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定交南录

《平定交南录》为明代邱濬所撰纪事本末体史书，专记明成祖永乐年间平定安南（今越南）之役及其后交阯郡县化的经过。本次所见为钞本前18页，卷首题“平定交南录 明邱濬仲深撰”，正文叙事起于明太宗文皇帝入正大统之初，安南国王陈日焜为其臣黎季犛所弑，黎季犛诡姓名为胡一元，子苍为胡奁，矫称陈氏绝嗣，请权署国事。明廷不逆其诈，从其请，未几求袭王爵，许之。逾年陈氏孙添平从老挝遁至京师诉其实，黎季犛闻之惧，遣使上表请迎添平还国。永乐四年春，明廷遣使者以兵五十人送添平归，达其境，黎季犛伏兵杀之及使者。明成祖闻之震怒，谕群臣曰：“朕为陈国主，蠢尔蛮夷乃敢为不道，以戕其主、夺其国，朕不正其罪，如天道何！”既而占城亦告黎氏侵轶疆界、强授印服，又闻其僭号大虞、纪年号苍、伪称尊号、季犛称太上皇、毁中国儒教、谓孟子为盗儒、程朱为剽窃，乃议兴兵问罪，群臣咸赞成之。

于是明廷遣大臣告于郊庙，分遣近侍遍告天下山川，秋七月癸未，命太子太傅成国公朱能佩征夷大将军印充总兵官，西平侯沐晟为征夷左副将军，新城侯张辅为征夷右副将军，丰城侯李彬为左参将，云阳伯陈旭为右参将，分道进兵：大将军率右副将军、右参将及清远伯王友等统两京畿、荆湖、闽浙、广东西之军，从广西思明府凭祥县进；左副将军率左参将等统巴蜀、建昌、云贵之军，从云南临安府蒙自县进；以兵部尚书刘儁参赞戎机，刑部尚书黄福、大理寺卿陈洽、给事中冯贵督馈饷。出师之日，成祖亲幸龙江祃祭将帅，誓于众曰：“朕命汝等奉行天讨，罪惟元恶，尚体朕心，毋究武，毋杀降，毋系击老稚，毋毁坏室墓，虽一草一木亦勿妄剪除。”大军登舟以行。九月师次龙州，大将军朱能遘疾，以师授左副将军，十月庚子薨于军中，众议军机事重，请右副将军张辅代总其兵，行大将军事，急驿以闻。成祖命张辅就佩征夷大将军印，代能总兵，且降敕谕，以开平王、岐阳王故事勉之。张辅受命后，与大将军榜示黎贼父子大罪二十，以明天讨之意，历数黎季犛弑主夺国、杀陈氏子孙殆尽、淫刑重敛、背祖更姓、诈称权署、拒遏朝命、杀国主孙、侵云南宁远州七寨、杀土官猛慢、侵广西禄州地界、擅据西平州、攻占城、勒取占城象、僭称国号伪纪年号、朝贡不遣陪臣等罪。榜示既出，交人闻天兵南下，咸知其曲在彼，莫不延颈鼓足以待王师。

张辅以十月丁未至凭祥县，祃牙入境，望祀其国中山川，谕众以“吊民伐罪”之意，严禁临阵杀人、非禀令取物、掠子女、焚庐舍、践禾稼。大军入坡垒关，揭前榜谕国中吏民。张辅询知坡垒以南由隘番关历鸡翎关至芹站山箐深险、林木阴翳、多溪涧，虑贼有伏，先遣鹰扬将军吕毅哨探，檄都督同知韩观营于坡垒修道路、缮桥梁、督粮运。大军次丘温县，哨至隘番关，贼众二万依山结寨，力拔之，斩首四十级，生擒六十余人；骠骑将军朱荣等亦破鸡翎关，斩首六十余级，生擒十一人。贼闻二关破，屯兵设伏者悉奔散。大军次鸡翎关、芹站，先遣方政、王恕等直抵富良江北岸嘉林县。左副将军西平侯沐晟亦自云南蒙自县进兵，经野蒲蛮入境，都指挥朱濬等奋猛烈关，俞让等拔栅华隘，随处筑堡驻兵，伐木造舟；都指挥徐源、孔斌等突出宣光江口，夺其澚沕等沙；左参将丰城侯李彬领兵渡其上游，督都督程达等中夜舁舟越山自间道出洮水江，纵火焚贼舟，遂夺富良江。西平侯统军至三带州，与张辅所遣都督朱荣会合。横海将军鲁麟、骠骑将军刘劄出拔田吾寨，有伪三带州佥判邓原、南策州人莫遂等来降，询知贼巢穴在东西二都、清宣江、沲江、富良江以为险，自三江府沲江南岸伞圆山起，由富良江南岸东下直至宁江，又自富良江北岸自海湖江由希江、麻牢江直至盘滩，因枚山立木为栅，增筑土城于多邦隘，树栅立城，连桥接涧水百余里，又于富良江南岸缘江下木栱，悉国中舟舰泊其内，凡诸港汊可通舟处俱下拒木，聚众屯守水陆者号七百万，实则悉驱国中老幼妇女以助声势。

张辅屯富良江北岸，以书谕黎季犛曰：“予奉命统兵来问尔罪，尔能战则率众于嘉林以待，不能战赴军门以听处分。”欲挑其急战。会朝廷遣行人朱劝赍敕至，谕黎贼以祸福，许其输金五万两、象百只以赎罪。行人至其国，黎季犛不出见，以诡辞答曰：“文书比对原发勘合不同，此必非上所遣。”又云：“兵已入境，若兵回即贡，否则自有其备。”张辅知此是欲以疑其兵，而贼亦无改过悔罪之意，乃移军三带州屯个招市口，与左副将军西平侯会议造船置镜以图进取。时贼有划船出没江口，张辅命鲁麟夜舁舟从上流下水夺其船，斩首百余级，自是划船不敢出没。张辅与西平侯议于上流渡江，乃遣朱荣等于下流十八里嘉林置舟筏为欲渡之势以掣其势，贼果分遣水军于嘉林夺我舟，朱荣等奋击大破之。十二月己亥，大军与左副军合势，张辅与西平侯议曰：“贼边江立栅，势逼地狭，难以列军，惟多邦隘城外沙滩上平闲足以容军，然其城峻濠深，守真无不备，而外设坑坎、布竹签，贼所恃者此耳。蛮人绵薄不耐苦，不足虑也。今我攻具若云梯、仙人洞之类且备，攻而取之易易也。”乃召将士谕之曰：“汝等报国成功在此一举，宜奋勇争先以立奇功，先登者不次升赏。”将士闻命，无不踊跃。乃议分地界，大军攻其西南，左副军攻其东南。己酉，各列军沙滩之上，布置已定，别调军距欲袭之处里许作欲攻之势以出贼不意。于是出内府所制夜明光火药散军士，俾执之，有先登者燃之。及吹角为号，是夜四鼓，都督黄中率官军潜赍攻具越重濠抵城下，用云梯先附城，都指挥蔡福等数人先蹑梯登城，用刀乱砍，贼众惊呼，城上大齐，明策应之士皆蚁附而上。贼于城内列阵驱象来冲，我军乃出内府所制狮子像蒙象，马见御形惊畏颤栗，又为镜箭所伤，倒回奔突，贼溃乱自相蹂践，及官军杀死者不可胜计。大军乘胜长驱，明日追至伞圆山，又明日循富良江南岸而下，纵火焚绿江一带木栅，烟焰涨天。辛亥直捣其东都，克之。张辅与左副将军驻军于城之东南，给榜招谕吏民，降者日以数万计。张辅召其父老谕以吊伐之意，欢声动地。乙卯，议遣左参将丰城侯李彬、右参将云阳伯陈旭伐其西都，贼首闻多邦破，先已焚其仓库，携妻子遁于海岛，我军至焚其宫室，据其城池，余党依天建山、因救山等处水陆据守，分遣靖远伯王友、都督黄中、都指挥柳宗等随贼所在而征剿之。自是年冬至明年春，前后斩首三万七千余级。

张辅留交州镇，贼子黎澄聚舟黄江，左副将军、左参将领军循富良江左右水陆并进，次于木九江对岸下营，贼船三百余艘来犯，我军水陆夹击，贼众大败，斩首万余级，溺死者无数。二月乙巳，张辅闻贼首遁于阎海口，出鲁江口与左副将军会兵下胶水县，贼闻大军至又远遁大安海口。张辅谓左副将军曰：“贼闻大军来不敢敌，故潜遁他所，以觇我动静。我若回军交州，留兵于咸水关两岸，留战船守备，彼必出阎海口以袭我，我俟其出水阴并击之，贼必成擒。”三月癸酉，大军回交州。甲午，贼果犯咸水关，报至，乙酉，张辅与左副将军合兵水陆并进，贼以海船横截江中，而以战船划船两岸齐进，既而登岸植木为栅，张辅乘其栅之未成，亲督精锐攻之，都督柳升等亦率舟师来奋击，贼遂大败，富良江水为之赤，积尸数十里。右参将云阳伯乘胜长驱直抵阎海口，黎贼父子闻败乘船远遁于灵源。张辅谕诸将宜乘破竹之势进剿殄灭，乃回军交州，留右参将守镇备御黄江等处。四月乙亥，张辅与左副将军统军由清化府倍道兼进，调柳升、鲁麟、上官莫邃等分领战船由水路穷进。戊寅，舟师至清化之虫江，贼众聚船以拒，柳升等击败之，斩首万余级。五月丁卯，张辅至演州，柳升等舟师来会，途中降者相继，调知黎贼父子遁于乂安府之深江。张辅议与左副将军兵从陆路，柳升等率舟师由水路进。壬申，大军至乂安府上油县，张辅从举厥江东，左副将军从举厥江西，两路进兵，俱至盘石县下营。甲戌，柳升率舟师至奇罗海口与贼战，大败之，获贼船三百艘，余船分散，贼首潜窜草野。乙亥，柳升所领军士王柴胡等七人擒贼伪上皇黎季犛，黄中所领军士李保保等十人获伪卫国大王黎澄，丙子，莫邃下土人武如卿五人获伪国主黎苍及其伪太子芮于高望山，凡黎氏亲属俘获无遗。安南地悉平，所得府州四十八、县一百八十六、户三百十二万五百，象马牛羊舟粮器械无算。遣都督柳升等献俘，露布以闻。

先是，张辅等受命时诏令求陈氏子孙立之，至是平定，张辅遍访国中官吏耆老，咸称黎贼于己卯年杀光泰王颙，立其子頠而杀之，遂篡其国，前后杀其近属五十余人及其远族又千余人，血属尽绝，无可继立者，请依汉唐故事立郡县如内地以复古。张辅疏闻，成祖从其请，乃于其地立交阯等处承宣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按察司，分其地为十七府、四十七州、一百五十七县，据其要害设卫十一、设守御千户所三，又于交广分界处如潼关卫例设丘温卫及坡垒、隘留二守御所，军隶广西，民属交阯，以相制驭。是岁大诏天下，以平安南、复古郡县之故，并敕有司为陈王赠谥，凡其宗亲为贼所害者各赠以官，又为之建祠立碑、葺坟墓、禁樵采，各给户三十，凡黎贼苛政暴敛悉皆除之，擢用贤能，优礼耆老，赈恤穷独，革去夷俗以复华风，使秦汉以来之土宇陷于夷狄者四百四十六年一旦复入中国版图。文武群臣、亲王藩服咸上表称贺。六年春班师入朝，秋七月策功行赏，进封张辅英国公，西平侯沐晟黔国公，清远伯王友进侯爵，都督柳升升安远伯，余擢官增禄有差，赐王诰券、玉带、金帛，命子孙世袭，加禄米三千石。既大宴，成祖亲制《平安南歌》以褒嘉之。

是年冬，安南余孽简定作乱，自称陈姓，本前陈旧官，先已降附，既而遁于乂安府，与其党邓悉、邓镕、陈希喜等谋反，伪称日南王，既而僭号大越，称兴庆年号。廷议谓非张辅不可，七年正月乃命张辅佩征虏副将军印往共剿之。张辅以四月至南宁会兵，五月入境，督战舰破孔目栅，再破咸子关，斩俘无数，贼退保黄江，乘胜击之于太平海口，贼窜乂安偈江东。冬十月，师至清化，越四日，生擒简定于吉利栅之山，并其党陈希葛等槛送京师。明年二月，张辅还朝，成祖嘉劳之。未几，简定余党陈季扩复啸聚，僭称重光年号，季扩乃简定从子，简定为阮师等所废而立季扩，定败潜窜，闻张辅班师，复与陈景异等同反。九年春正月，复授张辅前印往督师征之。夏五月，师次东关，六月进兵，贼闻张辅至，以石填神头海口三十丈许，设巨木以抗，张辅督将士悉起其石以通舟楫，贼惧，立堡常月江。张辅戒众曰：“此堡不足攻，其山南险阻，彼必设伏以挠我。”乃使骁将率土兵搜山，果得其伏者斩之，遂夺其堡，贼遂远遁。张辅随所至而进之，贼或聚或散，竟莫得其要领。时关以来群盗蜂起，所完者交州一城耳，盖新设州县军卫太多，交人久外声教，乐宽纵，不堪官吏将宰之扰，往往思其旧俗，一闻贼起，相扇以动，贼首所至辄为之供亿隐蔽，以故贼溃复聚。朝廷屡下招抚之令，授以布政使，欲受命制于其党，服而复叛，伪称王孙以复陈氏为辞，大军至则深入山海避之，军退复出，用是官军不能成功。张辅既莅军，始大明赏罚，而诸将疲于奔走，往往因循玩寇，都督黄中不用命，张辅以军法从事，由是人人知惧，不敢辞难避险。是时贼恃荷花海险，谓我师不能渡，于日丽海口立堡以守之，张辅幸舟师自奇罗海口洋过荷花海口直抵日丽，贼焚堡而遁，至茶偈江连进兵破之，贼惊曰：“天兵飞来也！”遂大溃，夺其化口城。谍知贼悉众守爱子江，复追至其境，贼复以象数十以为前敌，列人马于后尽力以抗我师。张辅戒将校曰：“擒贼在此一举，机不可失。”乃鞭马先进，象伏突起，张辅一箭落其象奴，再箭中其象鼻，象卧号退走，自蹂其众，乘胜击之，斩艾僵仆填满山涧，贼徒散遁还蛮等处。张辅悉分将领随处搜捕，至还蛮、蒲榦等辅山径崎岖、林箐阴翳，马不能前，张辅乃下马徒步履险，兼程趋之，士卒不能从，惟将校仅百余人，与贼遇，杀数千人，贼首陈季扩暨其妻子皆就擒，时十一年冬也。明年班师还京。自张辅出师至是首尾逾三年始获首虏，说者谓张辅此役较之前平定之功为难云。十三年四月，朝命张辅佩征夷将军印充总兵官往镇交趾，又有平陈月胡之功。十五年，成祖以张辅久劳于外，诏还京师。张辅以正统己巳没于王事，至是三十有七年矣。嗣子太子太傅袭封英国公懋出其家闲者福住所录张辅平安南时前诣所上奏殆见示，属予决第之，予因参考交乡郡志所载实布指文及胡女穆公奉劝作平安南碑、杨文贞公撰东平武烈王及定远忠敬王神道碑，以所闻以为此录。

本书以纪事本末体详细记述永乐四年至十一年明军平定安南及后续简定、陈季扩之乱的经过，对了解明初中越关系、明代军事制度、交阯郡县化的历史均有重要参考价值。此次所见为钞本前18页，卷首题署、正文及文末撰录缘起基本完整，但钞本年代、行款、递藏情况未详，钤印亦未能辨识。本次仅见前18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