孑遗录一卷

《孑遗录一卷》为清戴名世所撰，本次OCR仅见前20页，包含多篇序文及正文开篇。序文作者有汪灏（字紫沧，休宁人）、王源（字或菴，北平人）等。序文称戴名世字褐夫，桐城人，才识卓绝，借一邑灾殃写普天怨毒，纪其邑被兵始末，傍及江淮楚豫秦晋大势，上自文武大臣贤不肖用舍、庙算得失，下逮匹妇节烈、一介士之才，触绪引类，错综联贯以著其详。

正文开篇先述桐城地理形势：桐城居深山之中，地方百余里，一面滨江，群山环之，山连亘千余里，与楚之蕲黄、豫之光固以及江淮间诸州县壤地相接，犬牙错处。虽山川阻深，而人民所聚皆为四达之衢。桐之西有岭曰挂车，东有关于北峡，皆险阻地。凡桐之境，西至潜山，又西至太湖、宿松，西南至蕲黄，南至安庆，东至庐江、无为州，东北至舒城，又东北至庐州、凤阳，北至六安、英霍，又北至光固。自前世天下有变，桐必受兵。明高皇帝起江北定中原，王迹实由此兴，建都南京，则桐为王畿内地。自是天下承平且三百年，桐士大夫仕于朝者冠盖相望，持节钺为镇抚者遍天下，四封之内田土沃而民殷富，家崇礼让，人习诗书，风俗淳厚，号为礼义之邦。

万历晚节，天子倦勤，士大夫文恬武嬉。崇祯天灾流行，盗发秦陇，天下骚然，奸民皆思乘间为变。崇祯三年桐四野兕哭，四年有鸟集于四郊，形如鸦而色赤，辽东史生见而叹曰“兵火其将作乎”，是为火鸦。五年东门城外池涌泉如血。七年八月，县人黄文鼎、汪国华反，烧富家第宅，掠金镒，建旗帜，营于北门之外。司理薛之垣自皖来与贼誓于神而去，安池兵备副使王公弼率将潘可大讨贼，次练潭不敢进，贼势益张。县人职方孔炤致仕家居，得民心，乱人独不犯其家。孔炤诱致乱人而尽杀之，公弼闻乱已定乃帅师如桐。蜀之筠连人杨尔铭来为县令，年少有奇才，为桐七年，民爱之如父母，乐寇治兵皆有法度。桐之不亡，由前后两县令之力居多，尔铭之后为张利民。

崇祯八年正月，流贼犯桐。先是流贼起秦中，渡河曲，燕南河北皆苦之；贼入晋而秦以为功，贼入豫而晋以为功，行间大吏皆玩愒纵贼，贼祸遂不可支。贼渡河而南，河南巡抚元默不为备，贼乃来坚冰自渑池渡河，河南郡县皆陷，浸寻及于凤泗，江淮楚豫之间处处皆贼。贼众且百万，蔓延千余里不绝，或曰三营，或曰五营，或曰十三营，名号甚多。张献忠尤为凶残且狡，群贼多附之。潘可大兵单弱不能御寇，杨尔铭与县士大夫谋设守，每埤十悬灯，高二十火毬一，五十置小炮，百置大炮，谯楼贮火器，召募勇士百余人助潘可大城守。贼已破凤阳，趋舒庐，长驱至桐。县人孙晋为给事中，告兵部尚书张凤翼曰群盗今且逼凤泗，破桐皖其必不免。尚书笑曰：“公江南人也，何忧贼乎？贼秦人，不食江南米，贼马不饲江南草，不犯江南决矣。”闻者皆笑之。至是贼至桐，潘可大接战于东郭外，兵败死者百余人。贼射可大马，中之，马蹶而可大颠，部卒刘应龙以己马付可大，弃之而走。将入门，可大又坠地，贼急追之，应龙持矛与贼骑战于衢隘，杀贼五六人，贼不能前。比贼杀应龙，其马进则城门已阖矣，是为乙亥正月二十七日。

贼攻城，以巨絙连木板藏其下，负以趋，名曰水牛，凿城，城坚不能入。城上人以大石击之，多伤。又造梯数十，长数丈，拥至城，城上炮石击之不能近。于是焚居民屋舍，风举火烈，守埤者不能逼视，乃鼓噪欲登，城上又射却之，乘间下击杀贼以百数。凡攻三日不能破，乃求赂请罢去。徽人黄仙厓献炮，以木为之，贮以火药，藏火线，请谬谓金宝绐贼，先以真者饵之。贼喜，遂以炮数十悬而下，贼争取之，至贼手火发，皆糜碎。于是贼度不能攻，遂拔营而西。至潜山城外，居民死伤者数千人，向者烟火万家至是几尽。贼杀人之惨不可胜言，尝掠民间一妇有美色，贼渠置之座上饮以酒，妇覆酒掷杯于贼面曰：“吾良家子女不幸落贼手，速死为幸，安能从贼饮乎？”且泣且詈。贼大怒，缚妇于河桥之柱，裸而残之，寸寸以解，城上人望见无不流涕。

贼西后，杨尔铭移丈上官叙潘可大守城功，而请恕其败兵之罪，于是可大驻桐如故。尔铭进父老诸生告曰：“今贼虽已西，而飘忽不可测，城守之事当与父老诸生早计之。”于是诸生邱山等及父老百余人具十议以进：一修城门，一增窝铺，一修女墙，一请援兵，一备兵饷，一严侦探，一设常住兵，一核文移，一诘奸宄，一增火炮弹药。尔铭曰：“兵食及文移往来其权在上官，当往请之；余县中可办也。”于是诸生往苏州谒抚军张国维，请增潘可大兵一千二百，军资饷金取给于正赋，给炮大小共二百余，上下文移俱有轮环字号，盖贼是时多于途中劫取文移，诈为官兵入城，城往往陷，以故文移尤宜谨焉。

五月，上命史可法监安庐军。可法大兴人，起家进士，尝著惠政关中。异时故有安池兵备，池在江南，安在江北，当贼乱时池县隔大江不罹贼祸，于是朝议改安池道为安庐道，驻庐州。可法有大将才，痛自刻厉，与士卒同甘苦，大小数十百战，俱以身先三军。可法驰驱江淮间，衣不解带，辄至十余日，行不具帏幕襆被。当天寒讨贼，夜坐草间与一卒背相倚假寐，须臾霜满甲胄，往往成冰，欠伸起，冰霜有声。爱民敬士，所募健儿侠客皆得其死力，虽古名将莫过也。

八月，贼众万余人自豫逼凤阳、颍亳，大震。史可法命总兵许自强率兵五千守桐，而自引兵三千至庐州当贼。贼自颍亳入英霍山中，出舒城至桐，可法回军驻北峡关，与许自强为犄角。贼复由英霍走麻黃，十月贼由麻黃走郧阳，又转入太湖、潜山，史可法率潘可大等御之于潜山。贼又入英霍。十二月许自强率吴淞兵三千与可法驻北峡关。是时流贼李自成等围滁州，明年正月总理宁象昇、总兵祖宽大破贼于朱龙桥，滁州围解。天子以贼势蔓延，建牙之吏不足任讨贼，于是以太监卢九德率京营兵征豫楚诸贼，而以黄得功、宋纪隶焉。黄得功者，辽东开原卫人，起家行伍，生有神勇，杀贼贼不敢逼视。得功一部皆为精兵，每与贼战辄饮酒数斗，提铁鞭上马，前自冲阵，而三军随之，得功威名震于贼中，贼相戒勿与黄将军苦战。一时名将如曹文诏早死，不竟其功；左良玉养贼自重，迄以亡国；邓玘、许自强辈尤龌龊庸懦不足数；卢九德惟贿是狗，贼急辄募群僧诵佛号以祈免死。于是江淮之间以得功为长城。

贼闻京兵之出也，其在豫凤者多奔楚，分其军一犯德安，一趋江北，据山抗险，以英霍为窟穴。五月贼自英霍出掠潜山，史可法御之，部将朱三才斩贼首数十。六月贼夜袭可法营，遇伏走。当是时关外有警，兵部因移制府洪承畴于蓟辽，宁象昇于宣大，而以熊文灿为总理。文灿畏与贼战，一意招抚，贼弄文灿，文灿莫之知，贼由是大横。十二月贼由麻黃至潜山，明年正月至桐。潘可大守桐，史可法守皖。先是贼之至也，沿途剽掠而已，至是深山大泽乡村聚落皆贼骑充斥，人死无算。近山者逃入深林丛薄，天雨冻死；又或小儿啼声被搜捕，无得免者，于是人多自杀。其滨江湖者泛舟而逃乃免，而县中巨族多有渡江而南者。

贼至西山，山之阿故有老妪，邻女多奔妪家避匿。有顷人报贼且自山外来，诸妇女皆惧啼泣，不知所为。妪曰：“以吾一人死而易若等生，若等速走，勿涕泣为也。”因扶杖出曰：“旦日当于某地觅我。”妪遂至路口。贼寻至，曰：“妪亦知此间有马牛女子乎？”妪曰：“知之。”贼曰：“导我往，不然且杀妪。”妪乃前行，群贼随之，妪故纡回引贼他往，凡数里不前。贼趋之，妪骂曰：“死贼，吾向者谁若此间荒僻，非有牛马女子也！”贼怒，拔刀刺妪而去。当妪之诱贼去也，妪家妇女尽奔入深谷林薄，皆免。明日使人于某地觅妪，果在，尚能言，畀之以归，遂死。贼至龙山，居民断溪桥，贼不得渡，执一男子使治桥，曰：“治桥免尔死。”男子曰：“余一人生，岂众人遂当死乎？”卒不治桥，贼杀之。

是时县中设守严，贼分骑野掠，四封之内皆贼，而卢九德、左良玉、黄得功、宋纪皆急庐凤，不遑救桐。史可法守皖，恐其渡江，而禁江上艨艟无泊北岸。二月贼众往攻皖，至源潭知有备乃还。二十七日贼北去，遗民逃匿者闻贼去多出，明日贼复回，多捕杀之。史可法引兵至桐，路遇贼大战，救百姓千余人以还。凡男女死者十余万，被虏者不与焉。史可法谓杨尔铭曰：“贼势甚盛，俱在商固顿亳间盘旋出没，安庐一带兵单饷少，何以克济？君与县人当为久远计。”于是公议三策行之：一立桐标营，立官主之，贼去则侦，贼来则守；一筑拦马墙，绕城外筑土墙，使避难之民居之内以护城，外以防贼；一立堡寨，以远乡之民无可守之险、无可战之人，辄至屠灭，乃相视险隘筑堡寨，立长主之，贼去则耕，贼来则守，而于城四隅各筑炮台。

三月馈兵败绩于郑家店，参将程龙、潘可大等死。初可法率程龙等御贼于潜山，夜闻二鬼哭幕下，可法忧之，至是两将皆殁。总兵左良玉过桐，兵二万余，轮蹄杂还，络绎百有余里。良玉过桐四三日，军于东郭外，县士大夫出谒之。良玉曰：“贼就抚者十之一，擒者十二三，战死者亦十四五，然而日引月长，滋蔓不著，岁饥政乱，奸民无以为生，故相率从贼耳。与王师战胜则乘势长驱，败则散金钱于地，名曰买路，以故军中纵贼者多。”县士大夫曰：“阃外诸君岂皆受贼贿乎？”良玉曰：“无不受也，但良玉左手受金钱，右手即断贼头耳。”县士大夫曰：“由将军言观之，贼终不可灭乎？”良玉曰：“灭之亦无难也，但今日者内外异心，功垂成而祸及之，故主兵者莫肯杀贼。吾恐国家之大患终必由此也。”四月总兵刘良佐率兵七千守桐，良佐杀贼亦有威名，每乘班马破贼，故贼中称之为花马刘。闰四月贼大掠桐西，而史可法方奔潜太之急。桐之与潜太皆为豫楚之冲，官兵与贼之往来者无时无之，而潜太两县旧无城郭，以故受贼祸尤烈。可法欲筑城于潜太，与桐城为犄角，量地授工，筑有日矣，而贼自英霍出掠潜山，可法御之，贼小却凡十余日。贼来益众，而官兵止二千余人，贼围之数重，皖兵夜从间道往救之，杀贼伤过当，可法知救至，乃命部将朱三才奋勇大战，贼围始开。军行至鸡鸣，贼复追之，且战且走，乃全军还皖。至是可法为桐请援于凤阳总兵牟文綬，率兵来与刘良佐同拒战于石井湲，入贼围大战不决，军中食尽。杨尔铭使人呼于市曰：“官兵围贼，贼且败矣，军中不暇作食，县人当速济之。”于是人家各炊热米麦数百余车，募壮士强弓劲弩护入军中。军中既得饱食，而县人夜持火炬鸣金鼓出西门，取山径噪而前，贼疑救兵且至，遂解围去。是时廷臣议以安庆重地宜设一军，而以史可法为巡抚，割楚之黄麻、豫之光固皆隶焉。可法于是设五营，以副将廖应登领兵一千五百为前营，杜光春领兵一千五百为左营，李自春领兵一千五百为右营，汪镇国领兵一千五百为后营，以朱三才为中营，以某某为制胜营，以某某为水师营，共万余人。而桐城当贼冲，乃立桐标营，以部将张韬主之。张韬江南人，状貌文弱而有勇力，身任杀贼，常弃大营取利，可法甚爱重之。可法部署既毕，遂亲巡所属为州郡，问民疾苦，拊循军士。七月至桐城，而左良玉亦至自舒，两人杯酒论兵。良玉曰：“剿贼譬之逐鹿，鹿之性善奔，使前无所御而第自其后追之，安能得鹿？惟巨网张于前而利兵随其后，鹿虽善奔不能逸也。今豫楚之兵诚能御之于前，而江淮之兵追而捕之，此逐之之术也。明公与制府诸公共图之。”良玉介胄之士，严整部伍以听约束而已。居数日，良玉与可法北巡庐六光固而还。本次仅见前20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