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变纪略

《江变纪略》为清初徐巨源所撰杂史，今见钞本，前20页为正文，无目录、序跋。全书以金声桓、王得仁在江西的反清复明事件为中心，按事系述，起于金声桓的出身与降清取江西，迄于清军围困南昌、城中荒宴及金氏入城后事。据前20页可见，金声桓本辽阳新应袭世职，历杨嗣昌、史可法诸营，累升淮徐总兵官，后隶左良玉后队。左良玉败绩襄樊、退保武昌，力不能支，图屯兵南都；乙酉春清兵日夜东下，左良玉欲复趋南京而无名，时弘光立已半载，朝廷昏乱，马士英用事，出史可法于扬州。左良玉死后，其子梦庚劫军俱下，左军三十六将皆降英王；金声桓不愿入朝，自请领取江西，英王许之，不遣满兵，以江西专委声桓。声桓与降将王体忠合营西屯九江，宣言满兵旦夕至，马步二十余万，遣牌谕江西速降。六月，市井亡赖迎于九江，声桓至，诸生迎于江干；声桓方巾披青綵金缕洒绿蝴蝶披风，受诸生廷参，左右掩口而笑，闻者知其不足与。王体忠忿江城无人迎己，入城后与金氏分营而居，城东属王、西属金；其偏裨弟族分据华剧，网罗乡城富家，诛求豪暴。八月薙发令下，声桓计杀王体忠，王兵大扰，攻金氏、烧章门，三日混战，王兵老营私计溃散无归，声桓且战且招降，以王体忠旧掌军鼓号筒者旗牌王得仁领其军，江西自是尽为金兵。

书中又详记金声桓以功高望封公王，乃仅授副总兵提督江西军事，气沮失望；唐王起福建，改元隆武，杨廷麟为相督取江西，万元吉为兵部尚书督师镇赣州；隆武败于汀州，赣州破，两督师死。声桓恣杀明人士，凡年十五以上及有病未薙与告反者、诬宦闽者辄杀，家资中百金以上辄诬以通明，有司论杀没产，十三郡人莫必其命。声桓大治宫室，以明都司署为帅府，役夫万余人，穷高极壮；王得仁望提督总兵不得，亦怨，招方士起宫观，使丹客宗起一开天宝坛，请致物怪、檄罡雷、役使丁甲将神天符等法，居故宜春管理王府，深八九重，畜优伶教歌儿数十人，私居戴明制便衣冠，最后室张饮，数令伶人演郭子仪、韩世忠故事。金、王两家怨辞稍润于外。万元吉死前曾遣客诱声桓使反，声桓得书不报，捕万仆善华械系于庭，夜解缚饮食劳苦，问督帅起居，未明纵之；万死后善华泄其语。诸喜事者妄意立功名，时微言杨、万未死、隆武尚在；及知两家怨不封，乃言隆武主屡有手诏，许能以江西归明者即举江西封公。江城人士走诸金门下，为声桓立生祠、塑像、请冠服之式，声桓令望为华阳巾而羽衣，舁像入祠。声桓本欲借此探明虚实，归客极口诡言明复大聚，且谓先授侯印、令公举江西待收京且今天下而王之；声桓日闻此言，又与万督帅前语相应，不能不喜且信，久之真自以为中兴可指期待。

后巡抚章于天至，遇诸将益倨，日从索珍宝奇货，呼声桓曰“金副总”、得仁曰“王把总”。章于天宴布政司堂，铺筵席地，各取银管啜烟，已递火不及，诸将解刀割炙蹄，又独与文官饮食，自声桓而下皆坐旃外，酒半笑顾曰“王得仁汝欲及耶”，得仁归大愧，声桓亦失色俯首。七月得仁提兵如建昌，章于天差官票追其钧三十万，得仁大怒，抠案大呼曰“我王流贼也，大明崇祯皇帝为我逼死，汝不知耶”，声打如狮吼，目精皆出，敲其差官三十杠曰“寄革于天，此三十万钧也”。声桓闻知，谓客曰“王家儿急矣”。八月得仁归自建昌，声桓举印畀之，且扬腕笑示其刚卯，得仁曰“可矣”，声桓曰“待赵旗鼓归而议之”。赵旗鼓运盛言乌金不过小夫利，今且大破明兵于宝庆；会胡以章亦死。以宁有口敢主断，陈大生、黎士广等附会意旨；先所泄王氏演韩、郭克捷诸状及使人生祠像服式，皆以宁启之。以宁死，诸客益狐疑相仗，二人按不发。已而巡按董成学亦觉金、王谋及有端，揭言欲奏闻，而索得仁歌儿；得仁恐与之歌儿则居家状泄有验，坚不肯与。于天又从索金玉杯匜、水犀胆胸脐，得仁实无海物，益滋其怒，日夜开诸匿为旗帜、炼火龛、制鞍甲。

戊子正月既望，章于天率内丁数十骑忽如瑞州捕掠，诣富家索钱财无状，甚或谓得仁“此恐非为索财也”；前月满兵数十骑不知所往，恐其伏瑞，如待抚按定议而发，脱有尺一诏出不意，公等且见擒。得仁益急。正月晦寿节二十六日壬戌，官将夜习仪于上蓝寺，得仁伏军衷甲而注上甬道，努喙脱声桓曰“如何”，声桓摇手；是夕未发，习拜如仪，文武官各罢散。得仁归昼夜部勒全营，然未得声桓指，未敢倡言举事。癸亥五鼓谒声桓，声桓不出，使其子出见之；得仁自未将兵时业父事声桓，及其子出，厉声谓曰“大哥响马儿出身，从流贼得伯不能作即死，汝参已侯当死，今日不出为侯亦死”。声桓心薄侯不欲为，又事急度不能再遣人要易爵于明，其子入报，乃曰“为侯不为侯皆死，然则为公耳”。得仁许之曰“可，参为公，咎为侯”，遂反。天明七门不开，绞杀董巡按于帅府西湖、西成守道于帅府南，尽捕诸司道府县官；诸兵民戴满帽者辄肘之，是日要弃缨笠积道旁如山。得仁遣人邀章于天于江中；声桓使人迎弘光阁臣姜曰广于湍湖里第，以其门生故吏多人仕南北者皆有故，迎与共事，藉号召也。出示安民，称隆武四年，金声桓称抚国公，王得仁称建武侯，吏部侍郎东阁大学士三衙皆兼吏兵尚书，皆称赐尚方剑便宜行事；大略谓劳苦功高，不谓无寸功之见录，反受有司之百凌，血气难平，不得已效命原主。以声桓中军官宋奎光为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声桓所委守道黄人龙为总督川陕山东山西河南五省兵部侍郎；声桓初入江时观变前锋刘一鹏为汉城侯，胡以宰前死使其十二岁子为进贤伯；诸金皆为都督；得仁妇弟黄天雷为兵部侍郎锦衣卫同知；金幕书记吴尊周为巡按江西监察御史；王幕书记陈芳为巡抚江西佥都御史；司道府县各属堂佐皆其客。时服色变易已久，仓卒求冠带不能具，画取之优伶箱中，一时官府皆纱帽皂靴、白褐绿蓝玄青盘领衫袍、鹤属雉翟御虎白泽补服、金银犀玉各级花带素带，伞飘檐轿，唱导威仪如他日；乡民扶携拥街巷艳观，唯视其起问前后皆秃无惊，以此微异。

书中又记金、王内部矛盾：诸客卖官聚众，得仁恶其分利挠权；黄天雷妹有殊色，得仁为之心死，王体忠亦欲之，故构体忠于声桓杀之而夺其军，以纳其妹；天雷妹寻以不良死，得仁追怜悔之，厚遇天雷。声桓性素忌，见王氏日盛，内恶王氏；得仁巡城忽取幞头，盖其平日所见优伶演扮古公侯丞相冠皆幞头无纱帽者，不知明制幞头公服也；诸客转相哗噱，又引旧制府部不同冲，窃议“黄骂侍郎即不当锦衣，锦衣即不当侍郎”，此语流闻，王、黄益怒。姜曰广亦恶其非制科而皆自居进士官，公侯逐客之意遂决。当此之时，金、王两门下有“一候一伯一巡抚两御史三侍郎二十余都督”，而诸自称隆武郎中、员外、监纪者，自陈大生等皆枣头箝胫，轻者榜掠笞挞，唇无完肤，蓬头垢面毁躄出园门而去。旬日之间，公侯义客分为三旅，所遣迎隆武驾者丁时遇辈趋迴道中莫前，实不知所在，或曰邵武，或曰安逵，益支吾不验，人亦觉其诈。然事已举，微闻南来人言隆武已死，明诸臣后拥立桂王于广东，改元永历，即为隆武禅诏，进诸官秩有差，告示文移更署永历二年；声桓意终疑，又谋求益王子立为世子以监国，尝为鲁王官者亦各谋寻迎鲁王而戴之。缙绅有识者见国中举动如此，各引归，转相告戒勿出。东路义旅督师侍郎揭重熙、詹事傅鼎铨到城一日，并引兵还城中；独姜太保在位，陪金公、王侯调叶兵食而已。

永历二年之前一月二日庚午，建武侯西征九江湖，以宁从兄胡澹诣军门说以三策：上策乘破竹之势，以清兵班驻服色顺流而下，揭言章巡抚请抹者，江南必闻门纳君，更旗帜、播年号、奏告陵寝、腾檄山东，中原必闻风响应；中策西取武汉，连衡郧襄，与湖南何氏鼎足相援；下策攻城破邑、所过不留，重为流贼。坐客皆曰上策；黄人龙曰三策皆非，不闻宸濠之事乎？昔明有宁王宸濠反于江西，以不备赣州，为南赣巡抚王守仁所擒。声桓心动，立议伐赣，然忌王氏专制会城，胁与俱往。三月丙辰出师，骑步轴舰旌旗辎重水陆亘三日不断，使先齐卅印封高进库谕以利害；进库初无意斗，及见书大怒曰“金皇帝即安敢侯我，且永历何在”，遂勒兵出战。声桓使副将白朝佐冲之，朝佐前破建昌得金银五十万，声桓出师时索之，朝佐不与曰“久尽矣”；及与高氏战，追奔数十里，径至城下，高师窘甚，白战亦倦，使人视大军相去尚二十里，朝佐怒曰“此为五十万金欲置我死地也”，即收军归南昌，削发为僧；高得复入城守。金、王全军相持七十余日，会城空虚，陈方、吴尊周等欲为其官，兵民徒倚宋奎光、黄天雷为重。四月二十八日九江破报至，城内外皆走，车一辆、舟一渡索价至数金，如乙酉初，虽斩之不能禁。五月七日辛未，七百骑至石头，传为鲍瑞王兵，又曰九江裨将吴高败兵，及见其红缨白帐，始议筑城；明日西岸哭声震野，铁骑沟西山矣。大队从东路走南昌，而以偏师先从麦源、青岁诸道搜西山而出，故未下营已血刃数十里。癸酉，声桓兄金成功约降许为内应，奎光闻杀之；是夜尽撤城外屋庐，不及撤者焚之，火光烛天。王营裨将贡鳌以其军叛，斩关竟出，而黄天雷未之知也。报至赣州，声桓大怒，虞高危之，故秘不传，从容撤还。十五日前队至生莱，闻清兵有十余骑放掠，其将以为易与，使数十人趣之争利，躅泠口桥之朽板断，溺死十余人，讹惊为清兵所败，后舟即扬帆还。十九日金、王大队乃至，与清兵接战于北沙，败之，获其大炮三；声桓与姜冢辅盛服被而迎之，罩以丹帛，鼓吹舁至恣胜门郭中，声桓有骄色，遂勒兵入城；独郭天才以为不可，而屯营西岸。清兵射书城中，以布丈二、瓜子斗与之，为隐语，城中莫能解者；声桓、得仁亦射书招清大兵降，或曰“未大捷而说人降，听乎”？六月三日得仁悉其精兵攻清，量兵未集，清兵横出遮之，大败于七里街；清兵虽胜而素畏王兵名甚，虚其袭之，军中时夜惊曰“王杂毛来也”，得仁生而愿二毛，故杂毛之称闻于南北。起十余日竟城守莫敢出。大将军固山额真谭泰乃行营掘濠濬筑土城，东自王家燮属灌城，西自鸡笼山及生莱，尽驱所掳丁壮老弱掘濠负土，妇女老丑者亦荷锸为濠，率深二丈余，广如之；远近伐山木、搬屋取其栋枋梁楣大柯长干作排栅以为沟缘，又掘冢墓、断棺倾尸及未葬者悉集之，取其匡廓墙晏以为濠；成尊署督工不停晷，上螺旁莱死者何止十余万，死尸集沟中，臭闻数十里，乌鸦日盘飞蔽天。又役俘虏为浮桥于章江以凌风涛，自东及西广袤七里，上起文家坊下至扬子洲凡为三桥；章江故深险，所造三桥上直矶中、当洄洑下、当湍驶处皆没水置石下桥为基，度及沙而且丈余，丈险之上乃更累木叠石至与水面平，而后絙船墁板、加上重栈楫为桥，死者又数十万；会天旱水涸，功亦竟就。附高东西周回数十里内田禾山水庐舍丘墓一望殆尽。其留集土城在营丁壮率日与薄粥一粮半凑水，莫能名其为沟地井泉何等也；刍茭无远近夜出申运，疲病死者十七八；妇女各旗分取之，同营者抱持无昼夜；三伏溽暑，或旬月不得一盥拭；除所杀及道死、水死而在营死者亦十余万；所食牛豕皆沸汤微烨而已，饱食湿卧，自顾在营而死者亦什七八；而先至之兵已各私载卤获连衙而下，所掠男女一并斥卖矣。初有不顾死者望城破或胜废几生还，至是知见掠缚卖长与乡辞也，莫不悲号动天，奋身决赴，浮尸蔽江，天为黄；灵而自昌邑、吴城下至仪扬，舳舻货物烁湛千余里。于是河淮南北骁悍亡命之徒莫不欣羡，顾死江西而属餍焉；非从固山额真来而继至从军括掠满志去者莫能名数。因山额真营蒲子塘，距永和门六七里，筑高台于永和门东二里，高丈余，登台望城中市货往来、独行枫语一一尽见，独留惠民门濠侧数十丈不围，纵其出入，亦藉以俘掠，庶城中情状。吴寻周记请广兵而去，请将先后各托请援去；郭天才屯西岸五战王胜，见城中无出战意，亦撤营去，而遣购未运硝黄刍油先后数百艘，又为大军横江夹岸追击。六月二十一日西烧生莱，东烧河泊浮，明日烧市，又七月六日烧黄土墩，八月十日晚松湖，水陆载无一人还报者。而得仁方要武都司女为继室，锦鲜金宝筐篚万千以为聘，常亲迎之日，墉泲虹灯、香燎烬乱，鼓乐前后导，泛填滥街巷；城外高台望见，大怪其缤纷暇豫异常，但妄意以为饰降，竟丧扰及建武侯丧妇也。笙歌方喧，忽大举震天，火光数十道拥黑云大如车轿飞暨城中，开曰城有举国狂走，相蹈藉赴池井死者无算；是时也顷剥几溃，已而寂然，箫鼓复作，众乃稍定；晡时得铅弹子于潜台祠东，称其重八斤，盖城外炮杨光时大如车毂之云者也。自建武新婚，炮惊酒荒日甚，城中兵相率酺醵纵歌舞，穷夜累日，声桓面色如土，嚄恨而已；诸将禀问百不一应，唯日责姜太保令其遣客间道出号召四卿起义；殷国祯请行，胡澹书入曰“国中拥百万精强不能出寸步，日夜荒宴而眼穿外扰；澹非辞难者，故敢与相国谈”；自金氏入城，朘富良、咏锄贞烈……前20页止于此，后续内容待补。

本书以亲历见闻与文书征引相结合，详载金声桓、王得仁反清复明的起因、经过及清军围困南昌的惨状，对南明隆武、永历政权与江西地方势力之间的复杂关系、清初江西社会动荡、清军围城战术与暴行均有具体反映，是研究清初政治军事史、南明史和江西地方史的重要杂史文献。本次仅见前20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