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申纪闻

《甲申纪闻》为明冯梦龙所撰、钞本传世的一部纪事文献，所纪为明末甲申之变，即李自成攻破北京、先帝殉国、清军入关及南明弘光初立等重大史事。卷首小序说明成书缘由：甲申之变发生后，道路壅塞，风闻溢言未可尽信；作者先后得侯迁进士沂水彭遇听于四月一日、侯迁临壁慈溪冯日新于十二日、东海布衣盛国芳于十九日逃回后的述略，诸说各有同异；又得武进士张魁十六日出京后北来公道单，叙忠逆近实而未及纪事；同乡有贾人于五月望日出京，则李贼已迁而燕京已为大清，所述甚悉。冯梦龙遂“参次而存之”，以待后之作史者采择。这一小序既交代材料来源与编纂态度，也显示本书带有强烈的当代史纪闻性质。

本次所见前16页，正文先述李自成犯燕都的经过，称其自犯榆林始，九边之兵榆林最劲，曾破贼杀数千人，贼恚甚悉众而来；而中枢无策，既失榆关，真保、河间诸郡风靡。时贼已僭号“大顺”，改元“永昌”，烽火且烛神京，而举朝若梦，荐人营缺惟门户苞苴是务。大学士李建泰自言西人知贼中事，请驻师保定以遏贼冲，先皇帝宴劳礼极隆重，倚之不啻长城，然贼至不遗一矢，或云其在贼中，甚可怪。书中录贼檄，略云“君非甚黙，孤立而竭蔽恒多；臣尽行私，比党而公忠绝少”，又谓“贿通宫府，朝廷之威福日移；利入戚绅，闾左之脂膏尽踞”，作者叹“仕路无人，为贼而笑，岂不哀哉”。又述我方恃山海为固，而贼从宣大跳驱，轶居庸关如蹈虚，武夫重闻不知国家牖户何以顿塌至此。昌平兵乱，疑有贼间，贼侦骑已在城下，犹云溃卒易与；渐乃大集，火器、火药、外场已尽为贼有，城上发大炮有聲无子，军司曰未备，作者感叹“从来泄沓之习未有今日之甚者也”。

书中详记城守崩溃与君臣死难：初阁臣或进南迁之策，复有言及陵寝者，先帝徐曰“朕当死守”；既闻贼警，再召诸大僚商之，咸曰守门乏员，当今急务无如考选科道，此外绝无一言。司礼监杜信监蓟镇总兵鲁通率师拒贼，不战而降。十七日贼攻平则门，叛监杜信缒城入，请谋西北一带并犒军银百万，当局无以应，亦不敢上闻。贼衣黄罩甲，四面如黄云蔽野，炮声轰不绝；守埤军皆贵近家诡名冒报，临时倩穷人代役，日给钱三十文，外城二堵置一卒，内城五堵置一卒，率饥疫不堪任。十八日上午大雨止，贼急攻彰义门，或云大珰王相尧实揖之，官军鱼鸟散，贼遂薄内城。是夜先帝亲率军四百余骑抵前门拒击，乃从白家衙边出城，上见守备单弱，并诣成国公朱纯臣第问计，而纯臣犹在外赴宴，先帝叹息而返，语圣母周曰“大事去矣”，相与泣下，宫人亦环拜而泣。

十九日，宫人狂走塞街巷，或叩周国丈门，独卧未起；大金吾方佥牌禁讹言，而城中坑厕皆贼矣。贼砍杨树为云梯，漏下五鼓，使孩儿军从东北猱升而上；孩儿军者，贼中年少童子习杀掠、闲不畏死者。守卒见童子哄然蚁散，脱衣委刀，惟恐知其為兵士。城中火起，顺成、齐化、东直三门一时俱开，作者谓非奸人内应不至此。日午，贼首李自成拥百余骑从西安门入，方巾蓝袍，貌奇陋，眇一目；其伪军师宋献策，浙人，长不满三尺，贼中呼为“宋孩儿”。百姓粘“顺民”字，畏也非好之也。贼入宫觅帝不得，得圣母及两公主尸，又得皇太子及永定二王于外舍，不敢害，幽于伪国公刘宗敏营中。文武官真正死节者范景文而下二十余人。内库尚存金若干、窖元宝有重至五百两者，镌有“永乐”字，至是皆为贼有。

书中又记贼入城后令文武官次早见朝，愿回籍者听自便，服者量才录用，抗匿者主家并坐；复令伪官招集各衙门长班，使趋本官报名。于是具脚色呈身者纷纷，名单一入而身已隶贼籍。二十一日百官囚服待罪于皇极门，太监王德化见大司马张措考不胜其愤，詈曰“误国贼，天子何在，汝尚为注”，奋拳殴之，遂为贼所杀。诸臣遇贼党威强笑深揖，至有数人跪问新主出朝未，宋献策谩骂曰“汝曹不戮为幸，此时岂不耐耶”，众恶然为之却步。是午得先帝煤山凶问，自成意不出百官，莫不来，腹啼铁抵暮始散，作者叹“衣冠之取侮甚矣”。传闻先帝与圣母诀时，先勒自裁，所宠袁妃悬袍不死，先帝手刃之，并杀长公主，时年十五；潜走煤山，望见贼势甚盛，乃缢于山亭。提督京营太监王之心亦缢于山亭。先帝披发，衣白绵袖袷蓝纱道袍，下体白绵袖裈，一足跣，一足有红方舄及绫袜，于衣带得血诏云：“朕在位十七年，薄德匪躬，上邀天罪，至胡陷内地三次，逆贼直逼京师，诸臣误朕也。朕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以发覆面，而任贼分裂朕尸，勿伤我百姓一人。”作者感叹先帝忧勤恭俭不亚舜禹，徒为内食鄙夫所误，遂至颠踬；然守正而毙，且死犹惓惓于百姓。贼命以复罪死，与圣母俱置东华门侧，殓以柳木，覆以蓬，百官莫敢往哭，惟襄城伯李国桢与兵部郎中成德抚棺大恸，百姓多悲泪者。

其后记二十三日百官复入朝听点，李自成戴白檀帽、服蓝布上马衣、蹑鞘靴坐殿左，伪弘文馆大学士牛金星坐殿右槛上，鸿胪以次唱名。前大学士魏藻德首向自成叩头，言“罪臣某参谒，臣三载新进书生，叨任宰辅，大明主不听臣言，以有今日”，自成停揖之；藻德求试题，自成有所命，藻德听不甚真，又不敢复请。作者谓“状元宰相膺先帝特造之知者，作此举动，而不啻十重矣”。贼命牛金星分别诸文臣才品，武臣则付伪都督李某。拘襄城伯李国桢至，欲降之，国桢要以三事：一改殡先帝，二勿伤皇太子，三勿已凌忧；或并诘留礼部官议葬祭礼，葬以帝、祭以王，乃易他棺，设琴一坛，自成亦出拜，垂泣；皇太子及二王俱出拜，但不令易服。三日后藁葬于田青妃墓之斜，惟襄城一人往送。作者叹“天崩地坼，此恨何时已也”，襄城返投即自杀。

书中又记二十五日诸叛臣请偏内阁，牛金星进履？牛金星者中州人，举乙卯孝廉；侍读何瑞徵、司成薛所蕴、户科给事中刘昌皆同乡，先送款，不肖帅多藉三人以通于牛。金沙周钟，复社中所谓周介生先生者，素有文誉，金星令作《士见危授命论》，大称赏，首荐之，作者讥“不知此论何所措词也”。伪礼部黎志陆亦万其生师项炤，复转相举引，入迁者凡八十余人，分三等授官，大都新科者居多，不则人物丰伟，又不则贼党有夤缘；不愿留、不堪用者俱责输财助饷，名曰“追赃”，言衣冠所富皆赃耳。刘、李二伪都督主其事，五员一连锁押以兵，亦多有不由报名而为兵卒所驱者。刘踞田皇亲府，李踞周皇亲府，至即夹拷索赃。阁臣陈演受拷，献至银五万、金三千；阁臣丘瑜不胜痛而死，家财僮百计，贼亦兼瑜而秽演，作者惜“瑜之不死于难而死於刑也”。方岳贡、魏藩德俱以故相不用被夹，既释，军士争略，落块不堪其辱，竟自勒以死。其他生贼动至千百，有沈学录最会，亦迫认至三百金，余可知矣。翰不及教，押令称贷于前门官店，主人即无一面券，立不敢不应；有见其券者书云“某官同妻某氏借救命银若干”，作者叹“生有重于泰山，岂谓是欤”。

破城后贼大张杀掠之禁，于是市肆如故；自追赃事起，金银既尽，以细银足仅一金，而商人钱货为之一空，作者谓“贼之巧于行劫如此”。又民间马骡铜器俱责令输营，贼将各踞占巨室，藉没子女为乐，而兵士充塞巷陌，以搜马搜铜为名，排门淫掠，稍违言兵在其头，门卫甚严，即欲免脱而不得。书中又记贼改官制：六部尚书为政府，翰林院为弘文馆，行人司为文谕院，御史为直指，给事中为建议，主事为从事，布政为统会，巡抚为节度，按察为防御，府为尹，州为牧，县为令；公服领尚方以云为级，一品云一乃至九品云悉如之，带用犀、银、角三等；盛与乘马大篆曰符，小篆曰契；武臣权将军最尊，左右制将军次之，守备名守领，把总名守旅。吏政府为叛臣宋企郊，日上堂莅事，各官三日一选；随赋西来生员及伪将俱移迎吏政，递州县太学生及秀才入朝观望，企郊叱曰“朝贺大典，安用若笔，速回请书候新主考试”，数日后果试诸生，首题“天与之”，次题“大而数千里赴试者甚众”，作者叹诸生科甲所自出而如此趣劝，国家何烦万载。又记曾两铸“永昌”钱不成文，至是私升御座，辄曰“轻头岑岑作楚”，又见白衣人长丈余前立，华盖殿燔龙舞爪俱动，惧而止；虽云三六九朝集，然进未正南面者以此，作者谓“篡窃之华，殿或摇地或陷，咎徵亦胡可诬也”。四月三之日、六之日、九之日，官民三次劝进，其文云“比尧舜而多武功，迈汤武而无恶”，甚至斥先帝为“独夫”，有臣子万不忍言者，相传系周钟笔，中又有“行仁行义，存祀存宋”句，魏学濂向人曰“此语出吾手，周介生想不到此”，作者叹“词林肯图子待从亲信之臣，作此逆天丧心语，而犹扬扬得意，自夸佐命元勋，请圣贤书所学何事，尚何面目偷息天地间耶”。

书中又记耆老不及二十人，贼讶其少，答言在乡者因门未至；贼领之，毁太庙神主，迁祖神主于历代帝王庙中，择十三日颁伪诏于天下，十五日百官五凤楼外习仪，十六日郊天，十七日御殿受朝贺。至十二日五鼓，吴三桂之报至，军民一时鼎沸，有粘示为“先帝服丧，不服丧者即贼众共诛之”。吴三桂者，辽东世将也，以征辽前锋将军宿重兵于宁远城，闻城破愤甚，走北胡乞师；故帅五大绶陷胡中用事，与三桂有亲谊，言于胡，许以连兵入讨。贼知三桂父骧在京，令作书招三桂，激将唐通奉书往，以父子封侯啖之，通盛夸阎王礼贤之节，且云东宫无恙；三桂惊喜曰“雷雨倾一见东宫而降”，通反命，贼许以定王往，通先驰报三桂，三桂阳与欢饮，伏甲斩之，藏其众，免者仅七骑。贼怒，尽戮三桂家口三十余人。三桂愤甚，令其兵皆薙发，益发胡骑；九王子亲至。二十二日贼骑出都门，终夜有声。二十三日诛大臣陈演等及成国、定国、宣城、新建诸勋戚，留伪阁臣居守，或云伪将刘国能居守。先是贼拘城中银工镕银作礮，预为西归之计，于是思锐而行，辎重无算；或见贼挟皇太子骑俱出，或曰定王也。行二日，忽有令箭至，焚毁城外居民屋舍；三十日守者亦尽焚宫殿而去，宫殿惟正阳门及武英殿仅存。即闻关兵速战，俱大北，逆贼李自成身中三矢，已踉跄而走矣。五月初八，都城九王子摄政建国大清，改元顺治，初八日下令曰“不难髪非贼亦贼，难髪者贼亦非贼”，于是城内外无完髪者，归人见良涿亦然，遁围渐及山东，作者谓“殆不知胡底可虑也”。又谓贼乘凶年崩绿之苦，以假仁伪义尽诱愚民，堤清于中州，溢于楚，泛滥于秦，波及于江北，所过淫暴非复人理；如武昌既下，驱平民三十余万溺之江中；德州伪州官奉贼将朱批，令征土故，设巷立籍以供军士，作者举此二端谓“亘古未有”。末叹幽燕自石晋外市以后沦于腥秽者百四十余年，我太祖高皇帝百战仅收之，祖于焉定鼎，以为圣子神孙万世之守，而无端为此贼所送，逆贼之罪可胜诛哉。又传闻皇太子弱不胜骑，已薨；丙王贼中、胡中俱未可定。天眷皇明，福藩有子，福臣史可法等奉之监国，为大行皇帝发丧，已而中外交章劝进，三让乃许，诏以明年为弘光元年，南都祯祥应见，洪武重光，休徵已著；时东南人心汹汹，强者谋乱，弱者谋远，三诏既颁，莫不凄然悲、欣然喜，且帖然服也。新天子英明天纵，刚毅有为，树贤辅，求真才，去苛征，除夙弊，肆薄书，别贪廉，裁冗官，与天下更始，诸公卿洗心涤肠以应新运，百姓喁喁想望太平，中兴之业颇如殷宗周室，起出晋元宋高之上。第昔惟一贼，今派一胡，贼若未灭，将毋舍北而图南；即胡能灭贼，亦且挟功而邀利，况将骄卒悍，军民正费调停，国急家贫，征缮尚无良策，藩篱未固，保障何资。作者以“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作结，戒勿狃处堂一日之怡而不求察病三年之艾。

书末又有“北事补遗”，称各志俱出杂传，一毫不实便恶信文，故所闻稍异不厌备载，以俟详订云尔；并记三月十八日一更，太监杜鼐自宣府回，同太监王承恩缒城入见，盛言贼势人马强众，声不可当，皇上当自为计，遂进琴强及绫脱，上艷然起，即同二人登万寿山顶望，逾时回乾清宫，命酒连酌数金杯，宣长宫至，手剑之，即巡中宫周圣母先缢，又巡西宫袁妃来有死意，复手剑之，复欲杀东宫而手软心恻，遂手持等情。总体而言，本书以亲历者、逃回者及北来传闻为基础，参次排比，详记甲申之变前后北京城守、君臣死难、李自成入城、追赃拷掠、官制更易、吴三桂乞师、清军入关及南明弘光初立等事，叙事细密，情感沉痛，是研究明末甲申之变、明清易代及南明初期历史的重要纪闻文献。本次仅见前16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