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忠彙錄 卷之五

本册为《表忠彙錄》卷之五，本次仅见前9页。卷端题“表忠彙錄卷之五”，全书未见序跋及编纂者署名，作者不详。所收皆为建文逊国后忠臣义士之传记，以表彰靖难之役中殉节、隐逸、逃亡的建文朝臣及民间义士。本卷所见篇目依次为：卢振、周璿、牛景先、马坤、梁良用、郭良、梁中节、何洲、燕山卫卒储福（附范氏妻）、金川门守卒龚翊、马翁、王公、雪菴和尚、云门寺僧、东湖樵夫、耶溪樵夫、河西傭、川中补锅匠等。各篇长短不一，多记其姓名、籍贯、官职及靖难后行迹。

卢振不知何许人，亦不知何官，靖难兵起与齐泰、黄子澄、徐辉祖辈谋画战守，効力为多，靖难兵畏之，逊国后逮至令降，振厉声不逊，乃数其罪，搦掠而死，夷其族；按燕护卫指挥亦有卢振，故有“两卢振”之说。周璿，山东诸城人，不知何官，建文初北师起，璿练兵给饷为战守计，夙夜不懈，靖难后不屈死，妻王子蛮儿皆没官；或曰璿以神策卫经历言事擢佥都御史，后论死。牛景先不知何许人，亦未详何官，御靖难兵数有功，金川门失守，景先变姓名易服出走，成萧寺中，已而穷治齐黄狱，逮景先妻妾发教坊司。马坤不知何许人，亦不知何官，靖难后不屈死。梁良用，浙江定海人，父子兄弟八人俱事建文君，靖难后相率变姓名避去，良用去为舟师，已而死於水；或曰梁氏八人赴水死者五，存者三。郭良不知何许人，亦不知何官，靖难后与梁中节相约弃官为道士去。梁中节，浙江定海人，未详仕何官，少好读老子道德经，靖难后与郭良弃官同走出京城为道士，入山去。何洲，海州人，不知仕何官，与宋和、郭节友善，素以忠义相勖，靖难后遂相约弃官为筮人，客众异域，竟莫识其姓名。

燕山卫卒储福，常州无锡县人，洪武初隶燕山卫籍，年二十余颇好义，靖难兵起，福感愤挈母妻逃去。文皇即位，诏挨购戍卒入伍，至燕山，福在录中，调曲靖卫，复挈家行，因仰天哭曰“吾虽一介贱卒，义不为从逆之臣”，在舟中日夜号泣不辍，竟不食而殁。母韩、妻范为营地葬之。范时年二十有姿色，居贫奉姑甚谨，每哭其夫则走山谷中大号，不欲闻之姑也。官有闻其寡者欲委禽焉，既而谂其事曰“此节孝妇也，我安忍犯之”。一日范往涧水边浣衣，见其傍草生若苏席草，因取之织席售以养姑。姑年七十余终，范营葬为庐于墓傍，亦八十余卒，席草遂不生，土人义之，即其庐葺为菴，集尼居之，为崇孝菴。金川门守卒龚翊，字大章，苏州崑山人，居金陵，年十七为金川门守卒，靖难兵首入金川门，翊不能拒，大哭还乡隐居教授。宣德间巡抚周忱两荐为崑山太仓学官，翊谢不就，曰“翊仕无害於义，恐负往日城门一恸耳”，竟隐终身，门人私谥为安节先生。

马翁，不知何许人，在夔州以章句教童子给衣食，能为对句及古诗，诗辄自题“马”二字，或“马公”，或“塞马先生”。尝作诗大书壁间曰“夜梦何奇特，龙飞天汉津。朝横沧海曲，夕过滇池滨。光雯皆五色，蜿蜒无损鳞。渊田变化间，张主藉高旻”，比见补锅匠归，即刬去，时盖永乐甲申乙酉间，未几辞主人别，莫知其所终。王公，名籍不传，永乐初突来金华东阳县东山，不言姓名，惟披麻戴笠，终身不易服，号曰“性天然”，又曰“大呆子”，时为王姓人题诗曰“宗兄”，故知其姓，卒殁於东山。雪菴和尚，自名暨，号雪菴，不知其姓，亦不知何官何许人。靖难初，方黄之狱杀几万人，谪戍穷边者又几万人，当是时和尚方壮年，恸哭落发为僧，西南走重庆。重庆大竹善庆里山水奇绝可庐，和尚又走善庆里，里中有隐士杜景贤者知和尚非常人，与之游，往来白龙诸山。山傍有松柏滩，滩水清駃，萝篁森蔚，和尚欲留居之，景贤豪有力，乃为之寺，寺成，和尚率其徒数人入居，昕夕诵经。山中人谓且诵佛经，乃不知其诵《易》乾卦也。景贤意和尚不宜诵儒书，恐有踪迹，然又不肯显言，言则恐和尚他去，以故婉解之曰“和尚释也，而诵儒乎？请诵佛经”，和尚亦喻景贤意，遂置儒经不诵，诵观音经，寺因名观音焉。和尚又时时买楚词袖之，登小舟急棹滩中，朗读一叶辄投一叶於水，投已辄哭，哭已又读，终卷乃已，众莫测其故，景贤心知之，然亦不问和尚。和尚好嗜酒，日注酒一壶俟客，客至辄饮，客不至虽樵夫牧竖亦拉之入饮，饮半酡，呼儿童歌曰“我歌尔和”，歌竟瞑焉而寐。和尚颀形秀爽，指柔白剪剪，落笔成章，词不甚工密，然意气涣发，能感怆人，竟秘迹以成。死之日，其徒问曰“师即死，宜铭何许人？”和尚瞪目曰“松阳”，问其姓名终不答。遗诗若干篇，后百二十余年可贞子刻之，然亦未敢显行於世。或曰和尚为叶希贤，浙江松阳人，国初举贤良任监察御史，改授翰林学士，建文壬午六月之变，家人惊溃相失，疑其已死，发丧以衣冠归葬，希贤实从嗣君出亡，隐姓名削发为僧云。

云门寺僧，姓名不传，永乐时栖会稽云门寺，每从一童子携茗具笔泛舟而游，赋诗满袖，归则焚之，不言所以，人谓是建文时臣出亡晦迹者。东湖樵夫，樵浙东临海县东湖上，日负薪入市，口不二价。建文秋，诏至临海，湖上人相率走县庭听宣读，或归语樵夫曰“新皇帝登极”，樵夫愕然曰“皇帝安在？”或曰“烧宫自焚矣”，樵夫痛哭，遂投湖水中死，竟不知何许人。耶溪樵夫，于永乐时樵会稽之耶溪上，日鬻薪二束，足食则已，食已画诗於溪沙，画已辄乱其沙，人怪之。一日窥其画，从后抱持之，乃识其诗云“梦入鵷班觐紫宸，觉来依旧泣孤臣。半生家国惟余我，万里江山已属人。无地可容王蠋死，有薇堪济伯夷贫。伶仃苟活缘何事，要了荧荧一点真”，寻匿去，不知其姓名，亦不知其所终。河西傭，不知何许人，建文四年六月逊国后，傭被葛衣走，是冬至金城行乞市中，金城边地极寒，傭止衣葛。明年过河西，依庄浪豪鲁家为傭，取直稍稍积，买羊裘披之，必覆之故葛衣，夏或衣暑布，布即新，故葛衣仍覆其上。后葛益故，缕缕竟不肯脱，人劝之弃置，闷闷不答。傭钱稍余，走市中买牛肉酒招诸乞儿饮。傭作倦时每自吟哦，常夜闻其哭泣声。永乐中有留都官从宋总兵至庄浪，识傭，欲呼与语，傭走南山中避旬月，留都官去乃还。有问留都官傭何人，官亦不答。在庄浪数年，病且众，呼主人谢嘱曰“我死勿殓我棺，幸西北风大起，火我，飏我灰，无埋我骨”，鲁家从其言。川中补锅匠，不知何许人，往来夔庆间，帕首桂短衲，为人补锅，至州邑不过三日即去，去或复来。人有欲学补锅者，授之不索谢钱，但令肩其担以从，后学者至即遣先学者去，如是数年，川中人识之，皆呼为“老锅匠”。补锅或与钱布米，不择，当食时与之食，即不复索钱。钱稍积囊中，遇风雨寒暑不出，即买酒饭自饮食，常寄宿萧寺。一日忽夔州市中逢冯翁者，二人相顾愕然，已而相持哭，哭已相牵入山岩中坐语竟日，学补锅者屏不得闻，语已又相持哭，且别去，言今永诀不可复相见。已后补锅者业暇，偶值三数诗老酌酒联句，立于侧，怪其语涩而艰，辗然者再，诸老怒曰“汝能诗即续吾诗”，指韵而应，诸老惊起，延之上坐，请赋席上狮头柑，强而后可，过此若病风然，卒晦以来莫知其所终，人或言其与雪菴和尚故僚友，矢死不相问讯云。

综观本卷，所记人物涵盖官员、士卒、樵夫、僧道、补锅匠等社会各阶层，多不知姓名、籍贯、官职，反映靖难之后建文忠臣隐姓埋名、流亡山野的普遍境遇。其事迹可与《明史》《革除遗事》《逊国记》等互证，对研究建文朝历史、明代忠义观念及民间记忆具有文献价值。本次仅见前9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