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申传信录十卷 第九卷

本册为《甲申传信录》卷之九“庚国疑迹”前十八页，主要记载明崇祯十七年甲申（1644）国变后，崇祯太子朱慈烺（OCR作“慈娘”）出现于北京、被周奎、周铎等献于清廷，引发真伪之争的疑案。卷首先引汉武帝时江充巫蛊、戾太子据出亡、成方遂冒充卫太子等故事，作为“疑迹”的历史类比，说明“太子遭寇乱不知所之，其后有目栴太子来，一时识视者卒被刑戮，事固与太子据异，而谳狱者几与方遂同，然而天下后世疑不能明也”。随后记大行皇帝三子：太子慈娘，甲申年十六岁；次永王慈歟，少四岁；次定王慈燦，少六岁。太子、定王为周皇后出，永王为皇贵妃田氏出。文书房揭帖所排皇子公主次序为太子一、长公主二、永王三、定王四、坤仪公主五、怀隐王六，长公主为周后出，坤仪公主、怀隐王为田妃出。又记怀隐王幼而甚慧，田妃绝爱之，癸未病将薨，忽称奶奶为九莲菩萨，并言奶奶即隆庆李后、万历亲母也。先是李皇亲武清侯以下助饷褫爵，因九莲菩萨具言于皇子口中，遂复武清侯爵，宫中事佛亦自此始。这些细节反映明末宫廷信仰与皇亲勋戚之关系。

接着记甲申城陷前后。闯将犯阙，遣太子及二王出匿而后自缢。上命太子至成国府，定王至嘉定府，永王至田皇亲府。太子最后出，不及至成国府而匿民间；永定二王并至嘉定府。十九日关入，寻上及皇太子。二十日晨起，嘉定侯周奎以永定二王入朝，关令行君臣礼，永王不从，遂长揖。关问若父何在，永王曰不能面受卿辱，自缢宫中无他往。关又问早来曾饭乎，王曰尚未进膳，因进饭共食。午时得上崩驾信，关谓曰若父皇何苦自缢，即存孤将与分治江南，不忍有弑君之名，今既死非我弑也，今无伤，俟天下大定，孤将裂地而封尔无忧也。因发伪权将军刘宗敏府善待之。二王既至，刘宗敏谓军士曰我当衣素，奈何衣红，可取素衣来。军士曰何处有素衣，将往取诸宫中可乎。永王曰不可，遂罢。二十二日二王复入朝，关语在廷者曰我将以祀宗之礼待之。四月初九日复入朝，关命之跪，永王曰我岂肯为尔辈，何不杀我。关云汝无罪姑免。时西平复仇之兵且至。十三日卯刻，自成东出，令二王偕行至通州驻，为百姓有叩头者，定王失一履，通州民趋与着之。既东，自成与三柱战败，时晋王亦在关营，跳冯驰入吴军，曰我晋王也，吴军皆之，以故得无恙，而人遂称定王为吴夺去。于是都民引领望太子、定王入矣。二十六日阎骑乍归，部署尽乱，未有知太子、定王入者，或言已遇害于城南之空苑，而太子、定王终不知所之。

冬十一月，忽有男子貌似太子，同常内侍投嘉定侯周奎府中，曰我皇太子也。奎佯不识，奎养侄铎令侍卫引与公主相见，公主与之抱头大哭，哭罢奎饭之，举家行君臣礼。因讯向匿何所，何由得存。太子言城陷之日独出匿东厂门一日夜，潜至东华门内投腐店中，知为避难人也，易予以衣，侍之司垄。后恐败露，居五日又潜至崇文门外尼巷中，以贫见投，托为名，尼僧不疑，遂留居半月。一日常内侍偶来得见，尼僧犹觉与常谋之竟日，仍恐不能终匿，常遂携归藏于密室，以故得存无恙。今闻公主在此故来。傍晚与公主哭别而去。数日复至，公主赠一锦袍，盛戒云前来皇亲以上下行进膳颇生疑衅，可他去，慎勿再至也。痛哭而别。十九日又至，奎便留宿。二十一日，奎侄铎与奎谋曰太子不可久留，留必自害，不如去之。奎因语太子曰太子可但言姓刘，说书生理，可以免祸，否即送向官府究议耳。太子曰我悔不从公主之言，今已晚矣，如此何不遣我行，乃留我何为。奎曰汝但言姓刘假太子即已。太子坚不肯从。既晚，奎令家人椎击之，逐之门外，值捕营健卒以犯夜擒去，明晨献之刑部，曰此假太子也。

即日刑部山东司钱凤览勘其事，讯以内侍旧臣真伪何如。内常侍具言此真真太子，司礼太监王德化亦言是真。百姓观者数千皆应声称真太子。凤览大叱周铎云汝一白衣食明朝大禄，今得见太子反言是假，良心已绝，真狗彘不若也。铎无辞以对。凤览复下阶骂之，拳殴之，百姓勇争奋击，困甚。刑部满洲尚书云且收入监再审，百姓拥聚狱门不能去，凤览步送之入狱。明晨周铎具疏闻之朝，略曰二十日有素不相识内员同不知名男子到臣寓称像前朝皇太子，臣伯父奎睛眊不能辨，诸前朝公主面之稔如假胃，扣以往事俱不能对，即日跟迹此人至朱一家询问，其人姓刘，有一哥子，有母年六十，说书生理，目不识丁，即其间少知一二宫名皆平日窃听尼僧之言，而尼僧本旧宫人。二十三日四鼓首于北城，延营泰将夫兴灭继绝出自圣恩，何物奸民谬称皇嗣，臣不胜举家愤惋，据此奏闻。次日送入殿中廷勘之。太子言宫中事颇同，历训之内监多不言。时有一杨监在旁，太子曰此杨太监当侍我，讯之可知。杨仓猝曰奴辈姓张不姓杨，先服侍者非我也。因呼旧锦衣常侍卫十人讯之，十人齐跪曰此真太子，愿无伤。复讯之，晋王执不言，遂下常侍卫、内监及锦衣十人皆系狱。明日复讯之，除内侍、锦衣外无敢言是者。满洲尚书曰你的系何人，来冒太子是何人主使。太子曰我寔真太子，汝既以我为假，我何必辨。但我看公主岂图甚事，以周奎害我故有今日，若辈如此待我，何必更审真假，且我既至此，岂复求荣贪生，不必更烦言矣。复令下狱。百姓以王德化旧侍太子初讫之言真，次日不复言真矣，因拥至其家欲共击之，而德化已于暮夜潜遁。至是连审之终不能决，而执言太子伪者率以太子所不能之事为难太子。

凤览因上疏力争之，曰窃谓前朝太子危地也，或生或死或危或亡其权在于朝廷，何所觊觎而假之。无论其供称及保者验者俱确有可凭，即在部五日所见刑戮之事指不胜屈，假者能无懾心，而一悲一欢一言一动略无简点，常人能片时装饰否。此满洲在部诸臣朝夕起居所共悉者也。今苛求者但责其所难，臣敢舍躯为一剖之。如责其身躯大喉音洪，盖童限十六身躯壮伟喉音乍洪理常有之；责其不尚书写，缙绅子弟恒有贤于师傅多年而不识一丁者，经筵讲官保无代笔献媚者乎；若指前太子下笔成章人皆素悦，譬如江南贵介子弟文词远播书画传闻而本人实无所见长者理亦有之；若责以宫中旧事不能尽悉，患难以后而能修道其详，盖身处富贵诸不着意于事，未寒而衣未饥而食，随时众夥不暇经心，且往时多传先帝钟爱第四皇子，则太子之不慧可知；况太子隐匿民间无敢炫耀，外处必不知有太子，特以探妹数次致周奎恐惧，妄以为假，岂真有所为假冒也。昨至内院刑部官共讯，周奎遁辞曰即以真为假亦为国家除害，其愚妄之私尽露于此一语。王讯问时太子不能尽达辞，或颠倒，盖居养既失，不堪挫辱，而能从容自道，且不能以民犯类观也。周奎以皇亲虑有太子，恐清朝优以爵禄，祸且及身，故周奎不言，诸臣自然瞻顾，大内员不言，是小内员益皆不敢，然民实有口，何能混淆，剖陈仰先鉴裁。又旧阁臣谢陞久入内院，熟识太行初讫时，陞亦以为非太子，呼陞曰谢先生岂亦不能相识耶，前时某曰先生谓某书言某事云云，如是先生犹忆之乎。陞默不复言，乃曲弱一揖。凤览怨陞，因叱陞不臣。而正阳门商氏各具疏请释太子，共詈谢陞悖逆无道穷畜也。宛平民杨时茂疏言大内院祸洪之不识太子者，以是未尝在朝也。谢陞身为宰辅，入侍讲筵，不能君辱臣死，亦已过矣，既仕清朝，遂忌小主，此弑父弑君之徒不足立于民上者也。曹化淳以亲近内臣尝妄奏招募事，汉官丁糜费帑饷，卒之开门迎贼，贼入挺身侍从入朝，今清朝入都又复侍从，此则卖国乱臣，虽万斩不足服兆民之心。至若周奎起家算命，谬膺皇亲之重，先帝付以皇子，以骨肉最亲为可托，城隅之日即献于贼，奎以惨逆更系弑主求荣之臣，宜不顾太子以绝明天子之后。其侄周铎本内称太子系说书人，有六十岁老母，有哥子，既得其语，又何不得其人，其贪欺之心尽见矣。如以奎铎妄语致伤太子，不如斩茂之身肉剥为泥骨磨为粉以赎太子，茂得从先帝于地下，茂死且不朽矣。

顺天府内城民杨传疏曰窃照城破之后，旧君崇祯三子贼害其二，遗有太子不知流落何所。十一月二十三日捕营哭有太子之献，臣等咸知其真，有识其面目者、识其口邕者、识其声音者、识其行走者，更有识其腿上疕瘛者，种种是真，如指挥张文奎、内侍常进节可贡也。皇亲周奎纵侄周铎并令家人率以棒打，天理何存。且铎以随娘改嫁之子乘东宫之立首占侍卫，皇后知其非族欲斥逐问罪，奎以溺爱多方护省，故铎私恨怀毒，又曾献宫妃于贼，此其所以悖逆而怙终也。谢陞于先朝泄漏御情，为言官参劾，本向非俗恭之臣，而又蓄回籍之恨。至于伴读近侍不敢言是者，皆由司礼太监曹化淳通寇献城逼死君父之罪。及去城内之民捴刁露及杀入其家，化淳逃避，知其罪重不可自追。今伴读近侍非化淳之心腹即化淳之名下也，不受奎托必受陞嘱。嗟乎太子生深宫之中，长阿保之手，珍衣玉食悉异民间，自三月迄今已八月有余，操心也危，虑患也深，自然形貌稍改不足疑也。浙江绍兴民钮良治疏曰故明太子遭寇难隐身奴隶，迨八月有余冻馁流离，无有悯恤之者，故投周铎家楼，正为饱食暖衣计耳，岂期甫留三日祸变不测。周铎具劾欲加诛害，蒙上令诸臣识认，而宰执谢陞以明朝东宫师傅故曰不识。及刑部研审，周铎家奴孙才具言太子到嘉定侯家，举家行叩头礼，太子与公主相抱大哭，衣以锦衣，进以珍膳，此天理良心发于乍见之时；至次日痛加搥楚，家奴战怀不敢举手，且复具疏恭効其心，以为明朝改革此一遗孤未知为祸为福，莫若灭其迹以保目前富贵，其恭効之由计无出此。据内侍常进节辨形貌、验疤痣、述往常数宫院并无差悞，而曹化淳、王之俊昧心不臣，值流贼薄城之际献城卖国逼主死亡，既心叛于先朝，何肯复留帝子。疏上并今下狱。而太子每当廷讫时遽曰杀我可也。当是时廷臣有虞天下公论，乃讽科道官具疏。于是给事中朱徽上疏，其略以为周奎既以太子为假，何留二宿乃始入奏；公主与之抱持大哭，岂陌路能动至情若此；初进衣食，后加搗楚，情事诗张，何其变约，此皆有所不可解也。今必从容研核，真伪自见，若草草毕事，而后世之疑众口难防，信史可畏也。

十二月十日摄政王御殿谕群臣曰：汝等力争太子何意，我自有着落，言真不过优以王爵，言假必以假者识之乃决。独晋王为明朝王子，谢陞为明朝大臣，凤览不逊晋王为无名百姓，骂本臣为无上，皆乱民也。除太子仍系狱外，凡争言太子无状者尽斩之。凤览又曰人各为其主，王怒曰汝投诚后即我家人，若说人各为其主是二心也。凤览曰今日之事，太子存我亦存，太子亡我亦亡，只救太子为是，那管一心二心。皆是触摄政王怒曰汉臣之救凤览者亦最力，因改绞死。即日奉王旨：除御史还职罚俸三月米六部贵各笞二十，尼僧真庆笞三十，李卯时、张文奎、申良策、钮良治、杨博、杨时茂、张元龄、常进节、杨玉各斩决，而幽太子于太医院中。前凤览之就刑也，神色自若，拜天地君亲毕，安坐语刑者曰可矣，百姓观者塞衢巷，哭声震天。既死之明年乙酉正月元夕后，谢陞早朝出见凤览于前，谢拱手曰钱老先生在此，忽不见，归而卧病数日，颈忽见肿，遽曰刑部钱老爷至，速献茶来，又曰幸少宽我，母太拘急，言讫遂死。摄政王闻之竟无杀太子意矣。甲申闯贼既定，山东豪士起义欲引谢陞为从，陞不从，夫人于氏信之曰速入城，若依恋乡野，虽义绅亦流贼。本册所记至此，主要围绕崇祯太子案之真伪、明清易代之际旧臣态度、清廷处置及民间反应展开，保存了大量疏文、口供与民间舆论，是研究甲申国变后政治疑案的重要史料。本次仅见前18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