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晋解疑

本书《两晋解疑》题明唐顺之撰，清道光辛卯（11年）六安晁氏活字印本，本次仅见前13页。卷首题“两晋解疑 明武进唐顺之应德著”，正文以两晋人物和史事为条目，先列史传记载或前人评论，提出疑问，再以“解曰”作答，体例近似史评、史论。所见条目包括羊祜、杜预、刘渊、王恺石崇、贾充、刘毅、韦忠索靖、陆机陆云、晋惠帝、苟晞、王衍、卫玠、祖逖刘琨、王导附王彬、庾亮附王导、殷浩、桓温等。如“羊祜”条，针对羊祜劝晋主伐吴，引苏颍滨“使祜不为灭吴之计，则吴不灭而晋不乱”之说，设问“祜谓平吴之后当劳圣虑，是虑在平吴而勇于灭吴何哉”，解曰“智者能见理而不能见事，苏之责祜于理是矣”，认为若晋世有贤君励精图治，平吴之后君明臣良复有何虑；若晋无人而吴立令主，则长江之险未必不足以掠平中原，故不如乘时灭吴以大一统；并称“事机不可失，晏安不可怀，羊祜之言是也”。“杜预”条，针对时人谓杜预“杜五库”及温公责其巧饰经传、附会太子短丧，解曰杜预癖于《左传》，左氏于崩薨葬卒未尝不留连致意，其劝人以孝者至矣，预岂真欲短丧哉，盖当晋新承汉祚、人情汹扰、吴蜀未平、正拮据不遑之时，若谅阴不言、置国事于不问，则吴蜀之境孰与底定，故不饬一时之虚文以废千秋之大业，此杜预之心；君子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温公深责之以扶名教于万世也。“刘渊”条，针对王浑荐刘渊可任东南之事而孔珣、杨珧谓“非族类其心必异”遂起五胡之乱，解曰所谓族类非必以华夷为界，小人之害君子如犬马不与我同类，至于人久居中国有何华夷之分，惟以才德为尚；刘渊以文武全才久冒刘姓、生长中华，其贤不贤当与中国等伦；如金日磾为汉贤相岂不美乎，奚必以族类而出之；族类之辨乃春秋之防微，如止以华夷论，则舜东夷之人、文王西夷之人，何伤为圣帝明王；五胡之乱亦气运使然，刘渊即不师五胡宁不乱哉；如必曰中华之人则同类也，操、莽辈岂皆夷乎。“王恺石崇”条，针对史书大书斗富琐事，解曰奢侈者亡国之本，恃财者杀身之媒，富者众怨之归，而况可斗乎；王恺国戚朝廷嬖之，其富也固宜；石崇一荆州刺史耳，安享王者之富，僭逾之罪已干明王之诛，况肆行无忌，犹欲碎珊瑚以压国戚，其死也不待知者而明之矣，岂必绿珠为祸媒哉。“贾充”条，针对贾充与成济操刃弑君，成济诛而充富贵终身，及其死史书“鲁公贾充卒，谥曰荒，帝更曰武”，设问“是遵何德哉”，解曰“吾于贾充益见福善祸淫之无凭也”，列举张汤有后、秦桧善终、冯道和蔼温柔、胡广中庸不迫等，感叹贾充弑君之外无长才而亦生享荣腴、死有令谥，千载之下徒令人不平。“刘毅”条，针对刘毅论陈群中正之设其损有八，设问“不知魏何以行之而效，今何行之而弊”，解曰毅所论者流弊也，立法之初未尝不善，一旦举而罢除之，则人才壅于上闻、贤路蓁芜，是欲清其流而反杜其源；苟持衡者公其心以行之、择其人而任之、惟其才不惟其人、量能授职，则八损可去，九品可清，岂可因噎而废食哉。“韦忠索靖”条，针对韦忠料张茂先、裴逸民如持左券，索靖指铜驼在荆棘，明炳几先，而晚节末路韦忠为刘聪之臣、索靖遭王騶之反各死贼手，设问“何其明于料人而暗于处己”，解曰名将成也则智生，身将危也则志昏；智生则全身远害而有余，志昏则保身守己而不足；得丧有定数，故愚智无常期，所谓才高可以造命、天定亦能胜人者也。“陆机陆云”条，针对陆抗六子机、云之名独著，卒覆抗宗者亦二子，解曰才不足以祸人，人自为才祸耳；机、云表表晋室，当司马家儿推两同气、举国若狂，颖何人斯而机乃委质耶，玖何人斯而机乃与同列耶；机不慎杀身以及弟，云不谏兄以并及于戮，所谓智足安时者安在也；华亭之鹤止堪与上蔡之犬同传，殊可羞已。“晋惠帝”条，针对惠帝闻蛙鸣问“为官为私”、闻人饿死曰“何不食肉糜”，人谓之戆騃，而荡阴败绩侍中嵇绍以身卫帝血溅帝衣，及帝入邺左右欲浣帝衣，帝曰“嵇侍中血勿浣也”，解曰帝之戆騃有“为官为私”之问，见举朝人士皆图自私，故借此以讽之；“何不食肉糜”见肥肉充庖而欲散之也；惜政出多门、权不由己，遂以戆騃自晦；至嵇绍之血则义感于中不能自己，曰“嵇侍中血不可浣”，见当年百官散去者死有余辜矣；其知重贤臣也如是，苟得伊周之臣以为之辅，则晋祚安如磐石；何也，戆騃者不知为善亦不知为恶，浑浑默默寂然无为，较刚愎自用、残暴嗜杀者不犹愈乎；惜晋庭无人，骨肉惨毒，自取灭亡，与惠帝乎何尤。“苟晞”条，针对苟晞为兖州刺史，从母为其子求为将，晞不许，固求乃许，后犯法斩之，从母叩头救之不听，既而素服哭之曰“杀卿者兖州刺史也，哭弟者苟道将也”，或曰“犯法而杀之不以私害公，既杀而哭之不以公废私，道将两得之矣”，解曰君子之道曰仁与智，仁不轻杀，智不苟与；晞与从母弟知之必审，知不可使，断之于心，与其不听贷于后，孰若不听求于前；既徇情而与之，即当量才酌用可也，何乃遽以为督护乎；以不才之人假以重任，其犯法也必矣；不知而使之是不智也，知而使之是不仁也；既杀而乃饰言曰“杀卿者兖州刺史也”，不知官卿者亦兖州刺史也；曰“哭弟者苟道将也”，不计杀弟者亦苟道将也；前后矛盾，君子不为也。“王衍”条，针对王衍为石勒所执，坐之幕下，衍自云少无宦情，因劝勒称尊号，冀以自免，勒竟使人排墙杀之，解曰处士盗虚声，太公诛华士，王衍是也；衍挥麈高谈，清名盖世，无事则欲以三窟藏身，被执则甘言媚虏，毫无丈夫之气，乡党自好者不为也；上则有误于国家，下则有玷于名教，排墙之死天不容也；勒之言曰“乱天下者此人也，吾为天下报之”，又曰“君少壮登朝，身居重任，何得言无宦情”，天下不以其言为非，不知衍亦何以自解；呜呼，衍亦大负宁馨之鉴也夫。“卫玠”条，针对卫玠之言“人有不及，可以情恕；非意相干，可以理遣”，说者谓萃乎圣贤之遗旨，解曰人情万殊，调停之则心劳日拙，理求在我自得之则心逸日休；谓不及可以情恕，此太公之量也，宏物之仁也，所谓恕者存乎己者也；谓非意可以理遣，则遣之虽在我，而为所遣不为所遣则存乎人也；人有颇明于理者则可以理遣之，更有非意之人忘加横逆、无厌索求，求之而得则其求不已，不至于无以应其求不止也；无以应其求，彼则怒而且怨，并前之德而忘之，此贪婪小人之不可遣者也；更有暴横强梁、无故相凌、不知理为何物，我以仁彼以暴，我以宽彼以猛，即三自反而无失，彼之横逆如故，我曰“于禽兽又何难焉”，彼则偏肆其吞噬而亦以我为鱼肉也，将奈何；理遣之说，不几乎言之美而行之难乎；兴言及此，令人三叹。“祖逖刘琨”条，针对二人闻鸡起舞同一志趣，琨恐祖生先我著鞭，一时二俊表表英声，设问优劣何如，解曰琨屡举无大快人意者，乃心晋帝而卒为段匹磾所杀，君子惜之；士雅以英风雄略击楫中流，晋室赖之以成帝业，所尤难者，石勒下幽州为逖修祖父墓、置守冢二家，牙门童建叛降于赵，勒斩之送首于逖，且曰“将军之恶犹吾恶也”，因与逖书求通，逖终不为之动，惟不纳赵之叛者以为报而已，有杜征南、羊叔子之风；及其卒也，豫州士女若丧父母，王敦乃敢肆行无所惮，甚哉，逖之存亡其关国家之安危也，顾不大哉；刘琨恐非其匹也。“王导附王彬”条，针对王导在東晉为中興名佐，或方之夷吾，帝倚之为萧何，及见疏外乃能任真推分、澹如自处，及王敦之反乃耸之杀周戴，虽饰词以自解，识者已诛其心；李槃列其八罪，朱黼拟之赵盾，设问“八罪得勿过于刻，赵盾果拟之于其伦欤”，解曰史氏罪盾惜不越境，王敦之反导未远屏，盾不讨贼时处其难，导假节钺予敦以权，跋扈归朝，中外皇皇，导恃宗党乃杀贤良；顗有深恩固不可杀，顗即无恩何罪可加，无罪杀人，盗贼之行，忍心害理，独有茂宏八罪攸当，导亦何辞；拟之赵盾恐非其匹；又曰王氏之门独有一彬，刚方正直如兰斯馨，彬吴伯仁不畏强御，导令拜敦夷然弗顾，敦欲篡位彬谏甚苦，导独不言，宁非敦伍，九原之下曰负伯仁，清天白日岂不负彬。“庾亮附王导”条，针对庾亮国戚初秉政而杀白头老公，专擅极矣，后征苏峻举朝以为不可，亮不从，而逼峻反，尹氏讥其四失诚当；后又鼠窜求活，向非温峤诸贤灭贼定国，则晋祚自亮而灰；峻平之后亮泥首求外已足羞，后复都督六州、招致宾客、遥执朝权，卒无一善足录；王导谓“元规尘污人”，斯亦不足取；史臣谓中兴之功王导有四焉，较之庾亮君子以为何如，解曰功名之际人之福命关焉，古人处此亦有幸有不幸也；亮以天子元舅，雅尚风流，乐亲贤士，不怙宠以害贤良，不贪暴以作威福，当主少国疑之际而能任众贤之有为，较之国戚邓窦王梁辈不啻霄壤矣；纷纷举动乖错，或亦无学之所致，何足厚非哉；至于王导身居宰衡、名冠群英，其决裂乖张则深有可责者：于卞敦之不赴国难也，不当爵而爵；于郭默之专杀也，当讨而不讨；依违君臣之际，苟全倥偬之间，有过可指，无善可录，庸庸厚福，其尘亦自污人矣，何责于亮者；其所行功不敌过，史以四功归之近于谀也；所尤足幸者，两人以不纯之品享厚禄而获荣名，位天爵而终寿考，当时如卞壸、桓彝忠君卫国悉死锋镝之下，且也壸后无传，而彝之子温、孙元亦不可谓有后，天之祸福岂尽爽哉，亦有幸有不幸也。“殷浩”条，针对殷浩以虚名养重、谬为当世推许，及出秉朝政，北伐无功而废置之，乃咄咄书空以寄觖望，一闻温命喜不自胜，卒以空函见绝，罗念庵评曰“浩人品三变，以为初似高士，继似贤臣，后诚鄙夫”，设问“其亦足定浩之品否”，解曰浩非三变也，一而已矣：始辞征辟以退为进也，继而北伐邀功自饰也，终达空函真情逼露矣，始终一鄙夫，何变之有；至于罢遣生徒以废学校，使晋之学宫沦于草莽，世之文士散漫无归，真名教之罪人、斯文之茅贼也；所尤可鄙者，用刺客而无功，信诈伪以致败，斯则罪浮于庾亮，贻羞于者多多矣；从来处士盗虚声，当以浩为第一。“桓温”条，针对桓温为人臣拜表辄行、无人臣之礼，枋头失利归罪袁真，且勒改孙盛之直笔，尤可恨者废帝奕为海西公，斯其人亦不足称，乃庾翼荐其有英雄之才，何充嘉其英略过人，设问“何二公之失言欤”，解曰人非圣贤，瑕瑜自不相掩，古今论温者简册在望矣；予则以为温之有可取者八：志在经略中原一也，平李势而举贤旌善二也，伐姚秦而居民安堵三也，以王猛为江东无比四也，以谢安为征西司马五也，叹神州之陆沉而归罪王衍诸人六也，入洛而谒陵置戍七也，深知殷浩而绝之八也；有此八者，是以始则来庾、何之交称，终则致王、谢之入幕，若温者亦人杰也哉。由此可见，本书以“解疑”为名，对两晋人物和史事逐一设问作答，评骘人物得失、制度利弊、学风士风，既有对传统评论的商榷，也有作者自己的史识，是研究明代史评、两晋史学和唐顺之学术思想的重要资料。清道光辛卯六安晁氏活字印本保存了本书前13页面貌，对考察其版本流传和活字印本特征亦有参考价值。本次仅见前13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