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生纪略

《再生纪略》为明末清初长洲陈济生所撰钞本，卷端又见“北事补遗”字样。全书以作者亲历见闻为基础，逐日记载崇祯十七年甲申（1644）李自成农民军攻入北京、明朝覆亡的经过，是一部具有强烈纪实色彩的杂史著作。卷首自述说明著述缘由：国家承平近三百年，忽遭阳九之厄、天倾地裂之奇祸，作者以草莽臣身份目击倾危，颠沛中几死者再，痛定回想，血泪犹濡，故述其大略，以荐同仇之志，并使子孙毋忘行路难。

正文从癸未夏作者因先人芝台公祭葬缺觐谢而赴京上疏写起，述甲申二月铨部具覆、三月初二日赐赠临廕，方拟束装出都，而昌平之兵告哗。此后逐日记录北京局势急转直下：昌平民苦焚劫，抚臣何谦枭示乱首，榆林败告踵至；巡城御史奉谕分守九门，禁止奸细，召还官员家眷、辎重俱不许出城；辅臣魏藻德、方岳贡、陈演、蒋德璩等调动回籍；襄城伯李国祯练京营兵守西直门，钦天监奏帝星下移，百官修省；督帅李建泰病兵溃，抚臣杨鹗、卫景瑗、宣府总兵朱三乐自杀，总督余应桂逃，知州董复、乡官韩霖降；上发内帑，遣司礼监、总兵唐通协守居庸关；会议设饷，封臚重犯，令勋戚大臣捐助，嘉定伯周奎等勉强输银；十四日上诏罪己，曹化淳戴罪守城，日色失光；十五日正阳门外关帝庙旗杆劈为两，报贼兵退居庸，杜之秩、唐通俱降；十六日贼由红门川突营，抚臣何谦陷阵，贼犯十二陵，伐松柏，连营直通沙河；上召对三次，守门官穿箭衣上城，满城火器箭旗，砲声震数十里。十七日西直门贼砲声逼近，人情汹汹，作者同李廉翁、翁声业、李雯东行觅寓，吕公堂保甲甚严莫纳，归途风沙扑面。十八日早喧传勤王兵已到城外，唐通已改兵部，黄沙障天，风雨愁惨，前门货铺半裁，老幼妇女从西而东，作者避于齐化门著化寺，砲声更近如在隔墙。彰义门破，德胜二门亦随破，太监曹化淳内应，火器在内城放大，大内震惊。申刻贼锋遣杜监通语欲中分天下，谋之大僚不可。漏下二鼓，上微服步至成国公府，阍人辞赴席未归，愤而返。半夜圣驾复偕内监数人步至前门，望见正阳门城上悬百登笼三盏，知大事已去，即还宫。内城未破而三盏果悬，守者已有外心。上召魏藻德一人至皇极门，宫人纷从东华门出。公主年十五，圣母命同宫人十馀诣嘉定府，闭不肯，徘徊久之，天将晓仍归大内。上进寿宁宫，欲杀公主而手不能举，良久挥刀，公主以手格之，臂断而瞑。袁妃缢绝堕，上亲斫其头，爱妃数人皆刺死。圣母抚太子及诸王恸哭叮咛，随亦自尽。上复逼张太后并李娘娘速死，然后自缢。外人寂然不知，喧传以为驾出齐化门。作者于寺中惊仆，旋起，散服叩伏魔大帝乞签，得“一人有难，百姓无灾”之语，避于武学，后于颓垣中遇旧识张圣众，假寓其处。

继而太监傅某献门，内城已破，巡城御史王章死，兵科光时亨降，襄城伯李国桢被获，城上下贼兵俱满。李自成拥飞骑数百直进紫金城，百姓执香以迎，有“顺天王”“永昌元年新皇帝万岁”等语。贼兵搜掠，杀掠男女，哭声震天。贼将刘宗敏、李章、田化龙、郭之纬、白风岑、有威、童学礼等分屯九门，明叛将白广恩、黑云龙、梁甫、左泽溥、王琦等为贼用，阎督师李建泰亦在营中，伪总兵唐通营彰义门外，叛监杜之秩、曹化淳为导。逆闯责曹化淳背主献城罪当斩，令献银数万用事如故。内库尚有银十七窖、金八窖。太子及永定二王于宫中被获，逆令行君臣礼皆不肯，仅相对一揖，发伪将刘抚养于棋簍街。作者偶经其地，得望定王丰采，恨未见太子及永王。逆闯不知先帝所在，悬赏获者黄金万两封伯爵，匿者灭族。城中官僚以重价购破青布衣混民中，富室广寓悉为贼占，良家子女罕能保全。

二十日传先帝无耗，将大索，人情危惧。俄有伪诏免尔民苦，各安生理，不得罢市。至日将午，始闻先帝于煤山红阁内自缢，同秉笔司礼监王之心亦死。红阁系先帝二月间命节卫诸臣演习内操、亲自御览之地。所御玄色银透白绵细背心上有御笔血诏，略云：“朕在位十七年，薄德匪躬，上邀天罪，至朝内外地三次逆贼直逼京师，诸臣误朕也。朕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以发覆面而死，任贼分裂朕尸，勿伤我百姓一人也。”大内有密室，刘诚意留秘记，封键甚固，相诚非大变勿启。去岁胡患甚炽，先帝欲启视，掌印内臣叩头固谏不听。室中惟一柜，发之得绘图三轴：第一轴文武百官俱手执朝冠披发乱奔；第二轴兵将倒戈弃甲，穷民负襁奔逃；第三轴中像酷肖圣容，身穿白背心，右足跣，左足有袜履，披发中悬，于今日分毫不爽。内臣密言于国丈且嘱勿泄，作者因假馆嘉定府与闻。未时逆闯遣太监市柳木棺，以土块停于东华门外茶庵，略设相，有两僧诵经，老太监四五人侍立，王之心极薄一棺亦在其僧去。作者寓不过二里，冒险疾趋灵前饮泣叩头而返。圣母亦由东华门扶出，以锦被覆榻上，尤为悽惨，见者流涕。张太后遗尸尚不知处。逆闯李自成貌甚陋，诸贼出入禁闼无忌，同生同食，大殿深宫优觞纵饮，午门外任马兵驰骋，亵嫚狼籍，千古所未有。

伪相牛金星出示文武大小官员俱于二十一日见朝面圣，领四籍者听便，抗遵藏匿者罪之。又遣贼兵拘各衙門长班，令开报各官职名，因此无一得免。先一日死节者为范景文、倪元璐、汪伟、刘文炳、巩永固等；二十一日又闻成德、吴麟徵、李邦华、施邦曜、周凤翔、马世奇、刘理顺、凌义渠、吴甘来、孟兆祥及其子章明、许直、金铉、申佳胤、陈良谟、王钟彦、周之茂、王家彦、王章等死节，作者留心访闻甚确。勋臣中张英国、张惠安、吴清平、周辞阳、武濂、郭博平、王永宁等俱自尽，馀皆腼颜偷生。二十一日从行伪官方巾色衣连翎入朝报名，各官青衣小帽于午门外匍匐听点。平日老成者、儇巧者、负文名才名者、嘵利口者、负气者，至是缩首低眉，直立如木偶，任兵卒侮谑不敢出声。亦有削发成僧、帕首作病，种种丑态。日午贼命设祭于茶庵鬻棺改殯，人谓李国桢欲触死金阶苦争三大事：一勿犯陵寝，一先帝先后丧礼宜厚，一太子二王不可伤害，逆闯悉从焉。二十三日旧辅诸臣同成国公率领降臣具囚服集皇极殿劝进，大小徒贼请臣居熊以为一统新世界，日奔走于伪政府之门，或于棋盘街及东西江米巷留连顾盼探望消息，书衣成队，蒙面丧心，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商民仍旧张肆，兵淫掠者有禁，民抢攘者有禁，城军下城者有禁，犯者立死，断头截体纵横街道。贼党有夙怨深仇无不立报。襄城伯李国桢为贼所逼作诗数首，大哭于先帝灵前，服乐而死。文官如杨汝成、郭逢吉、刘有渊、刘养贞、萧鸿谱等不西日夹死，垂危者如陈演、魏藻德、方岳贡、丘瑜、李遇知、雷跃龙、陈必谦、张缙彦、金之俊、张忻、方拱乾、张维机、杨士聪、孙从度、李明寿、杨昌祚、卫胤文、林增志、李士淳、张端、冯垣登、吴邦臣、赵士锦、申济芳等皆始而血溅阶庭，继而骨髓滴沥，甚有遍足生蛆，观者恻然。输纳见银加二，首饰十不当一，珠玉玩好一概弃掷，衣服极新者准价钱许，大缎疋不及两，纱罗减之。前门商铺凡有乡亲株连无不搜括立尽。写字中书谭玄武、学教授沈浣先、卫经历沈全试等皆系冷曹亦索至千金。二十四日伪授顺天府尹王则尧吉服到任，出伪示安民，有前朝失德等语。以前印信俱著职方司汇收缴进，改印为契，凡逆闯三代祖宗名讳以及其身如定光印务自成等字俱戒勿犯。一应衙门应行更张俱伪相牛金星酌定。降贼文武臣亦有条陈：六部为六政府，内阁为天祐殿，翰林院为弘文馆，文选司为文谕院，督抚为节度使，兵备为防御使，六科为谏议，十三道为直指使，太仆寺为验马寺，通政为知政司，知府为府尹，知州为州牧，知县为县令，主事为从事，尚宝为尚契司，中书为书写房，五军府为五军部，守备为守领，把总为守旅，其馀光禄、大理、太常、鸿胪、国子监等如故。伪官如吏政府宋企郊、文谕院顾君恩傍坐于东，伪从事杨枝起拱立于西。先选者呼立后，次选者立轩下，未选者立庭中。下午挂榜，据长班抄白头行云：吏政府今将前朝领受职文官分别挨选晓谕通知，俱限次日于午门外谢恩。云永昌元年三月二十三日，有印有押，首列弘文馆掌院何瑞徵、修撰韩四维、杨观光、司业薛再蕴、编修杨廷鉴、陈名夏、周钟、刘正宗、庐吉士史可程、梁清标、刘馀谟、刘世芳、胡统虞、朱积、张之奇、吕崇烈、鲁集、赵顿、大理卿刘大晕、光禄卿李元鼎、太常卿吴家周、寺丞项煜、鸿胪卿张鲁、验马卿宋学显、尚契卿叶初春、国子学录钱位坤、助承李森先、吏谏议申芝芳、户谏议孙承泽、礼谏议袭鼎尊、兵谏议光时亨、刑谏议翁元益、工谏议戴明说、直指使涂必泓、裴希度、高汉翔、蔡鹏霄、陈羽白、防御使吴道新、卫周祚、陈承诵、涂原、柳寅东、张希夏、张茂爵、礼政府从事吴之琦、吴刚思、司务孙节、户政府从事刘庆旧、吴文帜、方延祚、缪流等。

本书以日记体逐日排比，既有宫廷变故、皇帝自缢、后妃公主惨死等大内秘闻，也有城破后官员死节、降臣劝进、士民遭难、贼兵搜掠等社会实录，还保存了崇祯血诏、刘诚意秘记、李自成入城、伪官改制与选官名单等细节，可与《明季北略》《甲申传信录》等明末清初史籍互证。本次仅见前20页，后续内容待补。