逐舟而飞，背翅皆作淡墨点纹，腹与尾皆纯白，张两翅长丈许，鸣声嘤然，去人不远，举手欲握殊不怖人，时而没水，时而飞翔，高与帆齐，去山百余里始不见也。初九日阴，午后微雨，未刻过海棠勗，询之舟人云闽海已过，风顺可至粤洋也；晚间顺风大作，舟中甚觉颠簸。初十日晴，辰刻过潮州，计吴淞开船两日行二千五六里，非轮船之神速焉能如是；早饭后登柁楼四望，波涛际天，渺无涯涘，惟见渔舟十数挂席出没洪波巨浪之间，然大洋几三千里，至此始见有舟。十一日阴，辰刻至香港，遥见峰峦重叠，入港数十里，楼屋参差，依山傍麓，较上海又别有景象也；巳刻换船名康拔直，船身内舱分三层，头等舱十七间可住二十九人，又二十九间可住九十二人，二等舱二大间可住三十六人，船主名得剖比思，与司船者七八，法国水手三十九名，麻六甲人皆黑人八名，管器具者法国十三名，阿非利加人背黑人五十九名，伺候饭食者法国四十四名、中国二十名；船身长三十八丈，宽四丈六尺，深四丈二尺，可容三千三百墩，每日烧煤六十墩，合中国一千零二十石，计十万二千斤；船顶后半支布帐长二十余丈，晴雨皆宜；午刻驾小舟登岸一览，申正开行。十二日晴暖，日正午司船者三四人执远镜窥日影，云自开行十时计行七百三十有五里；是晚明月如昼，碧海不波，倚篷远眺，飘飘然有凌云之想。十三日晴，卯初即起见海日初出，气象万千；午正舟人又窥日影，云自昨至今为时十二，计行一千二百有七里，距安南海口仅一千一百八十有奇；然自辰刻起已见越南山岛绵亘于西面百里外矣；是日热甚，舟中悬风扇十，以五人抽拽，坐中习习生风，百余人食饮不觉酷热也。十四日晴热甚，换夏衣；未刻入港口，曲折东北行，两岸灌树丛杂，青翠无际，阔不过三四里，狭处止数丈，如入江南芦荻洲，又疑入武陵桃花源；行一百八十余里，酉刻始泊舟岸左，新造洋楼十数座，法国水师提督驻兵三千，起造埔头已三年矣，兵房及各项屋宇粗有规模；闽广人居此贸易者闻有五六万，土人用汉文郡县名与华同，此地为嘉定省新平府平阳县辖，土名吧噰洲，王居东京，距此半月程，国之为省者三十有三，幅员不广，约中土一二省地耳；四五年前与佛郎西人构兵弗胜，议予十年岁币，每年银钱四十万，计四百万始罢兵，嗣议割三省予之，收租税以当岁币；地无他产，惟产米，华人贩运者络绎不绝；天时极热，甫仲春青橘丹荔璀璨可观，晚香玉夜来香芳馥可人；居民仅以单衣蔽体之半，男子蓄发挽髻多无须，女子赤足无簪珥，故所见莫辨雌雄；居民茅屋寝坐皆以木，不施茵褥，不须布帛，云冬春无雨，四月后则风雨大作，屋瓦皆飞，故虽王宫亦极卑也。十五日早，粤人张霈霖买于此，闻中士遣官来求见，旋登岸往拜法国提督，兼游中国城，回舟约举所见闻者书之。十六日晴，寅刻开船向正南行，亥正见西面二山名波罗岩，东一山相离约十里，舟出其中，距东山止里许，舟主指图相示与之吻合，连日热甚。十七日晴，热甚，向正南行，午正计行九百里。十八日卯刻西向行，辰刻至新加坡，巳初泊舟，计行六百八十四里，登岸买车作竟日游，英国炮台在其麓，周历一过，形势雄壮，午间坐客舍洋楼颇宏整，饮茶小憩，晚归；查新加坡古名息力，因重译不同书写各异，今则人称为新加坡；小船刳木为之，锐其两端，小儿鼓棹啁啾，客皆以银钱掷海中，则群跃没入，少顷握钱出，盖洋艘至必以为戏，故儿童见舟皆拊手笑乐，如拾韩嫣弹丸也；车制与安南小异，御者亦皆麻六甲人，肌黑如漆，唇红如血，首缠红花布则皆同；十余里至市廛，屋宇稠密，仿洋制极高厂壮丽，市肆百货皆集，咸中华闽广人也；归舟有顶帽补服来谒者，闽省水师都司陈鸿勋贸易居此，云此间较本乡易于谋生，故近年中士人有八十万之多，不惮险远也；山多虎，每出觅人食，且有渡水者，猿猴小者不盈尺，珍禽尤夥，五色具备，舟人购畜者以数百计，大可悦目，惟土人则黑肉红牙，獠獠狉狉，殊堪骇人，使柳子厚至此，必曰异哉，造物灵秀之气不钟于人而钟于鸟。十九日晴，巳初开船，午后云气蔽空，始稍凉，至晚雷雨大作，舟行如故，是非轮船不能。二十日晴，已刻过波罗杂哈，距新庆城八百余里，山形团圜，树木丛茂，如扬子江之焦山，至午正计程九百三十六里，是日所见飞鱼甚多。二十一日晴，巳初过勾勒毙山又欧拉番山，午刻北面有山名波罗围，南面绵亘数百里者苏门答腊也，午正计行程八百四十里，飞鱼大者长丈许，跃出水面以数百计，且有排列如队伍式，真奇观也。二十二日晴，午正行八百八十五里。二十三日晴，午正行八百九十一里。二十四日晴，午正行七百九十六里，申正泊舟锡兰，土人统名之为印度，酉刻阵雨，考《瀛环志略》，锡兰在南印度之东南海中。

综观前20页，本书以逐日日记形式，详记斌椿自北京启程，经天津、大沽、上海，换乘法国轮船，历舟山、普陀、香港、安南、新加坡、锡兰等地的海程与见闻。其内容涉及晚清出使礼仪、总理衙门及各国驻京使臣交往、通商口岸与总税务司、轮船构造与航海技术、东南亚殖民地社会、华人贸易与侨居情形、异域物产与风俗等，文字具体，具有较高的史料价值。本次仅见前20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