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夷纪事

《靖夷纪事》为明代高拱所撰的一部记贵州土官安国亨、安智仇杀事件处理经过的杂史，本次所见为明万历四十五年（丁巳，1617）江西巡按陈于庭刊本前15页，收入《纪录汇编》之五十五，卷端题“纪录汇编之五十五 靖夷纪事 高拱”，又署“临江府推官袁长驭校正”“上饶县学教谕余学申对读”“纪录汇编卷之五十四终 湖州府后吴仕旦传订”。正文开篇即述“隆庆庚午予还内阁兼理铨务，先是贵州土官安国亨、安智各起兵仇杀，抚臣以叛逆闻，动兵征剿弗获，且将成乱，予深念之”，时抚臣去，高拱欲得人以代，乃推太仆少卿阮文中为都御史巡抚贵州，得旨“制曰可”。阮文中来谒，高拱面授方略，指出安国亨本为群奸拨置、宣淫播虐，遂仇杀安信，以致信母疏穷与安智怀恨报复，相仇杀无已，其交恶互讦皆仇口诬辞不足凭；安智不能胜国亨，抚台欲为智伸意固善，然却为智所欺而拥兵居省，又为智所绐而谋动干戈，则多矣；国亨不服拘提，乃见抚台右智而疑畏不敢出，而抚台遂奏以叛逆，然叛逆者谓敢犯朝廷背去而为乱者也，今夷族自相残杀，果是敢犯乎？纵拘提不出，亦只违拗而已，而遂以为叛逆乎？乃遂轻兵掩杀，彼夷民安肯束手就戮？故各有残伤，然亦未闻有国亨领兵拒战之迹，固可访而知也。高拱又批评“人臣务为欺蔽者，地方有事匿不以闻，乃生事幸功者又以小为大、以虚为实，始则甚言之以为邀功张本，终则激成之以实己之前说”，勉阮文中“廉得其实而虚心平气处之”，若果如所闻，则当去其叛逆之名而只穷究其仇杀与夫违拗之罪，彼必出身听理，而叛逆之情自可见，然后只以其本罪罪之，当无不服，斯方为国法之正、天理之公。阮文中至贵州，访得其实果如高拱言，乃书报高拱并陈处置之略，然徂于浮议，不敢突变前说，语多依违。高拱复书，再明“天下之患有必当明正其罪者，有罪未必实、人臣所当自为处分而不可于君父之前过言之者”，若中原之民敢行称乱，则当上告天子发兵征讨；若民夷异类、顺逆殊涂，虽有衅隙本非叛逆之实，则人臣当自为处分，不可过言于君父之前，因“君父天下之主，威在必伸，一有叛逆便当扑灭”，若事非其真、钉入其罪、过以言之，则将如何处也？高拱指出安氏之乱本是安国亨、安智夷族自相仇杀，乃彼之家事，非有犯于我者，何以谓之叛逆？而前此抚臣乃遽以叛逆奏之，君父在上既闻叛逆之说，则法所必行，岂容轻贷？而安国亨本无叛逆之实，乃祸在不测，且图苟全，地方官更复不原其情，遂至激而成变，乃又即以为叛逆之证，可恨也。今观安国亨上本诉冤，乞哀恳切，叛逆者若是耶？而地方官仍复不为处分，仍以叛逆论之，遂使朝廷欲开释而无其由，安国亨欲投顺而无其路，亦已过矣。且安智、安国亨之所仇也，况非我族类而乃居于省中，谓何？安智在省则谗言日甚，而安国亨之疑畏日深，安国亨之疑畏日深则安智之祸愈不可解，是挑之使斗而增吾多事也。故高拱谓安国亨之罪固非轻，而叛逆则不然；安智当别有安插，而省居则不可，惟在处置之得宜耳。以朝廷之力即族灭安氏何难，顾事非其实而徒勤兵于远，非所以驭夷狄而安中国也。时彼中号令未明，安国亨疑畏益甚，拘提益不肯出，声言恐军门以勘问诱我出杀我，又恐安智兵来掩杀，乃日拥兵自卫。阮文中乃上疏请兵粮为征剿计，书来计事，高拱读之曰“嘻，阮子误矣”，安国亨所为不出者疑畏深也，今朝旨既下，事在必行，是真以叛逆处之矣，处以叛逆，彼将叛逸自为也，将不逼而使即真乎？且彼夷酋耳，劳师费财即族灭之何为，况未必然乎？高拱在阁思之，环床而走，同官问何环床走，高拱曰“思贵州本耳，欲从之则非计，欲无从则失威”，同官问当如何，高拱曰“今抚臣疏请兵粮征剿，而安国亨亦有奏辞辩诬，乞哀甚恳，固各有说也，吾意欲并行之而差一风力给事中往勘，果无叛逸实则只治其本罪，果有叛逸实即发兵屠戮未晚，彼安国亨闻勘官且至，必以为吾身在勘，军门当不敢杀我，我出听理乃可以自明，彼若出听理则不叛逆自见，而乃治其本罪，当亦甘心，乱或可戢也”。众皆曰善，高拱召职方郎中授意，遂题覆得旨，以吏科给事中贾三近往勘，复面授方略，又作书贻阮文中，重申安国亨本无叛逆之实，当自有处，而阮文中乃具疏请兵粮为征讨计，高拱颇不以为然，以为“欲从之则黩兵轻杀于义何居，欲不从则示弱损威”，故议差科官体勘，为此活法以符将来，“若彼服罪是实非敢负国，则闻科官至必幸其归顺之路而服罪愈恳，吾乃只以其本罪处之；若负国是实而所谓服罪者只以虚言款我，则即发兵发搆屠戮之未晚也”。已即授意兵部令照此题覆，又荐勘愈事杨应东曾处安氏事者，贾三近欲用之，故特为题请。安国亨闻朝廷勘其事、科官且来，果喜曰“吾生矣，夫吾岂叛逆者哉？然所以不出听理者，恐军门诱我出杀我也，今既有勘则吾系听勘人，军门必不敢杀我，吾乃可出听理，明吾非叛逆也”，盖逢人即告之，语达京师。先是阮文中开以五事责国亨：一献出拨置人犯，一照夷俗令赔偿安仁等人命，一令分地安插疏穷母子，一削夺宣慰府衙与男权替，一从重罚以惩其恶。令该道官晓谕，而国亨母子狐疑，拥兵不出如故。至是乃始将汉夷犯人王实、吴琼、阿弟等献出，而母子自出听审，供称其余人犯俱死逃及奏事未回，非有占吝，又称愿认于六犯名下赔偿罚银六千两，又称敌杀官兵是时国亨在阑州与奢幼忠讲理，不知安总兵统兵杀死夷目以荣、畅生、阿乌等，比伊父兄弟男子侄率众冲败官兵，奔过浮桥淹死，颇罚银三万五千两，又称愿将内列安插于阿傀、织金二处，疏穷安插于卧这，内列省令退闲，将安国贞顶替头目，以后再不敢构兵仇杀，又称愿革管事令男安民权理公务。于是国亨即输银四万一千两送官听处。乃疏穷、安智犹坚执不从，声言必欲杀国亨母子，将地方改土设流乃已。阮文中乃处其用事拨置之人，智始伏，遂差卫官三员押发智与夷目汉聪等五百余名并军器辎重俱背负出城，赴卧这、织金等处安插，盖科官未至而事已定矣。乃科官至中途而还，于是阮文中上其事，历数安国亨“一芥小丑，叨承世官，奸雄类于豺狼，诡谲同于狐鼠，横行暴虐，不守章法，大肆凶残，戕害骨肉，纵兵邻境，积多不结之辜，召祸门庭，皆是自作之孽”，然“迹其背违多端，诚于法纪难贷”，该臣钦承首参，以部咨行之多官，酌平舆论，反覆两酋颠末，事果出于有因，毒祖属诸暧昧，杀叔起于谗疑，拜将封官既无事证可指，斩关掠地又无形迹可稽，拒敌损兵供自畏死激成，而首恶已献，纳银罚治皆无夷俗价赎，而群犯就擒，继恩、国贞释自拘囚而无差知，来帖终安智穷扫之原固，而行路可因解忿，即今遵此五章，尚可宽其一死。乃若安智野悍无知，昏庸特甚，初怀雪弟之冤而繇美官兵，继奉安插之后而屠掠夷目，迹亦彰于肆恶，罪不下于国亨，但念其流离荡析之中不失为骨肉报愤之志，今奉委官解散，彼亦息忿回巢，情既可原，罪当薄罚。若王乔、吴琼、阿弟、王实、吴彩、吴霍、驾刘礼等，或投夷扇乱，或拒敌朋奸，自其拨置之祸，一死不足尽其辜，揆其情犯之殊，首从亦宜别其等，今议照造谋首祸者据法加以上刑，结夷生事者引例分其赎遣，要皆反覆意章，推原情理，于刑期无刑之中寓治以不治之意，无非体圣世不怒不杀之武而曲全之以并生并育之仁也。且释一门的隙而可以免数省兵粮调度之劳，宥一酋之死而因以免众姓玉石俱焚之烈，不惟桀骜怙势者为之逡巡而倾观，佯利者悉以敛戢，生灵宁谧，遵圉奠安，是皆仰仗皇上帝德诞敷，天威远播，执政面授方略，本兵区画机宜，迩者复荷圣明俯从部议，特差吏科给事中贾三近卿命会勘，先声所至，逆酋破胆，是以畏威怀德，向化输忱，不烦兵革，自尔帖服者也。伏乞敕下该部再加查议，上请将阿弟行巡按御史处决枭示，王乔、吴琼固监会审详决，王世等臣编发烟瘴地面充军，安国亨、禄氏、恶卒、务卒、白孺等姑置不死，省令国亨退闲，待立有奇功另处，其粮马公务责成伊男安民同禄氏代管，仍委官二员一住大方、一住卧这以遏二家隙端，事宁之日檄回，自今处分安插之后，如或国亨敢再怀隙残害安智，及或安智挟仇拽兵报复，俱听臣等遵照明旨行会总兵官动调四省大兵夹剿，改土设流以为桀骜酋长之戒。乃按臣亦奏同阮指，又称安智既与国亨相忤，难以属管，准与母疏穷回原管地方安插，令伊子安国贞管催一应钱粮公务云云。诏下兵部议，议上得旨“安国亨凶恶干纪，本当动兵剿戮，既投见伏罪，遵奉约束，并禄氏等都且饶他一死，安国亨着革了任闲住，令伊子安民代管宣慰事，安智也着伊子安国贞代充头目，如再违法构乱，定行剿治不饶，其余依拟”。兵部又奏叙功曰“巡抚都御史阮文中开五事以责成，致二凶之詟服，多言指授虽出诸黄阁之臣，百尔经营实竭其赤心之义”，并其余官舍人等通宜分别赏赉，得旨重赏文中，余各赏有差。乃后月余，安智、疏穷奏又复辩前事，乞改土设流，浮言且藉藉，趋高拱计，贵州至京远甚，今前旨下才月，宜安能便得往还，此必安智用事之人潜住京师、随便为谋者，非必来自智也，遂令通政司拘投本之人执送法司究问，果有智用事二人系罢闲官，承有罪亡命投智者，持金久住京师谋事，今本实代为者，智尚未知也，乃问发充军去，浮言遂怠。先是巨寇者念据险拥众万余人，僭号称王，设官拜将，宫室服用拟议乘舆，时发兵侵掠安顺一带地方，民夷患苦垂三十余年，有司匿不以闻，阮文中欲发其事剿除之，书来计事，高拱复之曰“此贼称乱既久，朝廷弗得知，君乃欲发其事而难除之，可谓忠矣，度既周，方略既定，便当举事，吾其佐君成之”，阮文中遂发兵征剿，至是擒者念斩之，平其余党，扫其巢穴，土地悉归州卫版图，深山穷谷无复逋逃渊薮，而夷酋旁邺亦皆震慴。阮文中奏上其事，以为“望武布昭，天威远震，密勿枢垣指授所致”，兵部覆上，升赉阮文中及各有功官有差，而阮文中则启叙先后事归功于高拱，高拱复之书曰“安氏之乱既已底定，可免百万生灵之命，而今复建奇勋，剿除数十年僭王之叛逆，荡平鬼窟，廓靖妖氛，俾王化宣流万里之外，国弗望洽，实三司大人幸之立也，固当勒铭铜柱，追踪伏波以示后世，顾不伟欤？仆言有偶中，盖所谓心诚求之，不中不远者，顾何力之有焉”。自是境土谧宁，生民安业，兵无征戍之苦，官免奔命之劳，上下恬熙，与中华埒矣，高拱乃为纪其事。由此可见，本书为高拱亲历亲记的明代贵州土司事务专记，详载安国亨、安智仇杀事件的起因、处理经过、高拱与阮文中的书信往复、差科官往勘的决策、安国亨出听理献犯输银、安智被安插及者念被剿灭等，既可见高拱处理边疆民族事务“去叛逆之名、只治本罪”“以活法处之”的策略，也可见明代万历间对贵州土司的治理实态与朝野舆论。版本方面，此本为明万历四十五年江西巡按陈于庭刊本，收入《纪录汇编》之五十五，卷端有校正、对读、传订诸人题署，对考察《纪录汇编》的编纂、刊刻及流传具有版本学价值。本次仅见前15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